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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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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的高温让人觉得夏天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了。即便日历的节气已经步入初秋,却在这个城市感受不到半分秋高气爽,这里的午后总是被烈日主宰。三十八度的炎热仿佛一场无形的洪水,将整个天空浸染成耀眼的白色。阳光不仅仅是光,更像是一种物质,过分热烈,它让每一物体的轮廓都变得异常锋利、清晰。斑驳的光影通过叶片间的缝隙轻盈地洒落,如同水波,一闪一闪地在地面上荡漾,从眼前不断滑过。这时候,空气都被晒得发热,连同夏日的声响,一起在耳边低语,又似乎在远处轻轻呼唤,令人感到既真实又遥远。
车内,夏霁静静坐在后座,昏昏欲睡,脑袋在玻璃上投下一颤一颤的影子。车里流淌着父母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轻轻飘来。
“囡囡,到了新学校,你的成绩依旧要保持,我们对你的期望虽然高,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夏志宏操控方向盘将车身转了个急弯,话语严肃而深沉。
季娟轻轻接过话茬,声音柔和带着细微的关切:“别太介意外貌的事,没有人会计较科学家的长相,外表都是虚的,要讲究内在美。”
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己女儿,她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忧虑。夏霁的脸圆润肥胖,肉厚的脸颊让本该灵动的大眼睛显得小了许多。她额头上满是因肥胖和不良饮食习惯引起的青春痘,破坏了她本可以拥有的清新面容。只有夏霁那挺拔的鼻子,还留着季娟心中对女儿美好外貌的一线希望。
夏霁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嗯,我会记住的。”
季娟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女儿的肥胖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负担,更是心灵上的重压。她想说些什么,又担心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变得唠叨。
但最终,作为母亲的关心还是战胜了顾虑,她轻声说:“囡囡,要注意健康,多做些运动,对身体好。记得饮食要均衡,多吃蔬菜水果,少吃油腻的东西。”
在季娟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孩子奶奶的过度溺爱和那些毫无科学依据的补品偏方。她常常想,如果婆婆不是一味地给夏霁“大补特补”,女儿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她心中,对婆婆的做法充满了埋怨和不满。
她也清楚,女儿过去在学校所承受的那些苦楚和因为同学霸凌而变得内向、孤僻的性格。尽管季娟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女儿的许多问题源于婆婆的错误教育方法。而她和丈夫由于常年忙于工作,缺乏及时的干预和纠正,让夏霁的情况愈发严重。她曾反复纠结过,是否辞职,在这里租个房子陪伴夏霁读高中。她知道这三年对孩子的人生轨迹至关重要,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现实就是这样,你不能在求学的阶段选择逃避,文凭是一切道路的通行证,没有社会公认的敲门砖,就会被这个世界排斥。
然而,夏志宏有着不同的看法。他坚信人是群居动物,无论多么心疼女儿,也必须让她学会独立面对现实。在他看来,他们作为父母能提供给孩子的生活条件始终有限,不能总是把夏霁放在温室里。除非她自己能够站起来,争气地找到一个既不需频繁社交又能保证生活品质的工作,否则她终将需要学会适应这个复杂的社会。
夫妇经过长时间的权衡,最终决定让女儿住校。一方面,衣锦中学严格的教学环境,住宿舍生活会更为便利;另一方面,他们也希望通过宿舍生活来改变夏霁。若女儿真的难以适应,他们也准备了备选方案B:那时,他们会租个房子进行陪读。
夏霁对母亲的话似听非听地轻轻应了一声,算作回答。她不知道母亲心中的百转千回,由于父母的工作繁忙,她鲜少同他们交流。目光失焦地凝视着窗外,成片梧桐向两边急速后退,在午后阳光下融为一片翠绿的浪潮。公交车站里隐约传来嘈杂,路人的影子一晃而过。这一瞬间,车内陷入诡异的静谧,只余均匀的引擎声和震动。时间仿佛在放大的景象里定格,任它蜿蜒向何方已经无关紧要。
随着车辆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她感到自己仿佛也在这混沌的世界中迷失方向。夏霁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她的思绪飘荡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就像一片无根的叶子,在风中摇摆。校园生活的压力、曾经遭受的欺凌,以及成年世界的冷漠,都在她心头交织成一张隐形的网。
“叮咚”
手机消息的声音突兀地切割了她的沉思,将她从那窒息的心境中拽回到现实。夏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梓潼发来的微信:
“呜呜呜,未来三年的高中生活,没有你在身边,我好没安全感!!”
