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长生》影驻灯下

1、第一章

　　这接连的大晴天，可见老天是丝毫不怜悯普通百姓的。酷暑难耐，小云杉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更是如何受得。走在前面开路的李响朝断后的侄子使了个眼色，又示意大家都停下，猛地咽了点儿唾沫才开口说道：“再这样走下去不行。”这话刚说完就见中间的几位妇人缓了口气，只是下一秒云杉祖母便道：“再坚持坚持吧，偃城既不让我们进，浔城且还不知会是什么情况。你们若担心我的身子就不必了，老身走到走不了了你们便带着云杉自行走吧。”
　　“母亲！”“祖母！”话音刚落，几位子侄辈便开口了。老人微微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别再说话，径自迈开腿往前继续走。
　　众人没法，一个个也都口干舌燥、瘦骨嶙峋，甚至没那多余的力气再劝什么，只得憋着一股气一起往前走，期盼据祖母说有修仙之人庇护的浔城能收容他们一行。
　　小云杉依偎着母亲走在祖母身旁，奇的是连天赶路没让这才四岁的女娃委顿，细看竟呼吸平和、脚步沉稳，只一双还明亮的眼睛此会儿正不解地望向祖母。
　　他们一行人原是北月国西北边城驻民，往上二十代起便世代居于此，本也是一无名之地，背靠山川，不是什么要塞也从未出过什么宝物，一家几代经营在此日子也算过得舒心。谁知一月前山脚突然出现一团巨大的光亮，那光照得方圆十里黑夜如白昼，满城之人无不惊恐，还不等城中人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四面不断飞来众多修士。随即之间天色一闪，地动山摇。彼时小云杉一家正走隐蔽地道往城外逃，天塌地陷之时地道顶破开，小云杉仓皇间瞥见远处那巨光之处有两拨人对立僵持，右侧一方竟还有条通天巨蟒，蛇尾正毫无顾忌地扫毁一片城池。只这一瞥的功夫便有两个修士过来，一语不发，只手上随意舞了两下，一家人便被扔出了城外。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地动天塌到逃出城外小云杉都还是懵懵的。一家倒还庆幸都住一起这时也没曾失散，只一家除了几个男人身上有些银钱，就寥寥几只首饰能充当财物。本想着至少人没事，走哪儿都能换些吃食过下去，却不想越往附近城池走心越惊。一路鲜血遍地不见一个整尸，起初母亲还死命捂着小云杉的眼睛，后来却也没有办法，哀鸿遍地，如何不见。小云杉像是失了神，一路只紧紧贴着母亲，扒树根、食人肉，除小云杉外家中竟所有不满十五的小辈皆夭折，三叔与旁人争抢吃食被打死，三婶、四婶因悲痛难忍自尽。直到不知走了多久一家人终于到了偃城城门，却被告知邪祟作乱，为保城中安定不得放一人进城。在城外徘徊两日之久，滴水未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城。不得已由祖母拍板决定即刻启程往浔城。只老天似乎也不厚待他们，一路酷暑，母亲、堂兄、叔婶、父亲一个个倒下，只剩云杉和祖母。云杉早已从惊惶到麻木，酷暑饥苦，没有眼泪可以流，甚至没有力气给亲人收整尸首。祖母死死攥着云杉的肩，推着她继续要往前走。却见云杉僵着身子站定不动，指着父亲的尸体摇摇头。云杉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母亲和其他人都留在了路上，而她们还要继续走。“云杉，我们必须去浔城，你必须活着。”祖母神色是少有的严肃，又看着云杉炯炯的一双眼叹口气重复道：“云杉。你必须一直活着。”为什么？云杉无法言语，只能用眼神问祖母。家没了，母亲没了，父亲没了，其他人也全都没了，云杉觉得自己也快没了，为什么一定要去浔城呢，浔城好远、好远啊。
　　祖母伸手抱住云杉，“云杉你记好，你不能死。祖母不知缘由，你祖父过世时你还未出生，但李家祖训，凡李家日月同辉之时降生的孩子，但求长生，无问东西！云杉，你一定要去到浔城。祖母早年曾救过一修士，那修士赠我一药，祖母方才能多年无病。我不知那修士是谁，只知他似乎从浔阳城而来。只修士修炼飞升方能求长生。云杉，如今……”云杉见祖母哽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如今什么也没有了，无论如何祖母也会把你送到浔城。”说完也不等云杉反应便继续拉着她往浔城的方向去。
