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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命不由己 ...

  •   善煌五年,客栈内。

      他想宋则璘或许真的真的很紧张,以至于嗓子都破了音,沉稳之态尽丧。

      她可是少年登基,面对重军压境毫不眨眼,雷厉风行扫荡朝野的善煌皇帝,这辈子鲜少能有东西让她紧张起来,甚至于情绪如此外露。

      不得已的她拼命用“朕”的威严压制着内心的恐慌。

      和那天的所见相比,重军压境根本算不了什么。

      窗外,诡异的月光泄入屋中,映照在宋则璘的狼狈之上。

      “朕用你,但朕也没有头绪。”

      对于鬼神之力,大周人在敬畏之余,更多的是恐惧。他们一想到会有一群看不见的物体盘踞在房顶山脉就犯恶心,而这些物体还远远不知足,祂们趴在天际之上,用犹如日月星宿一样庞大的眼睛注视着天地万物,注视着某人的吃喝拉撒。这样的神灵,更像是一群偷窥狂。

      尽管祂们的偷窥早已被“神灵”的身份染上了浓郁的修正色彩,但时至今日,这样的目光依然令无数人望而生畏。

      宋则璘再冷静又有何用?神灵之前,她只不过是一介凡人。

      和大周人的祈愿相背的是,这些神灵根本称不上良善。

      成神需要剥夺人的生命,当一个“人”独占了更多人的生命力时,祂就已经飞天登神。

      这样的前提条件几乎注定了这些神灵都是贪妄自私之辈,除了雨师妾。

      全天八十八神中,只有祂不是这样的流程。

      祂是弑神成神。

      善煌五年,三月,晤昶宫。

      “所以她到底在哪儿?”孔松月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就在洙邑。”

      “那间房子?”

      “当然。”他别扭地握着手中的茶杯,“暗室和蜡烛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行行行。”孔松月故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开锁之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但看梁川费劲的解释,实在是她一大乐事。

      进千琥谷找簪子的事,梁川不出所料地一口应下。他试图证明着自己的成熟稳重,为此多次向孔松月打下包票,让她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

      孔松月应的干脆,可这觉怎么可能睡得好?

      就算她现在知道乌君也被封了记忆……可听梁川所说,宋则璘已经接触到了死境的边界,除她之外,触碰边境的人,无一生还。

      她差点就摔碎了杯子,青瓷的茶盏“碰”地一下砸在桌面上,砸得她呼吸一滞。

      曾经的记忆侵入到了她的五脏六腑,即使这一次善煌五年的她没有见过宋则璘,可她早已不知不觉地把宋则璘彻彻底底地当成了自己无可争议的姐姐。

      宋则璘没有“死”在边境,看似是好事一件,实际上却未必。

      与其说这是万一挑一的幸运,不如说乌君的诅咒已经悄然降临。

      即使直到乌君会随着本能地控制上辈子用过的傀儡,可临到跟前,她还是忍不住担心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血脉这东西来的特别没道理,它流窜在脑海里,一遍遍让人苦恼,让人担忧,更让人心悸。

      送走梁川,还不到晌午。

      桌案前都是属于宋则璘的公文。

      她原来想象过坐进晤昶宫的滋味,万人之上,天之下,无所不有,无所不能,号令百官,统帅千军。

      可真到她坐上这个位置,她没有一天不想回筝摇山。

      烦躁和疲惫不是砍了一天的妖鬼邪神时湿透后襟的热汗,而是麻木写字直到内心枯竭时的疲软。

      手指的软的,眼睛是酸的,脑袋是困的。

      此时是大早上,或许它暂时还不困,但它一定是累的。

      一日一日积压下来的疲惫只会越积越深,直到骨头“咔嘣”一声脆响,宣告一具尸体的诞生。

      倘若只干这一件事,或许她还扛得住。但此时的她面前的关隘,远远不止这一件事。

      乌君、千琥谷、和玉簪……全都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晤昶宫时不时还会迎来北安王的唠叨。

      他会修书一封,来信唠叨着宋则郧的事,唠叨着要她制衡太后的事,唠叨着北部六州的事。

      看见他的来信,孔松月必须要忍住怒撕私信的欲望才能保住皇宫和北安王之间的平衡。

      此时的桌案前,又有一封北安王的书信。

      简单的暗黄色信封上用他劲道苍凉的几个大字书写着:天家亲启。

      亲启个鬼!一准没啥好事,不是宋则郧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张氏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们悠闲自在好不快活,仿佛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乌君的概念。

      一瞬间孔松月竟有些羡慕宋则郧和张氏。

      他们每日只需要起床慢悠悠地吃个饭,然后就一直在下人的拥簇下赏花、逗鸟、打牌、品茶……所有的绊脚石都会由北安王替他们清除殆尽。

      这名老臣是个死板倔犟的老顽固,他对大周忠心天地可鉴,但他却只认男子之君,不认女子治国。

      在他眼里,哪怕宋则璘干的再好,也只能作为宋则郧的嫁妆。

      靠谱、英勇但腐朽。

      年迈的老王爷身上塞着太多别人的口舌,无数唾沫星子早就淹到了他嗓子眼。都说老人通天理,知命运,他何尝不是?

