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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迫影 ...

  •   清晨的慕尼黑,春寒料峭。窗外街道上,早班的电车驶过,叮铃声穿过玻璃,像是某种节奏暗示。

      徐凛早上出门去参加学术峰会,这个峰会持续好几天,等到峰会结束,他们再开始旅游。

      李惟安没有像昨天一样跟着他,而是坐在酒店咖啡厅的餐桌边,裹着宽大的灰色毛衣,脚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从昨晚开始,LX模型的那些奇妙结构就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模型,不仅因为它建立在她熟悉的斐波那契数列上,更因为它看上去——像是某种“智能体”在模拟人类世界。她反复看那张图:初始设定如同一团螺旋之中诞生的生命,每一个节点延伸出的行为路径,都像是对人性的欲望、理性冲突和道德边界的演绎。

      徐凛当初只是淡淡一提,说这个模型是他几年前的研究项目之一,并没有因为这个模型被成功运用于侦破当年那起重大跨国金融骗局而感到开心,甚至有些不愿提起往事的心情。

      但李惟安却被吸引得无法自拔。她不是为了所谓的“破案”,也不是想模仿谁的思维方式——她只是,单纯地被打动了。

      她尝试代入一些现实案例:比如一个银行账户资金异常流动、一个人在网络平台上的消费习惯突变,甚至是某些公众事件中的舆论走向——她惊讶地发现,模型的某些预测路径,竟然吻合得出奇地准确。

      不过,她也遇到不少难题。比如模型中有一段复杂的变量定义区域,名称是“Phase F-B Cut”,注释几乎为零。她尝试从变量路径中倒推出原意,但总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她曾犹豫过要不要问徐凛,可每当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

      他对这个模型,似乎有某种不愿提起的情绪。他表现得并不明显——徐凛的喜怒从不行于色——但李惟安就是能微妙地感觉到。

      也许这是单亲家庭小孩的天赋?

      她低头望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流程图,仿佛那些冰冷的字符之间,真的隐藏着某种对人类行为的体悟与理解。

      数学可以追踪贪婪,理解恐惧,甚至预知某些选择的代价。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被吸引的原因。

      将现实问题简化的理想状态建立成模型,然后按照现实世界的具体情况对其不断对模型进行修改,进而用来指导和预测人类的活动。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现实上空,用逻辑网线将复杂的人心编织成可解的轨道。她并不是要控制谁,只是渴望——看懂世界。

      那天傍晚,天色还未全黑,徐凛推开酒店房门,摘下围巾,脱下外套。哪怕外头寒意料峭,神情也不见半分倦意。

      李惟安伸了一个大懒腰,顺手把桌上的论文收好。

      徐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峰会还顺利吗?”她语气轻松。

      “还行。”他擦着手,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缓意,“就是有点吵,大家除了讨论学术,还要说很多无关的事情。”

      李惟安笑了:“看来学术界也不乏人情世故呢。”

      他“嗯”了一声,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低头解开手表表带,忽然道:“你对那个模型,已经看到Phase F-B Cut了吧?”

      她一瞬间睁大了眼,然后像个被戳穿秘密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

      “你在公式那边的笔记本我看见了,”他语气平淡,“写得不错,推理路径是对的,只不过那里确实是个难点。”

      她怔住,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早到晚的试探、藏掖,在他眼里或许一直都很透明。

      “你不喜欢它,对吗?”她小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几秒。房间里只剩下电暖器轻微的嗡鸣声。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会被他回避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

      “不是不喜欢,”他说,“只是……那个模型,是我们好几个人一起做出来的。我们试图建一个可以识别金融犯罪行为链条的模型,最初的灵感,是源于社会网络中传播机制的失稳。”

      “像病毒一样?”

      “也像谎言。”他声音低下来,仿佛说的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故事,“你能看见行为节点之间的诱因和反馈,正如你能追踪一场阴谋如何从一个账户扩展成全球的骗局。”

      李惟安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他不常谈自己的事,尤其是和过去有关的。

      “但我们太自信了,”他说,“这个模型确实被警方用上了,可它也被……有些人学会了——他们用它来提前规避检测,甚至反过来欺骗系统。”

      “就像一面镜子,被造出来的时候是为了照见真相,结果后来被人用来制造幻觉。”她轻声说。

      徐凛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许多,“你说得很好。”

      她突然有点窘迫:“其实我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你那个F-B Cut,变量里是不是藏了行为动因的曲率函数?”

      “你猜得比当年我们一个博士后还准,”他轻笑一声,语气轻松下来,“来,我教你。”

      他起身,从她手边抽过电脑,坐到她旁边。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几下,一串密密麻麻的代码跳了出来——如同幽暗之中,一道灯光照见隐藏的脉络。

      窗外夜色逐渐沉了下来,慕尼黑的街灯亮起斑驳的光。

      "哥,我发现,我对数学建模很感兴趣诶!”,李惟安将自己这几天的学习心得跟徐凛分享,徐凛听了很是惊奇,她虽然还没经过专业的数学训练,有些想法却显现出未经逻辑化的灵性和大胆的想象力。

      徐凛说:“后天我的峰会便结束了,我们可以在德国玩两天,然后去英国怎么样?我想你应该很愿意和Weismann教授聊一聊呢。”

      “真的吗?!我可以去见Weismann教授本人?”,李惟安两眼冒光。

      “嗯,他一直在剑桥教书,我之前也计划着有机会去拜访他的。”

      慕尼黑的冬日午后,街道被阳光晒出柔和的金边。李惟安和徐凛从车站走出来,脚下是薄薄的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哥你快看!”她兴奋地指向远处圣母教堂的双塔,“和书上照片一模一样!”

