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完 ...
-
那天来的人，是彼时宫中最不招人待见的五皇子宋况。
宫里人都说宋况的母亲是只成了精的妖怪，生下宋况后便被太常寺的大人们砍成了碎块。
天家亦不待见宋况，即使他已经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天家也不曾让他和其他皇子一起念书。
别人是文武双全，他是文武皆废，就连一向慈心仁善的皇后娘娘，也不愿赏赐他几分好脸色。
这样的人，尚书府也是不欢迎的。尚书府的大小姐郑鸢，以后是要嫁予太子，成为太子妃，绝不可能和这个废物皇子搅在一起。
可偏偏郑鸢就是啃他的包子，啃得止不住嘴。她饿了一整天，踏实的面团和咸香的肉馅混在一起，十分饱腹，她一连吃了三个才堪堪停嘴。抬眼瞧见的，便是蹲在旁边偷笑的宋况。
宋况不招人待见，她郑鸢也不招母亲待见，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混在了一起，时常一块偷溜出去玩。
“慢点慢点，别急，我又不跟你抢。”宋况拍着她的背，笑得直咳嗽。
郑鸢那边还是不肯停嘴，她泄愤似的用力嚼着包子，好似嚼的是母亲的铁石心肠，“饿的不是你，你不知道厉害！”
“好好好，是我多嘴啦。郑大小姐，您慢慢吃”，宋况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小包东西，“我从宫里给你带出来的，你最喜欢的”
不必拆开袋子，蜜饯的蜜汁就已经进渗了出来，沁红的蜜汁，在银色的月光下，像血珠一样闪着。
“哼，算你有心啦，还记得本大小姐喜欢吃蜜饯。”
只可惜，郑鸢刚吃了两口，他母亲便有如神智的深夜梦醒，待郑鸢刚咽下去一口蜜饯时，母亲就忽然出现在了长廊尽头，幽幽地盯着她。
“啪——”郑鸢手里的两袋子食物全砸在地上，落进泥里，滚满了灰，而她的手向旁边探去时，宋况已经不知所踪。
知安十三年，郑鸢又哭又闹又上吊，求了父亲整整三个月才终于求来与宋况的姻缘。
赐婚那天，洙邑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漫天砸落的雨线好似把她钉在了那儿。她提着裙子淋着雨跑到城外与宋况见面，也不是急不可耐的喜悦，而仅仅只是为了气母亲罢了。
母亲一辈子的愿望是想让她嫁给储君，成为以后尊贵至极的皇后，为此没少磋磨她。而宋况呢，是最不可能继位的那一个了，这点是洙邑城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她嫁给无权无势的宋况，足以让母亲气的一口银牙咬碎。
只可惜三年之后，宋况继位。这位清慧皇帝对他的结发妻子“好”极了。先是冷落，再是废后，惹得洙邑满城唏嘘。
废后之后的郑鸢还如往常一样该干啥干啥，宋况依然偷偷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一边投着糖衣炮弹，一边对她万分提防，宫里宫外塞满了眼睛，严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要稍有风声，宋况八成就是借风起势地把发妻处死。
不为其他，只因为宋况上位几乎全靠郑鸢。
她借宋况之手脱离了母亲控制之后几乎自由的无边无际，闲散之后她干脆拾起宋况桌子上的情报密信，帮自己这个不受待见的夫君把兄弟们全算计了个遍。
仗势欺人的太子被她挑拨离间，死于天家的猜忌之下。
怕死奸猾的二皇子被她设计坑去了边疆沙场，最后因勾结敌军而被一贬再贬，永无继位之可能。
贪财好色的六皇子则被她派去的美人暗杀于床榻之间。
......
