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解许

1、默默无闻 盲人孤儿×

　　六月的天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令人烦躁，正如我的心情一样。
　　我靠着车窗，心里想起了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情。
　　眼前人是我的辅导员。
　　“闻墨啊，这次暑假的有一个志愿活动，我留给你了，也给你一个机会好好培养一下，好为以后的工作作准备。”
　　“好的，谢谢老师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直到听到了厕所里同学的对话。
　　“哎听说了吗，这次志愿活动是闻墨去，啧啧啧，真是可怜她了，去的地方可是孤儿院。”
　　我心中一惊。
　　“对啊，孤儿院里有什么好的，都是没爹没娘的，手脚不干净就算了，有些不是瞎了就是聋了，这让人怎么教啊。”
　　“就是就是，还好我没去。”
　　等她们走后，我回到了老师那里。
　　“老师，志愿活动去的是孤儿院是吗？”
　　我在心中期待着她能说出个“不”字。
　　“是。”
　　听到这个回答后，我承认我后悔了。
　　“那我能不去吗？”
　　老师摘下了她的眼镜，对我说道：“干教育这一行，我们应该一视同仁，不应该对一些特殊孩子有歧义，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想好了话，我可以同意你不去。”
　　我在心里想了想，做出了决定。
　　“好的，谢谢老师，我会去的。”
　　就这样我做上了前往孤儿院的车。
　　孤儿院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我这次要在那里待整整两个月。
　　我一下车，就看到了一群孩子站在门口，互相议论纷纷，像是在迎接我的到来。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下了车，有一个中年女人对我走来，对我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这所孤儿院的院长，我姓郑。”
　　我握了握她的手。
　　“郑院长您好，我是来参加志愿活动的闻墨。”
　　“闻老师好，我们知道你今天的到来，所以你看，孩子们都在等着你呢。”
　　她看向那群孩子，眼里的目光无比柔和。
　　可我做不到。
　　我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我说道：“谢谢，这天……真不好啊。”
　　郑院长也看看天，忙说道：“对对对，我们先进去吧，你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这事。”
　　我随着郑院长进去后，孩子们向我围过来。
　　“大姐姐，听说你是从城里来的，那你见过高楼大厦吗？”
　　“大姐姐，你见过火车吗？它们是什么颜色的？绿色吗？”
　　“大姐姐，你见过飞机吗？它们的速度快不快？”
　　“大姐姐，你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吗？他们说在城里工作有了大房子就接我回去。”
　　“大姐姐……”
　　面对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上来。
　　最后还是郑院长出口帮忙。
　　“好了好了小朋友们，大姐姐今天坐了一天的车，已经很累了，我们让她休息一下，好不好？”
　　郑院长对孩子永远是笑着的。
　　“啊，那好吧，那，大姐姐就去休息吧。”
　　“这就对了，乖。”
　　郑院长回过头来，对我说道：“那个闻老师，我忘记跟你说了，孤儿院的船不够，所以你和另一个女孩住一起，你不用担心，那女孩很乖的。”
　　都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好的，叫我闻墨就好，我的房间在哪，我先去把东西放了。”
　　郑院长把我带到了一个房间，把钥匙给了我，我推开门，里面是漆黑一片。
　　我以为里面没人，就顺手把灯打开，看到了一个女孩坐在桌旁，我吓了一跳。
　　郑院长道：“星星，老师来了，你就别看书。”
　　我愣住了，脑子没反应过来。
　　“看书？怎么不开灯啊，这样对眼睛不好。”
　　我感到郑院长迟疑了一下。
　　那女孩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这次我看清了，她的眼睛很好看，那一对眼睛清澈晶莹，乍一眼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我细细看了一下，她的眼珠不动，没有正常人的神态。
　　顿时我明白了，这女孩是个盲人。
　　郑院长刚打算开口说话，却被那女孩打断了。
　　郑院长：“闻……”
　　那女孩说道：“闻老师您好，我叫祁星，我是个盲人，看书不用开灯。”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但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心头一颤。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郑院长帮我放好了东西后，就离开了。
