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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爱深计远 时日无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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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大醮是结束了,天师府德高望重的田晋中,因全性攻山重伤的消息震惊了整个异人界,全性这下真是跟龙虎山结下了大梁子。可好几天过去了,龙虎山却没有丝毫动静,论坛里不少异人都在猜测,天师府是不是就此要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我寻思这些人还是图样图森破,老天师哪里像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全性那帮人等着吃大嘴巴子吧。
至于我跟全性这边,我打听了一下,退出全性,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必要流程,那就是需要了缘。
简单来说,就是公开说明一下,自己要退出全性了,江湖人认识自己的,有冤的来报冤,有仇的来报仇,退出者要全盘接受所有人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言语羞辱、身体伤害等,这代表着退出者要为作为全性的自己所做出的一切行为负责。七日后,仪式结束,大家便公认这人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再是一个人人喊打的全性了。
我没有去进行这个仪式。
首先,我在异人界人都不识得几个,不可能有人来找我寻仇,开个收缘大会纯属多此一举。其次,张楚岚做了那么多,甚至差点为我而死,都只是关心则乱,怕我因“全性”这个身份遭受异人界的伤害。如果我选择公开自己的全性身份,这不显得他这是小丑行为吗?最后,世界之大,我来去自由,全性也不例外,轮不到任何人来审判我。
最近鸡飞狗跳的,真的搞得我这种低精力老鼠人好累啊。
我终于能好好补了个眠。
我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张楚岚安静的睡颜,翻身窝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胸膛处,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在这一瞬间,我想要永远陪着他,再也不同他分开。
也是在那一瞬间,命运的丝线,将我引向遥远的过去。
我又看见了一些幻景。
盘虬卧龙的枝干上是堆叠成烟霞的梅,深浅不一的红层层铺陈,山风拂过,纷纷扬扬的梅瓣如细雨绵绵。那时日头正高,彼时的我眯着眼,仰头见那风中的梅瓣,在强烈的日光下,反映着璀璨的白光,好似变成了轻盈飞舞的银蝶。可定睛一看,那竟不是梅瓣,而是白色圆形方孔的纸钱。
幻境中的“我”转头,望向我不可窥视的方向,双眼失神,许久不肯眨眼。哪怕泪水盈满眼眶倾泻而出,平静的表情亦未曾触动一分,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悲伤而磅礴。
过去的我究竟经历了什么呢?竟会失魂落魄至此。
回过神来,我呼吸有些不稳,眼角残留着梦里带来的湿意。我抬手轻轻抚摸着张楚岚的脸,指尖勾勒着他的眉眼。
张楚岚,真是我的命中天魔星,我轮回的起点是他,终点亦是他。某种程度上,我真的有逃离轮回吗?还是我其实一直在轮回中?
有时候还真是想主动找回过去的记忆,但想想也没什么必要,他现在在我身边,我们俩能陪着彼此,就够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张楚岚此时也自睡梦中醒来。他见我窝在他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忍不住将环着我的手臂收紧几分,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嘴角带笑,看起来心情大好:“早安,媳妇儿。”
“又喊上了,没结婚呢,真不害臊!”我吐槽道。
从我俩复合后,我就禁止张楚岚再叫我媳妇儿老婆什么的,问就是一天没有结婚,我俩就一天都是单纯的塑料情侣关系,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之前任由他叫,是因为当时我俩说好法定年龄一到就结婚,既然他很快就会是我的老公,提前叫叫也无所谓,相当于提前贷款给他的称呼使用权。可谁让他后来跟我提分手,还说我使小性子磨人?我实在记仇,坚决不肯再给他这样叫我的机会。
对此,张楚岚当然是反应强烈,鬼哭狼嚎,哭喊跳闹,甚至妄图以男色勾引我,使劲浑身解数讨好我,想让我一如既往默认了。可就算他确实有让我爽到,我也依然把持住了自己,坚守原则,没有搭理他的诉求。毕竟这次让他得了好,下次他就知道这法子有用了,一定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闹了许久,张楚岚也知道这回我心如铁,便委屈巴巴看我,控诉我好狠的心,然后这也是没有用的呢。最后他只能东哼哼西哈哈,不停小夬小夬叫我,旁边没人的时候,他还会故意叫我小夬夬,小坏坏之类的,我怀疑他是故意恶心我!