三年下来，可承继大统之人竟只剩下了她夫君。
登基前宋况和她恩爱无边，直称要和她平分天下。江山丰饶万里，他们各自五千里。
郑鸢信以为真，得意许久，梦里都在想着要怎么开新政、安黎民。结果宋况方一继位，顷刻间便翻脸不认人，分毫不许郑鸢提及分权共政之事。
深宫风寂寂，待邱青尘来洙邑时，郑鸢都快忘了怎么和人说话了。好不容易有了邱青尘作伴，深宫日子也不在那么无聊，她们甚至商量了以后要怎么背着宋况溜出去。
但好景不长，邱青尘来洙邑还没找到邪祟，就已经被戴上了叛国之罪，斩首示众。
不过郑鸢不知，邱青尘要找的邪祟，就在这儿，一直在这里，就是她郑鸢，而邱青尘也早在她出嫁之前就来到了洙邑。
早年人人相传宋况不是人生的，其实郑鸢才不是。
邪祟诞生二十余年来，一呼一吸早已融入洙邑的每一寸风里，如果要杀了郑鸢，那整个洙邑都会受影响，可如果不动她，这儿的百姓迟早要被异化，甚至身染剧毒。
于是邱青尘用谷中秘方制作了一种药烛，可以迷惑心智，让人忘却痛苦，和邪祟共生。她最先把药烛送到了宋况身边，谁知这小子敏锐的过分，顷刻间就摸透了她的来历和郑鸢的不正常。
邱青尘本以为胆小如宋况会吓得远远躲进宫里，再也不接近尚书府。
结果远出乎她所料。区区宋况竟然试图救回郑鸢，他锋芒渐显，夺位登基，不计代价地疯狂搜捕郑鸢的三个转世。
只因为邱青尘提过一嘴，可以用她们作祭，引走邪祟煞气。
为此，宋况久久疏远郑鸢，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与手中所做。
这些本与邱青尘无关，于她而言，邪祟后世当然是死了最好。一别谷中多年，她干脆留在郑鸢身边观察这只邪祟，宋况给她在宫里安排了位置，二人时不时演个戏糊弄一下众人与郑鸢。闲暇时间她便出宫去见柳庭春，二人还有孩子。
当然，这些孩子全数记在了宋况名下。
宋况依然忙于寻找邪祟的后世，一直到邱青尘诞下双生子——孔松曦和孔松月。
彼时他们还没被雪隐师父收养，尚不姓孔。
好巧不巧，孔松月就是邪祟后世之一，工具近在眼前，宋况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刚出生的孩子，他几乎都要大笑苍天助我。
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邱青尘小小的利用了一下邪祟的血肉，引来乌君伸手。
乌君伸手的刹那，扔下了梁川，祂本想安排一个小家伙来监视人间的混乱，而邱青尘正好能借梁川之手阻止宋况的肆意妄为，保护孔松月。
但乌君不曾想到宋况不是个正常人，他把这婴儿，生吞活剥。
以为这样就能窃取乌君神息、窃取天上之力，就能把郑鸢身上的邪祟除走。
可惜他想错了。
七日后，梁川再度复生，而他宋况却早已不知不觉间成了乌君在十九州之上的另一傀儡。多亏他心里对郑鸢的挂念才让他勉强维持着自我意识。
......
孔松月打开眼前的破门，外面是早该死去的先帝宋况。
天光寡白，四下死寂，这片天地里早就没什么活人了，宋况是难得的一个例外。
他面色稍显疲惫，容貌与年轻时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昭示年岁的细纹。
孔松月略略一挑眉，“好久不见？”
门外的宋况不做理会，他的目光径直略过孔松月看向后面的张氏。那作祭要用的引子，张氏亦是其中之一。
“咱们说好的，我暗中引导你和乌君交易，进入此地，而你......”宋况的声音与他的样貌并不相符，若说他样貌尚存着年轻时的精气神，那他的声音便早已进入迟暮之年，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而我则顺势帮你在乌君体内作祭，引得张氏她们几个血溅当场，救郑鸢脱离邪祟之身？”孔松月语气轻佻，好似这番承诺并非她当初所言似的。她瞧见宋况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张氏，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当初你我是这么约定的，就在洙邑城下，大约是清慧......”