      迂腐的老东西早该下去了,剩下的事早就还让孩子们接手,他们的手尚且有劲儿,能托住大周,也能铲除他们这些老东西。

      所以,他在信中道:尽管把我当一把趁手的菜刀,砍断其他闲言碎语,只要能扶真君上位,让我死在六州也无妨。

      可惜了这份遗书一样的信,根本没得到孔松月半分怜惜。

      她拿着信封仅仅看了两秒,随后就毫无犹豫地把它扔在了一边。

      批完公文,孔松曦早就睡着了,这段时间他的觉格外多,明明日子一天天的开春,独独他一步步的冬眠。

      孔松月如常地安置好孔松曦的盒子,再回神时,太后的人已经来找。

      入宫以来,她与太亘宫略有来往,一切交流都止步在了一句问安。慈眉善目的郑鸢一天比一天消瘦,明明宫里一如既往地喂着补品药膳,可她看人的眼神却一寸一寸的颓丧了下去。

      孔松月见过这样的目光,是寂寞。

      宋则郧逍遥宫外,宋则璘生死未卜,或许果决无心如郑鸢,此时也会黯然神伤。

      孔松月不会拒绝一个老人的请求,从来不会。

      毕竟她的师父也是年纪一大把了,搀别的老人一把,多少也算是给师父她老人家积积福气了。

      她轻装简行地前往太亘宫,宫中寂寥如初。

      刚进门,她还被这死寂下了一跳,可转瞬一想,这儿出了太后郑鸢外,都是自己变得活死人,霎时就亲切了起来,看谁都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进屋她没有看见郑鸢,只听见了屏风后面絮絮叨叨地呢喃声。

      她越过屏风,偌大一宫室,只有郑鸢一个人坐在窗边默默出神。

      她手边的茶早就凉了,茶盏一旁的右手里握着一个长条状的锦盒,锦盒上暗红与藏蓝交加,暗红的盒身藏蓝的底,面上是银丝勾勒的山茶花纹。

      她一身暗红色的简衣,并不苍老的容颜上停驻着一股思念成疾的厌恶。倦怠的目光透过大开的窗子,落在了外面侍立的宫人身上,他们永远站在这儿,只为了让她的太亘宫看起来热闹紧凑。

      郑鸢闻声转身。悲伤没有资格在她脸上驻足,唯有压抑的恼怒是她唯一的发泄。

      一种都属于老年人的直觉在今天睁眼的一瞬间击中的她的身子,尽管她并没有老到那个程度。

      可倘若将上次景安元年和这次善煌五年的操劳全加在一起,那她可实在是受苦受累了。这也帮她一瞬间就猜到了现在扮演宋则璘的人究竟是谁。

      “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人了。”她看着外面的宫人,那些当然不算人。

      “或许。”

      郑鸢疲倦的摆了摆手,“不必再跟我打什么幌子了,我也有那根玉簪。”

      孔松月微微呆愣了双眼,但随即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找了把凳子坐,“那太后娘娘现在是否要帮小民一把?小民感觉你和我的母亲还蛮熟的。”

      郑鸢霎时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和蔼的笑容,纤细的皱纹在她脸上留下微微的沟壑,“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看在天家的面子上,也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肯定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求神拜佛。”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或许还应该加上孔松曦的面子,只可惜我命不久矣。”

      “娘娘怎么会这么说……”孔松月刚扬起的嘴角立刻落了下去,她记得太后在上一次的世界里,是一直活到了最后的,一直活到了景安元年,也一直活到了躲进千琥谷。

      所以,她的命运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善煌五年骤然终结。

      “唉,命不由己,命由天。”郑鸢颓然的松开手中茶盏,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上交横着青黑的脉络,“还不是得罪了乌军祂老人家,谁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灵竟然如此记仇,我不过是和你母亲挑衅了祂一番,就受到了如此卑劣的诅咒,你上一次所见到的‘郑鸢’,早在善煌五年之后就换了人。祂虽然让我死了,但却又不肯彻底将‘郑鸢’抹除,或许是祂有些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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