手指轻轻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敲下了回复:“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题可以发给我。”
她凝视着那发送出去的文字,心中涌起一股自我厌恶,觉得自己既虚伪又令人作呕。陈梓潼,在那三年的初中时光里是她唯一标榜的‘朋友’。说是朋友,可夏霁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契约罢了。她需要有个朋友,以便在群体中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而陈梓潼,则需要夏霁那一纸又一纸的作业答案,来应付无休止的课后作业。
夏霁曾在网络上看到过这样的言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言下之意,如果一个人被整个集体排斥,那么问题可能出在那个人身上。但夏霁在沉默中逐渐领悟到,这世上的恶意有时是无缘无故的。仅仅因为她的身材和外貌,就有人视她的存在为冒犯,这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困惑。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更加“合群”或者“正常”。夏霁已经尽力让自己在集体中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将自己深埋在题海和书本之中,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别人眼中的“罪过”。
现实也的确如此。随着夏霁的成绩不断提高,她在班级中的地位也逐渐发生变化。过去,如果同学们一早在校园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夏霁,他们就会将一天中的所有不顺归咎于她,仿佛她带来了厄运。他们甚至还会用一些恶作剧来“驱逐”她。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加之那些同学的团结一致,夏霁的申诉往往无济于事,老师们更多的是劝她自我反省。
然而,当夏霁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这些负面评论和恶作剧似乎都消失了。夏霁好像从一个极端到达了另一个极端,她变成了一种孤独而闪耀的存在。她没有退路,只能不断攀登,带着耀眼的孤独感,使自己变得更强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别人对她的嫉妒变成了羡慕,曾经的仇视也变成了仰望。在这些光环的背后,夏霁始终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孤立——她的成功并没有为她带来真正的归属感。
她常常羡慕那些女生间再平常不过的友谊——同行上下学、课后谈天说地,那种形影不离的亲密。她也曾试图融入这样的圈子。但每当她试图加入陈梓潼和其他女生的对话时,她总是变成了那个透明的背景墙,那种被忽视的尴尬,比形单影只更让人难受。久而久之,夏霁学会了不再勉强自己,开始用刷题遮掩课间没有朋友陪同的尴尬,用埋头于单词本的样子掩饰孤独的上下学路。
但有一件事情她始终无法逃避——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在那个被暴露孤独的恐怖时刻,没有人缘的“怪咖”会被无情地公之于众。所以,夏霁和陈梓潼达成了一个默契:只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陈梓潼会叫上她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让她看起来不至于孤立无援。
现在,夏霁开始后悔了。仔细想想,衣锦中学的学生大多都是来自各地的佼佼者,她以往的成绩优异,在这里也许并不突出。填报中考志愿时,她应该和陈梓潼选择同一所本地的学校。又或者,她在中考时就该刻意答错几题,这样就无法达到衣锦中学的录取分数线,也就不必跑这么远来读书了。毕竟,她的外貌没有任何变化,在新的学校、新的环境中,她或许又要经历一次排挤。没有陈梓潼在身边帮忙掩饰她没有朋友的事实,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夏霁想,她还是喜欢待在有熟知事物的环境里,哪怕周遭发生变化,她也有所依赖,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面对未知的新生活感到焦虑。对每一丝不确定都敏感异常。
也许该找个时间剪个刘海。