　　我和祁星则聊起了天。
　　我问道：“祁星，你今年多大了？”
　　她回道：“16岁了，老师。”
　　我问道：“那你平常喜欢看什么书啊？”
　　她回道：“国内外名著，我都很喜欢。”
　　我问道：“那你平时不和朋友出去玩吗？我看他们都在外面。”
　　她回道：“我没有朋友。”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她打破了这份沉默。
　　“那老师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我啊，我喜欢看一些文学作品，也可能跟我的专业有关吧，哈哈。”
　　“嗯。”
　　“说到看书，你们看的是盲文书吗，我以前只听说过，还没看过了。”
　　她听完后，起身去桌上拿起了盲文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瞎子。
　　她把盲文书递给我。
　　“老师，你看。”
　　我看向书，看到了泛黄的纸张上有一个个凸起的点。
　　我把手放到凸点上，不禁感叹道：“原来这就是盲文书啊～”
　　摸了半天，也摸不出什么名堂，我就把手放开了。
　　“那这书讲的是什么内容？”
　　“讲的是两个女孩子因为一次意外而认识，互相解开了对方的心结。”
　　我顿时来了兴趣。
　　我说道：“哦，还有什么内容，我听听。”
　　没想到她回答：“要不要我读给你听。”
　　我激动了：“真的可以吗，那谢谢你了。”
　　我向她道谢，她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在我床上为我读着那本盲文书，我听得津津有味。
　　只不过有些地方她总是停顿。
　　应该是盲文不熟吧，我心想。
　　最后读着读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我是怎么躺下并盖好被子的，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后就看见祁星在书桌旁边看书，旁边放着一份早餐。
　　我说道：“怎么起这么早？”
　　祁星：“我明天都这么早起的，老师。”
　　听着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孩子叫我老师，还有点不习惯。
　　我说道：“我们年纪差不多大，平时私底下就别叫我老师了，叫我名字就好，我叫闻墨。”
　　“好的，老……闻墨。”
　　我笑了笑，回道：“嗯。”
　　她随手拿起手边的早餐，朝我走来。
　　“闻墨，早饭我帮你带过来了。”
　　我愣了一下，我从刚刚开始就觉得那份早餐是她自己要吃的，没想到是给我的。
　　“哦，谢谢啊，我先去洗个漱，马上就来。”
　　我们的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我很快洗好就出来了。
　　出来后，祁星在床边乖乖坐着等着我，应该是听到我的声音了，她转过头来，把早餐递给我。
　　“闻墨，吃吧。”
　　“谢谢，麻烦你了。”
　　她微笑道：“不麻烦。”
　　吃完后，我要出门去上课，看到祁星不动，我感到很奇怪。
　　我问道：“祁星，你不出去吗？”
　　她回道：“不了，我要等会才出去。
　　“哦，那好吧，我先走了。”
　　“好。”
　　我上的内容是小学古诗，这些孩子们都很听话，我上的也很轻松。
　　第一节课很快就上完了，我出门后看到祁星在门外等着。
　　我感到奇怪，问道：“你怎么在这？”
　　她看向我笑了笑，说道“我来上课。”
　　顿时我心中充满了问号。
　　“你不是……你怎么？”
　　她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微笑。
　　过了一会，孩子们都走光了，因为孤儿院的教室少，所以好几节不同的课只能共用一个教室。
　　另一批孩子们进来，他们有些扶着墙，有些是别人掺着过来的。
　　不出意外，这些应该都是盲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一紧，看向祁星。
　　祁星好像习以为常了，她走进教室，坐在讲台上准备开始讲课。
　　可能是没有听到我离开的声音，她说道：“老师，你要听吗，我讲的是盲文。”
　　我吃惊了，一个盲人教盲文！
　　我问道：“怎么你来教，没有老师吗？”
　　她苦笑了一下，回道：“没有。”
　　经过昨天一晚上，我对盲文有了兴趣，我想自己看懂那本书，从而不麻烦祁星。
　　我进了教室，祁星明明看不见，却一直望着我。
　　就这样，可能是我看得见吧，领悟的会比别人快，我把这节课的重点听了就出了门。
　　为了不打扰他们上课，我脚步很轻，但我感觉祁星还是听到了，因为在我出门的那一瞬间，她讲课停了一下。
　　出了教室之后，我去找到了郑院长。
　　郑院长好像教这些孩子们数学，因为孤儿院的老师实在是少。
　　进了院长办公室，我先是跟郑院长打了声招呼，然后开口问道：“祁星她……为什么会去教盲文啊，她自己本身就看不见。”
　　郑院长愣了一下，想了一会才回道：“闻墨啊，我们孤儿院你不会不知道吧，这里老师一共就你，我，祁星这三个。”
　　我惊呆了，我竟然是唯一一个外来的。