      徐凛望过去,眼神中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轻松:“确实……比我记忆里更明亮些。”

      他们一起登上观景塔。寒风刺骨,但视野开阔。远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老城区红瓦交错,像被细心编织的童话。

      李惟安从包里掏出一小盒杏仁巧克力:“来一块?我在维克图阿立市场买的。”

      他接过,嘴角扬起一点笑:“你这几天食物探索能力比我强多了。”

      “那当然。”她得意地晃晃头发。

      他们笑着走下塔楼,继续穿过小巷。古旧的木质招牌、街头艺人的琴声、咖啡馆飘出的肉桂香气,构成了一个与公式无关的世界。他们甚至在街角的一家旧唱片店里,挑了一张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德文爵士唱片,只因为封面画得很“离散数学”。

      直到傍晚,他们漫步在伊萨尔河畔,夕阳将整条河流染成金铜色,仿佛连时间也变得柔软了。李惟安忽然轻声说:“今天有点像梦。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徐凛正准备回答,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神情在顷刻间凝住。

      “怎么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悄悄蹙起。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Weismann 教授……今天上午在家中猝死了。”

      风仿佛也在此刻变得更冷了一些,河面泛起层层细碎的波纹。李惟安像是被冻住般站在原地,眼里闪过短暂的迷茫与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邮件是剑桥那边发来的,说是在书房里倒下的,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徐凛的语气尽力平稳,却无法掩盖他眼中的震惊与自责,“我原本……是想带你去见他的。”

      李惟安点了点头,低声问:“他是你很敬重的人吧。”

      “我在当年在慕尼黑交换的时候,一度对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数学模型很感兴趣,他是我在这方面研究的引路人。”徐凛望着远方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后来我回MIT……转去研究代数拓扑,再后来便回国。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沉默中,李惟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时,他微微一愣。

      徐凛随即回握了一下,轻声笑道:“我没事。”

      街灯亮了,伊萨尔河畔泛起细碎的光斑。城市依旧温柔地流动着,只是这晚的风,仿佛从遥远的岁月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悼念。

      第二天,他们坐上清晨的高速列车,向柏林驶去。

      一路上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雪野与被薄雾笼罩的村庄,偶尔有鹿在远处林间奔跑。车厢里温暖安静,李惟安靠在座位上,耳机里播放着德文版《Clair de Lune》,窗外的风景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他们在柏林火车总站下车,走进城市的心脏。

      布兰登堡门巍峨肃穆,李惟安兴奋地在前广场拍了好几张照片,还拉着徐凛模仿起冷战时东西方士兵的站姿。“哥你别笑,你看我像不像间谍?”她眯起眼睛,像认真地分析地图。

      “你像个走错剧组的女特工。”徐凛轻轻笑着,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拢。

      他们在菩提树下大街散步,在博物馆岛流连,从佩加蒙神庙的浮雕前一路看到了诺伊斯博物馆展柜中托特神雕像的眼睛。午后,他们在施普雷河边的小咖啡馆喝热可可,聊起学生时代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竞赛题和“证明题不成立”的趣事。

      夜色降临前,他们登上柏林电视塔的观景层,看整座城市灯光如神经网络般点亮。李惟安站在落地玻璃前:“每一座城市都有不同的频率。”

      徐凛在她身后轻声应了一句:“嗯,但有些频率……会互相共振。”

      回到酒店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搭乘早班机前往巴黎。

      “哥,我来帮你折这件——”李惟安打开电视,想让房间里不那么安静,随手调到了一个法语新闻频道。她听了几句,忽然愣住。

      “又是学术界的消息?”她的语调慢了下来,“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画面上显示的是一位法国数学家,在自己位于里昂的家中死亡。警方目前排除普通暴力案件,正在以“高度异常死亡”立案。

      徐凛一动不动地站在电视机前,神情凝重,仿佛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她蹙着眉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抓住了某个念头,打开电脑翻出 LXmodel 的文章,指着末尾一个作者名字:“哥,你看——是他。他参与了 Weismann 教授那篇斐波那契数列的模型验证。”

      她的声音仿佛让徐凛下定某种决心。他“嗯”了一声,转身拿起手机,快速打开航司官网,几分钟后,他冷静地做出一连串操作:取消了明天飞法国的机票,改订了最近一班飞回国内的航班。

      “我们不去法国了,我们回国吧。”他语气冷静得反常,“这件事不像是巧合。”

      “等等……怎么突然这么严重?发生了什么事吗?”李惟安看着他,很少见他有这么紧张、克制而迅速的反应。不过这接连两天的命案,且死者都是参与LX-Model项目的学者,让人很难不多想,“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我绝对不能带着你冒险。”徐凛看着她的眼神专注而紧绷。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某个深藏的预感终于浮出水面,而现实比他想象的更快一步逼近。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画面闪过教授家门口拉起的警戒线。李惟安悄然合上行李箱,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正悄然升起。

      窗外街灯洒在玻璃窗上,映出她和徐凛的倒影,一个警觉而安静,另一个若有所思。他们的影子像被卷入某个未知的回音室,而那回音,正从慕尼黑传到柏林,又向更遥远的地方延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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