　　云杉年幼，且不知何故心智似乎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要稚气，也一直还不会讲话。她不太听得懂祖母的话，只知道祖母说的应该是大事，云杉还从未见过祖母如此郑重地跟她讲话，那些个缘由她还弄不明白，只默默在心里重复“我不能死”“但求长生”的话。长生是就一直活着吗？那什么又是活着呢？是去到浔城就会一直活着了吗？
　　这些话她没法问，只又默默跟着祖母往浔城去。
　　物资匮乏，一老一小光是偷摸赶路已是极尽所能，路边的草吃得满口皆苦。但也不知是不是苦完了，随着越来越远离西北邪修作乱之地，一路流民渐少，反倒能在路上薅些吃的，最后竟真让这一老一小脸皮贴骨地走到了浔城。
　　望着巍峨的城门，小云杉心想，这是一进去就会一直活着吗？那是不是以后都不要出来了？
　　但在此时，真正到了城门口看到进出自如的人，云杉祖母紧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可这一松就坏了，这一路行来，云杉木楞不知事，只祖母一路吊着一口气死撑着。云杉不同旁人，早年那修士见着刚出生的小云杉便说过此子日后可走修行一道，想来只要有修士能看出云杉的不同，云杉便可借此机会遁入修行一道。
　　只这撑着的一口气一散，人也就没了。
　　云杉看着抓着自己的手慢慢滑落，支撑着的身体也慢慢从她身上往下滑，她扶不住，最后一同跌在地上。云杉趴在地上抬起头去望祖母，却见祖母双目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和父亲母亲一样。她爬过去贴近祖母，双手用力地摇了摇祖母的身子，见还是一点反应也无，又想再摇。
　　旁边守城门的一年轻武士看着不忍，眼神请示了长官后过来扶云杉，“快起来吧，人已死，你家里可还有其他人？”云杉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路上父亲母亲他们也是这样倒地上后就不起来了，然后就继续往前走，现在祖母也倒地上了，那是我要继续往前走吗？
　　那年轻武士见云杉呆呆的，又问道：“小姑娘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不成想话音还未落便见云杉直愣愣往城里冲。他皱眉连忙拦住：“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云杉却不理他，还努力想挣脱往里走。小小个的一个小姑娘力气却是不小，那年轻武士正还生生被她挣脱开来。“这小姑娘有异”，旁边长官两步上前制住云杉说道，“去请黄大人过来”。
　　那年轻武士听完便一阵风似地跑走了，云杉被制在原地挣脱不开，抬头看那长官，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拦着自己。见她眼神懵懂地看着自己，那长官不知为何突然会意，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道：“浔城大，我见你似乎也无亲人让人请了黄大人过来，若你真有灵根道缘，倒是大造化。”
　　云杉听不懂什么造化不造化，只觉得此人并无恶意，也就乖乖站定不懂，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一会儿便见那年轻武士恭敬地引着一位身着银白长袍、腰系紫金葫芦的牛鼻子老道过来。长官恭恭敬敬称道：“黄大人好”。那老道却是懒都懒得理，围着云杉转了一圈，又摸了摸云杉的手，“应是个木主灵根，只是不知还有其他哪些属性”，随后又对身侧的几人道：“行了，人我带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使了个轻身诀带走了云杉。