　　郑院长继续说道：“祁星她，真的很聪明，她的盲文全是自己自学的，谁也没有教过她，她学了盲文之后，我就给她了几本盲文课本，她全部都自学完了，哎，她要是不是眼睛的问题，现在应该在市里上重点高中吧。而且她要去教盲文，是她自己说的，是她说想要帮助其他看不见的人，她很明白那种看不见的无奈感。”
　　听完之后，我颤颤巍巍的说道：“那……她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郑院长道：“应该是可以的，她不是天生的，她是后天造成的，就是没有人去支助她，我们也很发愁。”
　　我迷迷糊糊的出了办公室，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自然。
　　我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备课。
　　一会之后，才听到开门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冲了上去给了祁星一个拥抱。
　　祁星愣住了，然后拍拍我的背说：“怎么了，是上课上的累了吗？他们其实都很乖的，要是说了什么也不要在意。”
　　我说道：“没事，就是突然……想抱抱你了。”
　　祁星笑了，说道：“那就抱抱吧，等会我们出去吃午饭。”
　　“好。”
　　下午，我还有一堂课，我上完之后准备回房间。
　　突然听到有人在说祁星的名字。
　　“那个祁星啊，也就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就在那边当老师了，搞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
　　“就是就是，她还一天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她要是出来我指定绊她一跤哈哈哈。”
　　“她这个瞎子，难怪她爸妈不要她，活该。”
　　我在一旁听得怒了，直接上去和她们理论。
　　“你们怎么可以说别人的坏话，不知道说别人坏话是不好的行为吗？”
　　她们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才做出反应。
　　“对不起老师，我们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我很满意的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她们又开始说话。
　　“她高中毕业了吗就来教书，教的也不好，管的还多，我明天都不想去了。”
　　“就是就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这里。
　　我回到房间，看到了书桌旁的祁星。
　　我问道：“她们平常经常说你吗？”
　　“也没……”祁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去听不就好了。”
　　我又问她：“所以你才说自己没有朋友是吗？”
　　她回道：“对。”
　　我想了一会，说道：“那我……会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吗？”
　　她转过头来，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明知道她看不见，但还是觉得有一束目光在我的脸上。
　　过了许久，她才回道：“是。”
　　就这样，我成为了祁星第一个朋友。
　　我们就这样生活着，早上她会帮我带一份早饭，晚上她会给我讲那本书，平常我们还会聊聊天。
　　有了她我不再孤独，也并没有想念大学中的美好生活。
　　渐渐地我熟悉了这种生活，也慢慢的对祁星有了依赖，变得不舍得离开她。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
　　临走的前一天，我去办公室找郑院长。
　　我：“院长，您好。”
　　郑院长：“闻墨啊，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明天，明天你就要回去了。”
　　我：“对。”
　　郑院长：“两个月的时间，这么快呀，我还没好好认识你，虽然这样，我还是很感谢你能为这些孩子们效力。”
　　郑院长为我办好手续，把文件递给了我，我准备推门离开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问道：“您为什么……要留下这里呢？”
　　郑院长：“我不留在这里，那他们怎么办呢？父母不要他们，我不能不要他们，人人都是平等的，我只希望他们在父母那边缺失的爱能由我来补齐。同样是孩子，同样是祖国的花朵，同样是国家栋梁，为什么不能拥有相同的待遇呢，我只希望他们能在这里有个家，能有个遮风挡雨，吃的饱，穿的暖的地方。那样就足够了。”
　　我听完之后，想了好久，回答道：“好的，郑院长，我就先走了。”
　　那天晚上，祁星在房间里等着，见我回来后，她放下书，对我说了句：
　　“今晚的星星很美，要一起去看星星吗？”
　　我知道她肯定是为了我着想。
　　“好。”
　　我们一路来到了天台，她走路很熟练，就像走了好多次一样。