“好~小夬~”张楚岚向下挪了几分,将头埋在我的胸前,任他温热的呼吸洒在我胸前,我顺势将手指穿过他的长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脑勺。
张楚岚贴在我的胸前,让我想起以前养过的小猫,就常常像他这样缩在我的怀里,整个身子都毛毛茸茸,柔柔软软,好似将整个生命都全心全意交付给了我,我亦不可辜负这存在予我的沉甸甸的信任。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张楚岚的后脑勺,思绪却回到了昨天。
先前我答应过冯宝宝,要去找风星潼看看我的身体。我以要带冯宝宝去逛街,男生不许参与女生活动为理由,让张楚岚、徐三、徐四自己玩儿去,便和冯宝宝勾肩搭背跑了。他们哥仨倒也没反对,凑一边嘀嘀咕咕个没完,不知道在说什么。
冯宝宝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专注地看着冯宝宝。
“你想开咩?”冯宝宝意识到我的注视,问道。
“呃……我没驾照。”我尴尬地回复。
其实我在元魔界是有的,只是在这个世界没有而已。一般学车都是高三毕业后,而我会在大一开学那天的日出之前进入轮回,专门花时间去考驾照纯属多此一举。不再轮回后,平时和寒暑假我都跟张楚岚厮混去了,实在是没想起考驾照这回事。
“我喊四儿给你弄个。”冯宝宝淡定说着。
“啊?不至于不至于,我自己去考就好了。”我连忙拒绝道。
而后,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我垂着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在反省自己,为什么我一见冯宝宝,总是莫名其妙愧疚。
“莫紧张。”冯宝宝看出我的不自在,开口安慰,“如果风家不行,我们就再找别个。”
“倒不是担心这个……”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向她说出了我一直以来的感受,“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对你很愧疚,从第一次见你起。”
“对我?愧疚?”冯宝宝表情懵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唉,我也不懂呢,可能我什么时候欠了你吧。”我伸了个懒腰,有些苦恼,“如果真的欠了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偿还你。”
“没得事,你不用还,让张楚岚还。”冯宝宝歪了歪头,表情淡淡的,“他欠你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他欠我的也多,还不完的,慢慢还。他不嫌多。”
“这样楚岚好可怜哦,一个人还债不算,还要还我的份。”我被冯宝宝逗得笑出声。
冯宝宝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接着很认真地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管你,高兴得很。你莫想那么多。”
“宝宝。”我沉默了一会儿,蓦地平静地说道,“我可能活不长了。”
冯宝宝一个急刹,车子猛地停在路边。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她表情仍是淡淡的,但那双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好久?”冯宝宝问我。
我愣了一下:“啊?”
“你说活不长,好久?”冯宝宝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我,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问我的生死,倒像是问我今晚吃什么,可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的关节却微微泛白。
“……我也不知道。”我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轻下去,“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也可能……随时吧?”
“听起来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情况确实是这么个情况……我不知道楚岚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其他世界穿越过来的,我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之前我以为,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承认,所以才能更好地利用天道获取信息。可自从我常常出现眼瞳变形的情况,呃,加上昨天出现了一些情况,我终于能确认了,我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承认过。”我垂下眸,攥了拳,“我成了这个世界的养料。如果我想不到办法切断这个联系,我的灵魂迟早会被这个世界吸干殆尽。”
“你是说,这个世界在吃你?”冯宝宝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前方空荡荡的路面,车里安静得仿佛只能听见我们的呼吸。
“也可以这么说……但我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我不会被它吃的。”我耸耸肩,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苦笑道,“如果这身体死亡,我与这世界的链接就会自然断开。”
我没有说的是,这方法属于治标不治本,就算我换个身体,只要我一天还想掺和张楚岚的命运,便一天都逃不过此界天道的窥视。
“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还有一个,就是回我原来的世界。”我叹了声气,“离开以后,这个世界便很难吸取我的道则了。如果链接仍未断开,我可以请我厉害的小伙伴们帮我斩断因果。”
“两个方法,第一个,死。第二个,回你原来的世界。”冯宝宝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点点头:“目前是这样。”
“张楚岚不会同意你死嘞。”冯宝宝想了想,又说,“回你原来的世界,你还可以回来不?”
“可能很难,我找不到能承载我意识的肉身。”我摩挲着指间的蝴蝶戒指,“……我探查过了,在这个世界,其他能承载我意识的肉身,离如今时间最近的一个,都已经在十来年前入土了。”
“第一个办法,你会死。第二个办法,你会不见。”冯宝宝像是在自言自语,“张楚岚哪个都遭不住。”
我长叹一口气:“我也知道啊,所以都不敢让他知道。”
冯宝宝忽地问我:“你原来的世界危险不?”
她这个问题给我问懵了,我回忆了一下元魔界,隐约记得,我离开前,就现实层面上,好像不少国家都乱成一锅粥了,我们华国虽然大环境紧张,总的来说却还算和平的。玄学层面上,再鸡飞狗跳也不关我啥事,我长期的任务只是吃饭喝水升级而已,离灵能再现后,我正式亮相世界的节点还早着呢。
“挺安全的,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上班真苦真累,钱永远不够花,还有不知道喜欢的人到底喜不喜欢我吧。”我老老实实给了个客观答案。
“那你为撒子不走?”
