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宿傩是个恋爱脑》杨青衣

9、红 这一次，她

　　离着众人不远的空气扭曲了一瞬，而后波浪微澜，隐约出现一扇雕花木门，主人向内拉开，信步踏出。

　　“誓约已破，我来带弟子回家。”直裰玉带，头冠五梁，来人约么二三十岁，右手拿着一把折扇，扇尾飘荡着一枚玉坠。

　　鬼谷弟子五人，每人一盏魂灯，既是保护，也是束缚。当熄灭到只剩最后一盏，魂灯的主人自动晋为新的鬼谷门主。

　　他并不算合格的师父，但对第一个收的弟子红，他还是存有两分关心的。

　　“你不死不灭，总会等来下一个人。”

　　“我的弟子红却只有这一个。”

　　“放手吧，宿傩。”

　　话音未落，一团火球直冲男人面门而来。若不是怀里抱着人，宿傩恐怕要立即撕碎他。
　　“不可能！”
　　血泪成了脸上的另一种刺青，淤积在眼中的混合物将他的眼球染红，此刻的他，疯狂、痛苦、仇恨，没有人会觉得他的怒火是平静的。

　　男人未动，挥一挥扇子，火焰如晨间薄雾遇到阳光一般消散。

　　“如果我说我能救她呢？”

　　他左手抬起，掌心出现一团朱红的魂火。火苗细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现在，你愿意放手吗？”

　　这并非一个选择题，至少对男人来说，不是。

　　“鬼谷弟子不入轮回，她想活，以后就只能在鬼谷中，不能下山，不能入世……”

　　“自然，也不能见你。”

　　同意的话语就这么停在嘴边，宿傩下意识抱紧了红。他试图说服自己，人类说爱是放手，是给对方自由，他想，他应该是爱红的。但为什么他不想放手，一点儿也不。红希望他做个好人，他可以学着去做。其实他已经做得不错了，在她身边，他控制愤怒，没有杀生。那时候他想，做个好人也没那么难。但一旦她离开，他就无法平静，光是想到她的死亡，宿傩就想血洗东京，让恐惧和尖叫填补他思绪的空隙。

　　男人笑着，看对方的挣扎。

　　看他松开了手。

　　他从不怀疑爱的力量，但仍然会被它的力量所震撼，让狮子变成羔羊，让圣人变成浪子，也让怪物，变出一颗心。

　　抛手一挥，那团火落入红的身躯，灵魂显现出来。

　　“师父。”

　　红拱手行了子午礼。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你呢，红。”

　　“我想留在这里。”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愿做别人的替身，但可以为所爱之人献出自由。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她也在逼迫他。逼他选择自己，逼他看清自己的内心。落子无悔，她就是这样的人。

　　“有情人终成眷属。”男人感叹。

　　“肉身好保存，你手腕上的铜钱够用了。”

　　“灵魂怎么办？”

　　“不然你先跟他共用一具身体，等修完一千个功德，魂火莲开，再重归己身。”

　　其实也可以用逝者的贴身物件锁魂，但他的徒弟付出这么多，凭什么要困在冷冰冰的物件里。反正肉身是她塑的，“借用”一下也正常。

　　“我……（我愿意！）”

　　红被打断了，比起她这个当事人，宿傩显得热情多了。

　　“我……”

　　“那就这么决定了。”

　　男人做了个挥袖的动作。红被推进宿傩身体，下一刻倒在了地上。

　　身下是浅浅的水，一举一动都带出水声，宽广的空间使得声音显得格外遥远。她扶地起身，还没抬头就被一个拥抱撞了满怀。宿傩没有变成原本的模样，而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灵魂空间。所以红的下巴垫在对方肩膀上，目之所及，是各种动物巨大的骨骸。

　　“你明白你的选择代表了什么吗？”

　　她从对方怀里坐起来。

　　“那些都不重要。”

　　闻言，红皱起眉。

　　“重要的是你。”

　　确实如他所言，只要红在他身边，他就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甚至还会说情话。

　　算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宿傩是个什么样子，以后慢慢教吧。

　　“一体双魂，在补魂完成前，你想后悔也没机会了。”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他也该尝尝虎杖同学之前受人钳制的滋味了。
　　宿傩随手点了一下旁边的曲折长骨，目光一直在红脸上，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细碎的破骨声传来，那一段早已死亡的骨头上，抽出一根枝条，委垂的顶端，一朵小花苞慢慢长大，最后绽放开来——黄蕊红瓣，是红山茶。

　　那株花好似有生命一般伸展到宿傩手心，他抬了一下手，山茶落入掌中。

　　红尚未从这生命法术的新奇中反应过来，便觉得发上一重。

　　那朵花从他手上到她鬓边。

　　“其实你不回去原来的身体也可以。”

　　这时候他倒不看红的眼睛了。

　　这人怎么……

　　本来随口一说的红被对方弄得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要出去了。”

　　抛下一句话闭目凝神，出了这具肉身。

　　魂体飘在半空，站在宿傩旁边。

　　“师父。”

　　红应该是最后一次叫这个称谓了，魂灯熄灭，她从此不再是鬼谷门人。

　　“回来了。”男子已经用五枚铜钱加红线形成法阵，使得肉身不腐。同徒弟打了声招呼，随即看向平静下来变成人类模样的宿傩。

　　“与天争命，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你既然选择了做人的路，那就好好走下去。”

　　男人最后笑着对红说，“算来算去，终究是天道无常。”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本想着红天资聪颖，又天命在身，应该是五个徒弟里走得最远的那个，不曾想，反而是最先离开的。

　　“后会有期了。”

　　“徒儿不孝。”

　　男人摆了摆手，转身踏入木门。随着目光所及的背影消失，那扇门自动合紧，消失在原地。

　　此时躺在地方的虎杖同学悠悠转醒，抚着脑袋坐起。

　　看到眼前半透明的红和横抱着红尸体的宿傩，愣着说不出话。

　　“告别的时候到了，虎杖同学。”

　　她虚虚拥抱了这个善良的少年，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她的发丝衣袂不再飘动。

　　世界就应该是这样的，少年人无忧无虑，成年人面对烦恼。

　　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踏上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