　　她带我到了一个台阶上坐下，那个位置看星星正好。
　　我好奇了，问道：“你来过好多次吗，为什么这么熟练？”
　　她回道：“以前每年夏天，我都会来上面看星星。”
　　我惊讶了，问她：“看？”
　　“对，看，用心去看，虽然我没有看到真正的星星过，但在我心里，已经想象了好多次星星的样子，我可以觉得它们是有棱有角的，也可以觉得它们是圆的，一切都按我自己的想法来，我也不喜欢一贯的听从别人，我只要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就行了。”
　　听了她这一番话，我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哲学。
　　我和她靠在一起看星星。
　　我给她讲星星的形状，颜色，以及它们组成的的图形是什么样的，我都给她描述出来。
　　夜深了，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祁星，你的名字是星星的星吧，真好听。”
　　祁星：“我爸妈取的。”
　　我：“你跟……你爸妈还有联系吗？”
　　祁星：“没有。”
　　我：“那你想找到他们吗？”
　　祁星：“不想。”
　　我：“为什么？一般小孩不都喜欢和家人在一起吗？”
　　祁星：“他们不要我，也不是我的家人。”
　　我：“你很讨厌他们？”
　　祁星：“对，五岁那年，我瞎了，他们一听手术费要30万，就慌了，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客厅里商量，说把我送走，或卖掉，我听力很好，在房间里听到了。”
　　“第二天他们就骗我说出去玩，然后他们让我在一个地方不要动，等他们回来找我，可我等了一天，他们也没有回来，我被一个好心人带到了派出所，也没有找到他们。”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道：“然后我就到这来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流泪了，应该是听到祁星的过去而感到悲伤吧。
　　我想着想着，想到了刚刚她说的话。
　　我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她回答道：“你。”
　　我纳闷了：“我？”
　　祁星点点头：“对，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
　　我愣住了，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头慢慢靠过来，嘴唇轻轻贴上了我的唇，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我的呼吸开始加速：“你什么意思？”
　　她却很平静：“就这个意思。”
　　我心里莫名激动起来，我承认对她有意思，她现在也对我有意思，可是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既然没有结尾，何必开始。
　　我苦笑了一声：“我是你老师。”
　　祁星还是很平静：“你说过我们是朋友。”
　　我：“我比你大。”
　　祁星：“也没大多少。”
　　我：“我是个女的。”
　　祁星：“我不在乎你的性别，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够了。”
　　我慢慢朝她靠，也给了她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说了句：“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这应该是最温柔的拒绝了吧，我心想。
　　回去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走了，她递给了我一个风铃。
　　祁星：“我自己做的，带上它，我就会找到你。”
　　我笑了：“要是我不带呢？”
　　她望着我，那空洞的眼神中仿佛有了光，一字一顿道：“你会带的。”
　　我拿起风铃，转身离开，没有回应她。
　　孤儿院门外有一群孩子，像我来和那样，议论纷纷，好像在遗憾我的离开。
　　我看向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最后我和郑院长握了最后一次手。
　　我说道：“郑院长。”
　　郑院长：“有空就来玩玩。”
　　“好。”
　　我好像撒了一个谎。
　　在车上的时候，我不有自主的把风铃挂在了我的包上。
　　我晃了晃风铃，那声音和我以前听到的风铃声不太一样，很清脆悦耳。
　　我回头望向那孤儿院，总觉得有一个人会出来找我，并且找到我。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我回到了大学，朋友来问我自愿活动的情况，我的回答就是“挺好的”。
　　我像以前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只不过这次，我的身边多了一个风铃。
　　我随身携带着那个风铃，盼望着有一天她的主人能来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