　　云杉初见这牛鼻子老道要带走她正想挣开，却又发现去的方向正是浔城内，也就停了动作。
　　那老道也没理会她，不过一刻便带云杉落地到一处小山腰，招呼几个童子带云杉去安置，自己一句话不讲又走了。
　　云杉跟随两个童子进了一内室，初一进就见三双眼睛望了过来。两男一女，年龄看着都在十岁左右，看着都比云杉要大一些。童子把云杉送到门内，恭敬道：“此间是给各位大人暂时修养的地方，待明日测完灵根后自会有单独的住处。”说完便无声退了出去。
　　云杉直直站在门口，也不动，眼神看着呆呆愣愣的。房中三人一时也像是被传染一样，相互看了看不知作何动作。最后还是其中一男孩主动开口道：“我是柴宗文，是你们中最大的”，又指了指旁边的一男一女，“这两位是陈碧云、陈炳良。我们比那先来一天，都是等明日测灵根的”。说完又极有修养地朝云杉抱了抱拳。只他虽才十岁上下，也不知如何练的满身肌肉，膀大腰圆，与他这略显文雅的做派十分不搭。
　　云杉愣了一下，点点头，也不说话，也不挪动。
　　“什么嘛”陈碧云不满云杉的反应，一屁股坐下，也不收着声音，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柴宗文也愣了一下，和陈炳良又交换了个眼神，迟疑道：“你是无法开口吗？”
　　云杉继续点点头。
　　随即二人才像是舒了一口气一般。柴宗文见云杉一直这样站着也不是个样子，个子小不说，一身破破烂烂、瘦骨嶙峋的，泛了恻隐之心，主动走过去拉云杉去坐，给她倒了一杯水。又安抚道：“你别怕，这儿是浔阳山脉旁的小山，都属于浔阳宗名下，是特地开辟来给新晋弟子测灵根的地儿。我们也都是来测灵根的，一旦测出了好灵根就能直接拜入宗门。”云杉听着，不太能听明白，不过见眼前这个哥哥神色和缓，也没有戒心，坐在他边上抬起脸认真听着。
　　只是今天到底奔波，现下这头抬着抬着就抬不动了，一双手不自觉扒拉着桌子，听着听着就趴了上去。柴宗云见云杉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也不知要说些什么了，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想了想还是轻轻触了触已经半眯上眼的云杉的胳膊道：“我见你也累了，不如先去床上休息吧，等一会儿童子来送饭你再起来吃。”云杉半梦半醒间听着微微点了个头，却也不动，似乎就打算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
　　陈碧云、陈炳良早已不理会他们这边，径自走到边上说起话来。柴宗云眼神来回看了看，似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一把抱起小云杉轻轻放到了床上，又给盖上了被子。小云杉想来是累极，这般动静一点没醒，睡得香甜。旁边陈碧云斜眼看到这一场，啧笑了一声，又把头扭了回去。柴宗云也不再多话，一个人坐到了边上静静盘腿打坐。
　　等云杉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童子来催让一同前去门口。就一天柴宗云也算看出来了，云杉不太聪明，做事也慢吞吞的。一听童子在催也不管云杉什么反应，直接从被子里拉起云杉一把抱下来，又牵着她的手一同走去前门。
　　前门已聚集了大概近30个孩子，大都10岁左右，一圈扫过去云杉应是最小的一个。
　　昨天那个牛鼻子老道也出现在门口，一个个点过人之后道：“今天你们都要一同去飞鸿殿测灵根属性，一个个都乖觉一点儿，要是得罪了内门过来的师兄，就绝了修仙这条心吧！”他神色严厉，训得刚还叽叽喳喳的孩子现在一点儿声儿也不敢出。
　　也不是他故意要立威，如今北月国邪修泛滥，浔阳宗原有弟子这几年死的死伤的伤，眼见人丁就要凋零，这才大力派人四处搜寻有灵气的孩子培养。如若不是这样，哪儿能像捡白菜一样随意看到一个云杉这样有灵气的孩子就要捡回来，往前数十年要进浔阳宗测灵根都需各城一轮轮推举，等到最后来测的，一年也不过就三四十人，如今别说一年，就上月一月的时间已经送过去两批测灵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