我停滞了摩挲蝴蝶戒指的动作:“……舍不得。”
“舍不得张楚岚?”
我点点头,扭扭捏捏道:“我跟他一起发过誓,是生是死,我们都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的。”
“你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你。你走了,他遭不住。你死了,他更遭不住。”冯宝宝忽然转过身来,认真地望向我,“那我问你,你想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不?”
“想。”我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声音有点哑,“我还没见到他成老头的样子呢。”
“那就留下来。”冯宝宝一脚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启动,“你舍不得他,他舍不得你。你们两个都舍不得,那就想办法。想不出来,就一直想。想到最后一天,还是想不出来,那就最后一天再说。”
“我会帮你嘞。”许久后,她补上了一句。
“嗯,谢谢你,宝宝。还有……还是麻烦你保密。”
“晓得了。”
等到了风家,如我所料,风星潼并没有查出什么,他一脸歉意地看着我,我却凝视着他身边的灵,那是上次我在二世祖王并那儿救下的老爷爷,之前听八卦,他是当世医者中的“大国手”王子仲,是治疗外伤的圣手。
看着看着,我的脑海里又是闪回一些残缺的奇怪幻景,我能明确感知到,那些幻景碎片,并不是我的经历。整合信息后,我明白了,我应该向他说一句话。
“你已经见过她了,1944年春天,一个茶馆里,你记得的。”我不懂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也许是在可怜他的执念。
我不知道那些记忆碎片从何而来,不知道那记忆中的疯狂偏执的女人是谁,亦不明白她为何会那样痛苦疯狂,只知道眼前的王子仲似乎是她心中一份特别的柔软存在。而王子仲因执念深重,愿以魂魄之姿,强留于世,也要再见一面,得到其亲口认证的人,大概就是她吧?
当风星潼惊骇追问时,我只摇摇头,告知其更多的信息我也无从知晓了。而后,我便和冯宝宝一起告辞离去了。
王子仲的执念如此沉重动人,最终也算是有个结果了。可我的执念呢?似云如雾,朦胧不清,兴许绵绵无绝期。
张楚岚,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楚岚。”我将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轻声开口:“我教你修行吧。”
我怀里的张楚岚身子微僵,动作很轻,轻到很难让人察觉,可我还是察觉到了。
“你的那些神奇的手段吗?”张楚岚头也不抬,脸仍是埋在我胸前,声音懒洋洋的,但我知道他在认真听。
“不是……那些只是术,不过是些微末手段,没什么意思的。”我戳了戳他的脸,“我要教你的,是如何寻到你自己的真道。”
“千秋难醒梦,众生迷其中。生而如梦傀,糊涂此世空。”我抚摸着他的脑袋,声音飘忽,“寂灵之人,灵性不启,不知自我,循规蹈矩。活不明己,死不知义,一生之中,皆如傀儡。乐不知其真假,恨不明其虚实,耽溺幻梦,长陷苦海。”
“楚岚啊,你明白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真正所行之道是什么吗?那是你换了身份,换了命运,甚至换了世界,一切都变了,都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张楚岚没动,脸埋在我胸前,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闷闷开口:“这么玄乎?”
我轻拍他后脑勺:“好好听。”
“听着呢。”张楚岚含糊地说,更往我怀里钻了几分,“换了一切都不会变的东西……你是说,不管我是张楚岚,还是别的什么人,不管在哪个世界,我想要的都是一样的?”
“差不多。”
张楚岚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点自嘲:“那我可能是个很没出息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刚才想了好久。”张楚岚抬起头,下巴抵着我胸口,仰脸看我,“我想不出来。”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在我腰侧画圈:“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夹着尾巴做人,要做个普通人,把自己藏起来……后来遇见了你,要跟你好好过日子,要让你幸福。再后来遇到宝儿姐,要帮宝儿姐找到她的家人。”
“要么为了现实所迫,要么是为了别人,请问小张同志,你自己在哪里呢?”我轻轻捏着张楚岚的耳垂,柔声道,“你要把自己放在眼里,直视你自己呀。”
张楚岚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我腰侧,不动了。
“我自己在哪里……”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停滞了很久,才继续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怅然的样子,让我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样,蓦地一阵生疼。我凑上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唇:“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咱们慢慢想。”
爱之深则为之计远,传道张楚岚,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这样我在或是不在,他都能自己坚持走下去,我也再不用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可什么时候张楚岚才能找到自己的真道,从此只为自己而活呢?
楚岚你是一只小黑猫

猫儿这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