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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洙邑大狱 ...

  •   孔松月尴尬地看着宋则郧,他们二人见过,不只是这辈子在琦琅花苑见过,更在上辈子的洙邑大狱里见过……

      自从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再看见宋则郧,她不免换上了一层异样的眼光。

      好巧不巧,上辈子来洙邑的时候,她撞见了杀人案,暂时被塞进了洙邑大狱。上辈子、这辈子,一来洙邑就免不了牢狱之灾,简直晦气。

      ……

      善煌五年十二月,洙邑大狱外夜风如霜。监狱内两排牢房自子号到亥号一字排开,里面关着一众尚未定罪的囚犯。牢里经年没人打扫,甫一踏足,就会染上一身腐烂潮湿的腌臜气味。

      这儿没有窗户,唯一的灯火只剩每间牢房门口的一支药烛,火辣的烛油滚落淌下,赤红的烛身上依稀可见金色的药咒。

      上辈子的洙邑,此时正逢瘟疫,孔松月接到兄长的信,遂带着师父的药方下山帮兄长治病。

      辰号牢房内,孔松月被当头一盆冰水猛地泼醒。

      寒冬腊月里,一盆冰碴子冷得刺骨,冻得人指节直发麻,她双手不自觉地扣住了小臂。

      随着她意识回神,眼前一片模糊的蛰痛也逐渐散去。

      “呵,小丫头还怪会耍心思,想着装晕就能不放血了?做梦!”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她不远处响起,她捧着一个小盆儿,其中一只手的食指黢黑异常。

      她抹了把眼睛,扫了眼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以及牢房中的另外三个女囚。

      牢房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只有半人高的铁栏杆门。

      周围肮脏不堪,墙角尽是干涸的污血,难闻的腥臭不住地往口鼻里钻。

      但这样简陋的破牢房外却意外立着一支稀罕的金红蜡烛,蜡烛燃起一缕幽幽药香,清苦的气味煞是好闻。

      她眯起了眼睛,晕倒前的记忆停留在金红蜡烛刚被点燃的那一刻。

      此时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也就是说自己大概晕倒了一个时辰有余?

      算完时间,她抹了把眼前的冰水,冷淡地看着这位憔悴的狱友胡搅蛮缠。

      她来到洙邑大狱已经半周了,彼时,洙邑关家出了杀人案,下辈子的赵星鹊之死提前了好多天。

      孔松月刚一进城,就看见有个可疑人员翻墙进了关家。她瞧见关家挂满了红绸子红彩纸,一眼就看出这儿在办喜事。

      这办喜事可是大事,万一有歹人捣乱可就不好了!

      她当即追着可疑人员冲了进去。

      结果刚进去,地上就是赵小姐的尸体……

      泼醒她的狱友是个小偷,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可算是醒了,快些起来放血,别以为送了根簪子给狱卒就可以不干了!”

      孔松月心里一紧,当即向身上摸去,却怎么也找不到簪子的踪迹。

      她嘴角一沉。

      这簪子是她母亲留下的,一式两支,分别给了她和哥哥。

      小偷拍着膝盖大笑,“你还真把那破簪子当成宝了?给你说了好几遍了,那破簪子不值钱,不值钱,也就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人稀罕那玩意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墙角一道刀子般的目光拦腰斩断,“闭嘴,吵死了。”

      那儿是一个瘦削的女人,她双手抱膝,苍白的十指上半挂着糜烂的血肉,隐约可见白骨。名为洪灵,家里有个妹妹,叫洪栗,周围人尝尝分不清她姓洪还是红。

      孔松月记得她和自己一样来自漱州,是个游医。

      她凝眸回忆,在自己昏倒前,狱卒似乎正在给每个牢房门口点上药烛,以防瘟疫。

      可她一眼便知,那根本不是防瘟疫的药烛,反而是下咒用的青血烛。

      她兄长很喜欢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有空就给她讲各种蜡烛、药烛、巫烛、毒烛的区别,可惜狱卒只把她的话当作疯言疯语,一棍子敲晕了她不说,似乎还趁机顺走了她的簪子。

      小偷一巴掌拍在了她脑袋上,“发什么愣呀,快去给药烛续上,快!”

