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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不得安生 ...

  •   清早,春钱坊外是难得的星蓝晨光,细碎是金色斑点落在春钱坊的紫檀花柱上显得格外异样。孔松月能看见,贾青策能看见,但扔被锁住记忆的柳庭春看不见。

      这不是春光,更不是金阳,这只是乌君猩红胃袋里模糊朦胧的幻像。

      乌君许诺孔松月,再造一个大周。

      但原本的土地都已经溃散在了星空里,再也没有大地能让祂一展伟力了。

      所以祂选择转换目光,将新的土地放在了自己体内。

      柳庭春推门而出,他踩在熟悉的湿青石板上,亦是踩在陌生的猩红胃袋里。

      但无关乎湿青石板还是猩红胃袋,只要能支撑六万万人走路就行。孔松月甚至想过,如果大家一直活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如今,邪祟之事尘埃落定,孩童情况稳定如常,柳庭春的春前坊终于可以再度开门营业,向上敛财。

      檀木门厚实,渗着阵阵木香,木香温厚,亦如今日细糯翡翠般的天色。

      柳庭春习惯性地抚摸着木门上那个“三兔共耳”的图案,可当他手指触及木门时,指尖只摸到了一片平坦。

      他诧异地收回指尖,目光警惕地落在门上。本该出现的三兔共耳,此刻竟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枚三兔共耳形状的玉环。

      这样的玉环,他曾经给过关纪一个。

      那时的他试图玉环引爆邪祟,激郑鸢露出马脚,但直到最后他也没用上玉环。

      玉环是他随心所做,春神祭一结束,就被他随手扔掉、不见踪影。他忙于别的事,自然而然的把玉环抛之脑后,直到此刻。

      捡起地上的玉环时,他才恍然察觉到这枚玉环的不同之处。

      这完全是一枚新的玉环。

      比起三兔共耳,直觉告诉他,这更像是一把锁。

      柳庭春收起玉环回屋,他对此没有半点头绪。

      而屋里的孩子们又开始闹腾了。

      ……

      一早起来,洙邑中的许多人发现自己背后突兀地出现了一行赤红色的诡异文字,看起来像是祭祀时所用的神文。

      神文在祭祀上出现,那是吉祥,但当它人身上出现时,那变成诡异了。

      而此刻,孔松月只剩两天多一点的时间。

      晤昶宫中,她一把将梁川摁在座椅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全然不像前几天的剑拔弩张。

      梁川惴惴不安,如坐针毡,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叫他无所适从。

      每次他踏足晤昶宫,他都感觉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这儿盘旋,经久不散,好似诅咒的雾云。

      孔松月在他对面落座,手中瓜棱壶氤氲出咕噜水汽,水烟扑在手上,热烫烫地留下一阵红烫。

      梁川时常感觉到一股异样,感觉眼前的孔松月熟悉而陌生,她还是如曾经一样冲动草率而有认真,但却没了以前的幼稚。

      可他始终幼稚,他幼稚地反抗着神言既定的脉络,尽管他知道这根本不是出路,但他没办法和别人商量这些。

      从他小时候发现自己非人的一瞬间,他就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判决。

      流进血液里的记忆始终呢喃着父亲和母亲的厮杀,呓语着父亲的自负狂妄和残忍,父亲乌君毁灭大周似乎已成定局……而他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淹没在罪恶感里。

      大周人对他温声细语、展露善意……可每一句都犹如针刺。

      孔松曦和孔松月也不该带走他,雪隐师父不该收留他,郑鸢不该手下留情,刘煜昭不该语气和善,宋则璘不该和他坦白谋划。

      可他们一个个都这样做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忍耐一切,以死求生。

      尽管指节发麻,可他依然想要试图用这双无能为力的手去刺杀自己的“父亲”。

      但目前的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准备。

      他紧张地握住茶杯,神色歉疚,“师姐有何事安排?”

      眼前的女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师姐,他的家人,更是大周六万万可怜人之一。梁川比谁都希望大家一个不剩的活下来,哪怕是曾经将他反复砍杀的郑鸢也不例外。