孔松月抱臂轻笑，“管它是清慧几十几年呢，反正你我都已经进来了。”
“都已经进来了，你也不能翻脸不认账了。”
“那是自然。”孔松月目光下移，看见剑鞘上流溢的银光，“我还能怎么翻脸不认账？杀了你？”
“哈。”宋况嗓子眼里憋出一声嗤笑，他眯起眼睛扫视着眼前的姑娘，“杀我？你还不太够。”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的报酬我可以已经给你了。”
“嗯哼，他来了。”孔松月向着后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中露出笑意。
宋况身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急急赶来。
当年邱青尘生下双生子后没过多久，孔松曦就早早夭折，独剩孔松月存活于世，她虽然安排了雪隐照顾自己的女儿，但又怕宋况连雪隐一起杀掉，于是她悄悄给梁川下了暗示，要他好好保护孔松月至18岁。
她想，有雪隐、梁川和雪隐做的孔松曦傀儡相陪，或许多少能减轻点母亲不在身旁的寂寞。
而就在孔松月18岁那年，她偷溜下山被“孔松曦”发现，心急的“孔松曦”不轻不重的打了她的脑袋，边敲边骂，这惹得木愣愣的梁川贸然出手，霎时便一剑出鞘，直刺“孔松曦”咽喉。
孔松月那会儿哪知道“孔松曦”不是真人，只以为梁川杀了自己哥哥，哭得不成人样。
梁川一时也不知从何解释，他和雪隐一直心照不宣的隐瞒着这个秘密，每次更换傀儡都是趁孔松月不在山上时。
二人默默维持着傀儡就是真人的假象，一骗就是十来年。
孔松月闹着要梁川偿命，他无奈之下只好反过剑来一剑刺向自己，左右他也不会死，能叫孔松月稍微消消气就好。昏昏失去意识前，他隐约看见孔松月扒着自己的伤口往里面望，一边望一边嘟囔着，“果然少了点心肝肺啊......”
他张了张嘴，但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小时候他有点点背，被宋况当成仙丹一顿咀嚼，肉身彻底损毁，后来哪怕再次复生，凝成的肉身里也依然缺少了五脏六腑。
闭目之前，他依稀看见孔松月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费了一个傀儡才查清这身体状况。”
梁川恍然大悟，孔松月原来知道啊。
几日后，孔松月下山直奔洙邑城，几乎把自己扔到了宋况脸上。她直呼自愿帮宋况作祭，只要求宋况把梁川一并扔进乌君体内，她要好好多杀这人几遍，为兄长报仇雪恨。
破屋内，宋况无心和她闲聊，“你要的我可是已经给你了，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他急不可耐地在张氏和孔松月之间来回扫视，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只是一层血皮的道具。
“且慢，我的事还差一剑。”
宋况瞥了眼后面赶来的梁川，自以为心领神会，“你快点就行，我没兴趣在这里和你耽误时间。”
“很快的。”孔松月摁住剑柄，霎时步光出鞘，可下一瞬间，剑刃却贯穿了宋况的身体，“真费事，叫你乱吃东西吃成了半人半鬼的老不死玩意，不借助乌君体内这个不正常的祭坛，我倒还真是不好杀你呢。”
她的一剑快准狠，稳稳刺破了宋况的咽喉，几乎同一瞬间，宋况的身体迅速跌倒在地，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
孔松月干脆利落地剖开宋况的身体，对着后面的梁川道：“喏，五脏六腑都在这儿，缺啥就补啥，反正本来也就是这玩意抢了你的。”
“师姐这是......”
孔松月满手鲜血却不以为然，“给你补补形体罢了，不然跟个空壳一样就不像人了。”
“没事的师姐......用不着......”梁川看着地上这堆血肉模糊的东西，面露难色。
“这可不行。”孔松月蛮横地拉过他的手，“我说过的，你要把哥哥赔给我，所以这具身体给你造一个新肉身用，你原本的身体我要埋下去给哥哥用。”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