      女人说话间,金红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只剩最后一豆烛火还在费力地跳动着。

      这根蜡烛,必须得用人血才能续燃。

      “砰——”

      孔松月怀里被砸进来一把匕首。小偷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快点,药烛就要灭了。”

      她不安地在房中踱来踱去,牙齿麻木地啃噬着食指关节。

      虽然监狱在城外,但洙邑的瘟疫还是渐渐染到了监狱里,不幸染病的犯人当天就四肢溃烂、伤口流脓,不消七日便一命呜呼。

      患病到第三日,病人会开始流出黄绿色的刺鼻脓水......这样的症状无端让在场四人想起了三年前漱州孝村的瘟疫。

      孔松月扔开匕首,果断拒绝,“我说过了,那根蜡烛防不了瘟疫。这蜡烛你们已经点了两周了,照样有人生病。”

      真正能防瘟疫的是监狱墙上悬挂的药囊,这东西只有官家有。

      可惜近几日狱卒把药囊丢掉了。

      “屁话!”小偷抓起匕首,不由分说地塞回孔松月手中,“我不管,我们三个已经放过血了,该你了。”

      孔松月自然不肯依她,她抱起匕首,哧溜一趟跑到了墙角。

      墙角的洪灵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嘴上不吭声,但却抬起了一条胳膊横在孔松月身前,“她也没说错,那个药烛确实没用。”

      小偷双手一叉腰,冷哼一声,“你说没用就没用?要是真没用,上面干嘛安排这么多药烛?”

      孔松月应道:“你还当这是好东西呢?你也来自漱州,青血烛应该听说过吧,这个就是那腌臜玩意。”

      说着,她手指指向了门口幽幽燃烧的蜡烛。

      “药烛”的奇香幽幽袅袅,孔松月不禁掩住了口鼻。

      青血烛,是漱州巫术的一种,燃烧时带有奇香,闻多了容易梦游,而中了巫术的人,一梦游就会开始寻死。

      不仅如此,长期和青血烛待在一起也容易患上顽疾,久卧病榻,难以根治。

      小偷别过脑袋,吞吞吐吐,“你瞎说,真以为别人都是土老帽?我可是在漱州见过这种药烛的。”

      “哦?”

      小偷撩了下耳边斑白的碎发,得意开口道:“我之前在漱州姒城住,为了给大侄子凑彩礼钱,不得已干起了盗窃的行当。有一天夜里我进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偷了一布袋金银首饰不说,还另外顺走了一个精巧的楠木盒子,金丝楠木呢!可惜盒子里面没藏值钱的东西,只放着一封信。我拆开一看,诶呦不得了,这不是普通的书信,竟然是关于千琥谷的消息!这可太值钱了,一下子彩礼就不用愁了,大侄子也是高兴的不行。”

      提起自己的侄子,小偷肥腻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堆起了一个谄媚的笑,“你们说巧不巧,未过门的媳妇怀孕了,我和侄子他娘一合计,这还给啥彩礼呀,你人都怀孕了,迟早是我们家的人,要是敢不嫁,我们随口几句话就能让她名声扫地。”

      洪灵倦倦地听着,偶尔抬下眼。

      孔松月懒得细听,但在小偷说到侄子时,嫌恶地皱起了眉头,看向小偷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轻蔑。

      二人只在小偷提及“千琥谷”三字时,分外精神。

      千琥谷是大周传说中独立于十九州外的仙山神谷,入谷者便可得长生。

      几百年来,寻访千琥谷的人不计其数,但都一无所获。

      千琥谷也只在二十年前打开过一次山门。

      彼时的谷主邱青尘邱夫人出山涤荡凡尘,伏杀祟冢。

      只是邱夫人出山之后便与千琥谷断联,没多久就消失在了大周茫茫十九州中,如今更无人知晓她曾出山杀妖的义举。

      见二人亮起了眼睛,小偷更是兴致勃勃,继续讲道:“说回那封信,那上面提到,千琥谷有一种药烛流落在了漱州辛城。”

      “你是如何辨别真伪?”孔松月问道。

      小偷不爽自己说话被打断,白了她一眼,“绝对不会有错,我是从北安王别府里偷的。”

      话方一出口,她警觉地捂住了嘴,压低声音道:“你们可别说出去,他们不知道我还偷了北安王的东西。”

      “你先继续。”

      小偷心有余悸,盘腿往地上一坐,扯出墙边枯茅草垫在屁股底下,捂着心口,“总之消息是真的,我一听说药烛能治烧寒病,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哎呀,要是发财了,大侄子该多高兴呀。我当即便动身去辛城找药烛,咳咳,大侄子的媳妇跑了,那婆娘太过嚣张蛮横,听说我们不肯给彩礼,居然直接把孩子打了,不结婚了!我和侄子他娘也没办法,只好继续凑钱攒彩礼。

      那段时间,漱州瘟疫横行,我也不幸染上烧寒病。生死之际,路过的一个大姑娘点了一根药烛,治好了我的病。”

      小偷信誓旦旦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支药烛就是这个味道,和咱门口的药烛气味一模一样!”