夏霁从手机息屏的反光中审视着自己的脸。过去三年,奶奶总是阻止她剪刘海,认为那样对眼睛不好,妈妈也担心刘海会加重额头上的痘痘。但现在,她想,如果有刘海遮掩住额头的痘痘,也许自己的外貌会好看一些。
唉。
…
车辆平稳地驶进学校,夏志宏缓缓停下,回头看向后座的夏霁“囡囡,你以状元的成绩进入这所学校,是我们的骄傲。”温和的语气带着一丝严肃,“学校为了让尖子生更好地专注学习,给你们安排了双人公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有更多的私人空间,不受宿舍生活的干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你的才智是你最大的资本,但人际交往对你的成长同样重要;虽然你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社交,但学会与人沟通和相处也是必要的。”
夏霁默默低下头,心中的不安与委屈像潮水般涌动,却只能默默地咽下。
随着行李被搬下车,季娟从皮夹中抽出一叠整齐的现金,递给夏霁。她的话语中带着母亲特有的关怀和丝丝忧虑:“这是你的零用钱,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每月生活费你爸会定时打到你的校园卡上。记得,要节省点用,不要随便买垃圾食品。还有,要多注意自己的形象,整洁一点,不要总是那么不修边幅。”
夏志宏补充:“记住,你在学校里不仅是你自己,也代表着我们这个家。所以,无论是在学习还是行为上,都要举止得体。”
夏霁微微抬头,眼神中隐含着复杂的情绪,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容:“我明白。”言语中虽是应答,却不难听出一丝无奈和压力。
送走父母后,夏霁站在新布置的宿舍中,环视着他们留下的每一处细节,心中却忽然泛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一股强烈的委屈从心底无名处掀起,如同猛烈的风暴,摧枯拉朽地击垮了她长久垒筑的心墙……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但现在,当她真正面临独立生活的时刻,才发现过去,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觉。
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室友床位上,又转向书桌上的时间表。趁室友没来,她还有时间去找找地图上的校内理发室。她想,或许新的刘海能给她的新室友留下一个好印象。带着这样的希望,她强行压抑心中的波动,匆匆出了门。
然而,在理发店的镜子前,夏霁几乎想要原地爆炸。镜中的她,肥胖的脸庞在半圆形刘海的映衬下,变得更加圆润,像一个完美的圆球。她无法对托尼老师发泄情绪——毕竟,剪刘海是她自己的决定,而那脸上的肉,同样是她自己的。
与此同时,从衣锦初中部直升到高中部的苏景铄被认识的老师抓了壮丁干苦力——从校内书店仓库搬运教材到高一学科办。为了提高效率,他把大堆的书本高高地垒在胸前,力求减少往返次数。他以为在校内这段禁止车辆通行的道路上,行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会自觉避让。书本遮挡了他的视线,行动上难免有些笨拙。
心情沉重的夏霁刚从理发店走出,新剪的刘海让她心情更加低落。她低着头,沉浸在对自己外貌的失望中,未曾留意周围的环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肯定是出意外了。当苏景铄小心翼翼地搬着书经过一个转角,而夏霁也恰巧低头走到这个角落。在这个不经意的转弯处,两人的步伐、命运、以及他们尚未意识到的相互关联,突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在一起。
两人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时,已经太迟。
随着一声闷响,书本洒落一地,两人都愣在了原地。夏霁怔忡中反应过来,连忙蹲下开始捡起散落的书本,一边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没有没有,是我的问题,对不起,有没有伤到哪里?”声音有点软,磁性温润。
就在这时,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宛如决堤的洪水,从夏霁心中奔涌而出。她突然放声痛哭,泪水汹涌而下,哭得异常伤心。
苏景铄一下子慌了神,以为是自己撞伤了她,急忙蹲下,一边手忙脚乱地捡书,一边不知所措地安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我送你去校医院吧?”
