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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乐 ...


  •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了。所有仍幸存的人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你见过剧烈的焰火燃烧后的灰烬吗?如果你见过,那你应该不难想象这个世界现在的样子。只不过覆盖在荒芜土地上的焦黑物质不是真正的灰烬,而是一种细菌的菌落。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比喻,因为世界的毁灭远不及焰火燃烧那般壮美。如果你一定要让我描述世界的毁灭,我会说,大概就像一场盛大的腐烂:在悄无声息之中,人类被细菌夺去生命,恐慌像海潮那样把一切的繁华淹没。这过程中没有壮丽,尽是凄惨。
      没有人有闲心去思考这场毁灭的源头究竟是一场意外的生物实验事故还是霸权主义的阴谋了,我们,这些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把自己称作“朝圣者”(这或许是人类仅存的最后一丝尊严?),如迁徙的候鸟,向南边逃亡。我们听说,南极的极寒或许可以削弱病毒的活性。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那时,我已经脱离我的朝圣者队伍一天一夜了。讲真的,我不确定我是否能活着与我的队伍汇合。我穿着一身如宇航服那般笨重的防护服,孤身一人穿行在无际的黑色荒原上。遥远的地平线连接着阴灰色的天空,阴灰色的天空下,飘洒着灰烬般的黑色碎片。
      我看着这些碎片被风吹得胡乱飞舞,有一层沉重的绝望重重地压在我身上。风暴要来了,而没有掩体的我不可能在这片广阔的荒原上活下去的。但我没有停下,满怀着绝望筋疲力尽地往前走,尽管我知道,前方依旧会是同样的景象。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安乐的小屋,它静静地出现在荒芜的地平线上,它好像在等我,并成为我此刻唯一的生的希望。
      那时我愣了一下,不禁怀疑这是不是我疲劳过度而产生的幻象,或是海市蜃楼。我撒开腿,疯狂地向那小屋跑去。很快,我感到那小屋正在变大,正向我靠近。
      那不是幻象,也不是海市蜃楼!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小屋门口,却惊诧地发现小屋里竟亮着一点白色的灯光。就在我疑惑之时,我见到了那个叫安乐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燕尾服,带着一副造型奇特的眼睛,很优雅地打开小屋的门。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竟不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生物!
      那时,他早已被细菌感染,皮肤大片地溃烂,但他就像没有感觉到痛苦似的,在我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向我伸出一只手,对我说:“你好,我叫安乐。”
      我很僵硬的伸出手,隔着防护服的手套与他握了握。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握手礼了,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样的时期为了礼貌与另一个人握手呢?谁会在乎另一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呢?谁又会在这样的荒原定居呢?
      “进来吧。”他溃烂的脸上露出很礼貌的微笑。
      然后他领我进了小屋,礼貌地请我在一张残破的椅子上坐下。
      屋内的一切都很残破,覆盖着点点的黑色菌落,但家具与物件都摆放得很整齐:红木的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全套的咖啡杯,木制的沙发上反正绿色的沙发垫,同样是木头的柜子上放了一台老式留声机和一个白色大理石雕塑,墙上挂着衣服油画,甚至还有一台三角钢琴摆放在屋内。
      如果这些物品没有被黑色菌落侵蚀得坑坑洼洼,这间屋子里看起来甚至像没有历经过外界的大浩劫。可即便是菌落侵蚀了这屋里的物品与屋子的主人,这屋子里依然没有外界的恐慌与绝望之感,反而充满了一种安逸且高雅的艺术气息。
      那叫安乐的男人用很温和的声音问:“你要喝点什么?”
      我当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尽管我真的很久没有尝到咖啡或茶的味道了。但现在打开我的防护服,去喝一杯被细菌污染过的液体,无疑是在找死。
      安乐对我干脆的拒绝并不生气:“也是,你还要继续逃亡呢。”他说,“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说罢,他开始自顾自地煮咖啡。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身着破烂燕尾服,带着奇特的眼镜,浑身溃烂却依旧保持着优雅与礼貌的人,在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时代里却依旧泰然自若的人。
      这时,屋外狂风大作。大风猛烈地撞在小屋的门窗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你不逃吗?”
      “我住在这啊。”他温和地说,“这儿曾经是我的祖父留下来的农场。当然,现在你应该是看不出来了。但我还可以看见。”
      我疑惑了:“外面不是荒原吗?你为什么可以看见一片农场?”
      他笑着指向他的眼镜:“你的世界恐怕很凄凉吧。但在我的世界里,这外面的一整片荒原是绿油油的农场。羊群会在外面懒洋洋地吃草。还有一大片的果园,秋天的时候,果子成熟了,会沉甸甸地压在树梢。我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五颜六色的。闲暇的时候,我会去散步,穿过芬芳的花园,走过果林,走到广阔的草原上去。这样的生活,我不必逃离。”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去,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看见了他描述中的,无比美好的画面:旷远的蓝天,像云朵般的羊群……那无比宁静的日子,离我已经很远。当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窗外一霎变成了咆哮的风暴。黑色的碎片在模糊的天地之间飞舞,一片混沌。一片狼藉。
      我的目光回到他溃烂的,却带着沉醉的脸上。那副眼镜的造型很奇特,看上去像一个固定在他脸上的望远镜。眼镜上方伸出几根电线,像触须般缠绕在他的头顶上。我猜测或许那副眼镜就是这样影响他的大脑感知。
      安乐捋了捋燕尾服的后摆,在我面前坐下:“你们最终要逃到哪去?”他问。
      “南极。”我说,“那里的低温也许可以降低细菌的活性。”
      “哦……南极……”他沉思道,“在那里人也很难生存下去吧?”
      “不知道,或许可以呢?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可即便是活下去了,在那样严酷的环境下,人也不会幸福吧?”
      幸福?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此时,能活下去不就是天大的幸运了吗?还奢求什么幸福?
      “我不知道。”我说,“你要跟我一起走吗?你继续待在这,活不久的。”
      “不,”他说,“我在这很幸福。”
      “你看到的那些,不是真的。”我说,“你该知道现实是什么样。”
      “我知道现实是什么样。”他平静地说,“但面对它,让自己重新置身于痛苦之中,且无法解决任问题,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屋外,大风呼啸。
      安乐接着说:“我曾经养过一条猎犬,在它年老的时候,患上了一种让它痛苦不堪的疾病。那个时候,医生对我说,让它安乐死吧,这是一种解脱。很可惜,人们对狗,知道这个道理,对自己却不知道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融进屋外的风暴声里。
      我无言。
      他站起身来:“你愿意听一曲钢琴吗?我以前是个钢琴家,但现在,很久没有人听我的演奏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可能再听到这样的钢琴演奏了。
      他捋了捋下摆,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欢快的琴声在小屋里响起,盘旋,飘扬,透过窗子,飘扬到屋外,飘扬进呼啸的风暴里,飘扬在整个荒原之上,飘扬在混沌的天地之间……
      风暴平息后,我该走了。
      安乐对我说:“走吧,孩子。不必带上我,我会死在安乐之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叫安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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