      但如果他必须有所选择,那出于卑劣的自私,他会希望师姐师兄和师父先活下来。

      他拥有可喜的凡人情感,但却可悲的长着一身非人之骨。哪怕他想像人一样有情有义,可他却注定一辈子无法想人一个堂堂正正走在别人目光下。

      只要他的父亲还能威胁大周一天,他就一天无法平静。

      “千琥谷。”孔松月开门见山地打断了他的纠结。

      她记忆只能保存三天,但如果取回千琥谷里更多的山茶玉簪,那便有机会延长这份记忆。

      在她的记忆中,景安元年天灾降临时,正是梁川带着人们进了千琥谷。

      在那狭窄的谷口,狼狈的逃难者一个一个挤着进去,王公贵族霎时和落荒而逃的平头百姓毫无差异,姑娘的金钗摔在地上,又被划满血痕的脚踩进了泥泞的山路里。

      孔松月深吸一口气,这些画面都是她和乌君对峙时看见的。

      但在他们前往千琥谷之前,梁川曾赶到晤昶宫。

      那一次的善煌和景安年间,孔松曦活得好好的,孔松月来给孔松曦打下手,后来孔松曦在郑鸢和宋则璘之间跑来跑去地办事,她也跟着孔松曦跑进了皇宫。

      上一次的经历里,宋则璘没有失踪,她和孔松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宋则璘严厉但也亲切,她御下严厉,却对孔松月如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妹妹一样,她处理完政务就带着孔松月一块出去春钱坊看胭脂。

      宋则璘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妹妹,她准备八大箱绸缎,做了三大柜衣裙,金银首饰也备了整整十八盒。

      但很快,血肉祭祀就开始了。

      她根本来不及送出准备好的礼物。

      宋则璘被乌君控制着开始准备血肉祭祀,但最后却是孔松月一把将她推离祭坛。

      梁川来的时候,她蛮横地托梁川带走姐姐,根本不管姐姐是不是要留在宫中被暴怒的百姓砸死。

      孔松月替她留在晤昶宫,等待临死之际暴乱的百姓冲进宫中。

      最后血肉祭祀一经开始,六万万人就再也无法反抗,他们就像流沙一般被红黑的祭坛吸入深渊。而在死前一刻,无数人挣扎着冲出涡旋,拾起能够到的所有石头、花盆、长矛……砸向晤昶宫。

      梁川来晤昶宫,是劝孔松月一起走。

      可祭坛上必须至少有一人坐着,不然祭坛便会崩溃。这个捆绑了大周十九州的祭坛一经崩溃,整个大周十九州都得地动山摇,彻底崩塌。

      就连唯一的逃生地——千琥谷也不例外。

      倘若她走了,坐在这儿的就得是她姐姐。姐姐只懂政务,不通巫咒,不知道怎么引渡灵火入冥河。

      而她知道。

      灵火入冥河,灵魂方能安息转生。

      只可惜她没想到这场疯狂的祭祀是由神灵一手造下,在乌君谋划之初,就压根没想过要让他们安息转生。

      很快,千琥谷再也塞不下一个人,山门悚然关闭,没有挤进千琥谷的人,被全数吸入了洙邑的绞肉漩涡中,祭坛中间的孔松月,是最后一个死的。

      就在她半死未死的那一刻,乌君降临,还没死透的孔松月成了最后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六万万灵火卡在她也乌君之间,她不死,这六万万人就暂时不会被乌君吞没。

      “简直可笑……”孔松月霎时明白了一切。难怪大家求神无用!灾难从头到尾都是神灵所为,求神又怎么可能有用?

      一瞬间,她忽然看见了梁川的身影,他从千琥谷出来,就站在乌君后面。

      而他手中,握着她的步光剑。

      孔松月看见他的血雾后面冲自己惨淡一笑。

      她瞬间想起血肉祭祀的三天前,那天晚上,是梁川第一次来找自己。

      夜里风冷,梁川只披着一身薄薄的外衫,袖口的竹纹之下,孔松月看见他修长细白的手骨节分明,寒冷如霜。

      他像个鲁莽的小孩子一样冲进晤昶宫,顾不得周围宫人低低的痴笑。

      低低的声音在孔松月耳畔如巨石砸开漩涡,“有一场血肉祭祀快开始了……横跨十九州。”

      孔松月肩膀上的力道越缩越紧,她能够感受到梁川慌乱的呼吸无措地落在她脸侧。

      “十九州?”

      “十九州。”

      “千琥谷能进入吗?”

      “能。”

      “能进多少人?”

      “一千人……”

      “……”

      “我无法控制数量。”梁川拉开距离,他双手搭在孔松月肩头,再次沉重的注视着他熟悉万分的师姐,“谷主给了我一块三兔共耳的玉盘,开启玉盘后,它会随心拣选一部分人,并让他们看见链接千琥谷山门的小路,具体究竟有谁能看见我并不清楚……”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吧?”

      梁川点点头,“师父师兄师姐都是谷人后代,无疑可以直接进去,师姐不用担心。”

      “你呢?”虽然他说着不用担心,可孔松月脑中早就一团乱麻,就连思考都全部陷入卡壳。

      “我得领着大家进入,玉盘在我手上。”梁川目光躲闪,一双眼睛盯着地上石板的雕刻。

      而在三天后,在乌君面前看见梁川时,孔松月才想明白他之前目光躲闪的原因——他想独自弑神。

      不杀乌君,那勉强逃生的一千人也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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