夏霁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让她藏身,莫名失控的哭泣让她感到极度羞愧。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俩。她竭力压抑着涌动的情绪,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带着哽咽的声音说:“不,不关你的事……我没受伤……是我自己……”
苏景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给她。注视着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开,然后直接遮住整张脸的举动。抿了抿唇,他寻思,是不是书本坠落的时候把人脸给划破了?但他不便去碰触一个女孩子,这要是个男的,他直接就上手检查了。所以只能静静地收拾地上的书,同时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夏霁站起时,苏景铄也跟着站起,趁她不注意,猛地凑上前,仔细地端详起夏霁的脸来。
夏霁被他吓一跳,这一切也不过是一两秒间的事。当她抬起头,那清俊的面庞突然闯入她的视野,她的眼睛仿佛在那短暂的瞬间,刻画下了他的每一个细节。眼前这人留着现在流行的美式前刺发型,额前的几缕碎发轻轻翘起。他的桃花眼微微藏匿在半框眼镜后,透出淡淡的琥珀色。于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看他光润的嘴唇勾勒出柔软的线条,修长的鼻梁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无规律地闪烁。他唇角的微微上扬,透露出一种清新而明亮的气质……
她意识到苏景铄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上,本能地用手臂遮住,“你在看什么?”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安与戒备。两只大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在阳光的反射下忽闪忽闪的,像是动画片中的角色一样灵动。
苏景铄见夏霁条件反射的动作。心里稍微有些错愕,他赶忙解释道:“啊,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刚才那么多书掉下来,我怕……”
他顿了一下,注意到夏霁的眼睛仍然是那么亮,虽然眼泪涟涟,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澈与深邃。鬼使神差的意识到,她的情绪爆发并非单纯因为撞击,背后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一时语塞,脑海一片空白,他只得再次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并试图缓解气氛说:“要不,你帮我把这些书搬到教室,作为谢礼我请你喝奶茶怎么样?”
夏霁的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她稍稍垂下头,“不关你的事……”夏霁低声说道,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脚边的那摞书,然后小声补充道,“我可以帮你,不过不用请我喝奶茶。”
“那就麻烦你了。”苏景铄眉眼含着笑意,嘴角轻轻上扬,形成一个好看的“微笑弧线”,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俯身拾起一些书,递给夏霁,两人一人分担一半,肩并肩走起来。他们的影子在行道上交错,时光仿佛随着步伐轻快地跳动。两旁梧桐的绿荫投下斑驳的树影,宛如钢琴曲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中缓缓弹奏,悠扬的旋律随着每一步的滴答声逐渐放慢节奏。
最初,夏霁显得有些拘谨,动作略显僵硬。然而苏景铄则尽量放轻声音,偶尔开着幽默的小玩笑,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渐渐地,夏霁的步子变得更加自然,情绪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她的眉眼间透出一丝愉悦。
新学校,似乎还不错。
原本,夏霁是这么想的……毕竟来到学校后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如此友好。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在面对她的外貌时没有任何恶意,言谈举止都适度而得体。
然而……
在与苏景铄一来一往地搬运了好几趟教材后,回宿舍的路上夏霁感觉自己和行尸走肉没啥区别……累麻了!
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苏...苏什么?夏霁皱着眉头,感到困顿不堪,大脑仿佛宕机,努力回想刚才那个人的名字,却只能记得那名字还挺好听的,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名字,好吧…客观的说,那个人的长相也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夏霁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虽然赏心悦目,但是真的狗啊!!太会拖人下水了!绝对的资本家预备役。逮着个羊毛他就使劲儿薅啊!!一个劲儿的搬这搬那……累死个人!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贼船,跟着他跑呢?
嗯……好像是被他那张脸迷惑了。她开始惊讶于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弱点。她甚至自嘲地想,以今天的运动量来算,她肯定能瘦下来!所有对新学期的焦虑和不安,都抛诸脑后。夏霁踉跄地走着,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寝室后好好躺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