      孔松月不置可否,琢磨起了她的话。

      倒是她旁边的洪灵语气不善道:“真巧,我当时也在辛城附近,是孝村吧。”

      “对对对,就是那儿。”

      “当时我听说辛城有一种药烛治病很好,便专门跑到辛城讨药烛,为给妹妹治病。好巧不巧,在我路过孝村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小偷,我小惩大诫,给她下了一点毒。”

      小偷好似一下子被噎住了,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你是说,你给一个小偷下了毒?”

      洪灵点点头,“那个小偷真不要脸,偷了过路人的玉簪子,背地里还骂人家簪子成色不行。”

      小偷脸色难看,孔松月眼中一亮。

      洪灵活动了一下溃烂的十指,目光炯炯地逼问小偷道:“你敢不敢说说自己是怎么对待侄子媳妇的?”

      “我......”

      “你不敢!”指节在她愈发激烈的动作下开始渗血,她不顾疼痛,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咬牙切齿道:“你侄子买了禁药,强行给我妹妹灌酒,逼迫她和自己有了夫妻之实,以此要挟我妹妹嫁给他。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你侄子鲁莽粗俗、满脸麻子、行事猥琐恶心,时常骚扰未出阁的姑娘,为此挨了好几次板子,但屡教不改。

      而我妹妹,聪慧娴熟、手巧能干、仪貌又出挑,从来就和你侄子不是一路人。但你侄子色心大起,强夺我妹妹......”洪灵情急之下咬破了嘴唇,两道鲜红的血顺着惨白的下巴滴答在地。

      “我妹妹心气高......”洪灵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红姑娘差点自杀身亡,最后被远在洙邑的父亲接去了洙邑照顾。

      上辈子她住在漱州,时常到筝摇山下采药,和孔松月有几面之缘。

      小偷急不可耐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妹妹也是半推半就,心底肯定也是看上我侄子了,不然不会等到第三个月才打胎。”

      这话说的着实气人,饶是洪灵一贯冷脾气,此时也胸中火气猛蹿。

      再看见这唾沫星子乱飞的小偷,洪灵喉咙就一股腥甜上涌,甫一歪头,便是一大口浑血吐了出来。

      “你……你不会也是染病了吧?快离我远点!”小偷大惊小怪,一蹦三尺高。

      洪灵长出一口气,心里反复念了十来遍静心咒,半晌憋出来三个字,“不要脸。”

      小偷满不在乎,“脸皮子能当饭吃?说回刚才,我侄子身强力也壮,你妹妹大有体会......”

      她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

      这一句话着实刺激到了洪灵,就算再念几十遍静心咒她也按耐不住心中怒火。

      她双脚一蹬,正欲起身,却被一道弱弱的声音拦下。

      牢房内一直没有开口的第四人终于睁开了眼。

      在孔松月为期不长的牢狱生活记忆中,这个来自棠州的狱友整日整夜都在闭目养神,除了必要的进食外,几乎不张开嘴巴。

      棠州狱友眼神朦胧,好似没有睡醒,“孝村是吗?我也记得。”

      门外的药烛在这一刻彻底燃尽,最后一缕苦涩青烟顺着铁栏杆飘进了小偷的鼻子里。

      棠州狱友自顾自地开口道:“善煌五年七月十三日,我去距离孝村七百二十五里的筝摇山上,拜访雪隐道人,求见不得,遂折返,在我走了七万两千五百步,到达孝村歇脚,偶遇一位戴山茶玉簪的姑娘,她托我卖出药烛的假消息,我照办了。”

      洪灵一蹙眉,疑道:“她说什么你就干什么?”

      棠州狱友点了点头,“嗯。”

      小偷一拍大腿,眉毛横飞,“你个臭婆娘,你的意思是,我费老鼻子劲儿偷来的消息是假的?!那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棠州狱友乖顺道:“她答应把我引见给雪隐道人。”

      小偷嗤笑,“那你见着劳什子雪隐道人了吗?别人说啥你就干啥,别人叫你上吊你也上吊吗?这一看就不靠谱......”

      “见到了。”棠州狱友神色如常。

      棠州人弱弱的声音落在孔松月耳中愈发熟悉,她忍不住抬起头打量了几番。

      那姑娘是张氏,就是这辈子宋则郧的大宠妃张氏,宋则郧简直没办法离开她一米,自从棠州张氏张明榆嫁给了宋则郧,二人完全情投意合,甚至性情都越变越像彼此。

      而在上辈子,二人的见面,就是那天的洙邑大狱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洙邑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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