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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囹圄中 身陷囹圄, ...


  •   或许是听到了林星落的祈祷。

      她听到一声闷响——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人痛苦的叫声,短促的哀嚎。

      有人喊“你他妈谁啊”,有人喊“走”,有人喊“快走”。

      然后安静了。
      她身上的钳制也消失了。

      林星落睁开眼睛。

      陈屿站在她面前。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校服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小臂。
      接着昏暗的月光,她看见他的胳膊好像受伤了。

      陈屿的呼吸很重,肩膀起伏着,像一匹跑了很久的马终于停了下来。

      那几个不良青年已经跑了,跑得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星落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块肉,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红印。
      她看着陈屿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着他校服后背深色的脚印,贴在他身上。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心中有无数个被打翻的调味瓶,酸甜苦辣搅在一起,让她的胸口酸软发胀。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他转过身来。
      路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也许是她太害怕了,害怕到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上的淤青:“他们碰你了吗?”

      她摇头。
      没有。
      他们没有碰到她。
      他来得太快了,快到那只手还没碰到她,就被他截住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路过。

      她只知道,在她最害怕的那一刻,他来了。

      就像几个星期前,在巷子里,她跪在地上,他走过来,说“起来”。

      一样的。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路过。”

      骗人。

      她知道是骗人。

      路过不会刚好路过这条巷子,不会刚好在她被人堵住的时候出现,不会快到来不及害怕就已经结束了。

      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低下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他不是路过,他知道林星落会被堵,认识堵她的人。

      因为这一切就是他安排的。

      他在加速,让游戏结束。

      他不会让自己陷在从前,他只想体会报复的快感。
      “走吧,”陈屿眸光一暗,“我送你。”

      他走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距离她很熟悉——以前他们一起走的时候,就是这个距离。
      她不知道这个距离能不能维持下去,会不会在某一天消失。

      她只知道,此刻,他在。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路灯的光把他们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看着那些交叠的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长。

      不是喜欢——她不敢叫它喜欢。

      是一种更小、更轻、更不敢声张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还没有发芽。
      她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棵草,也许什么都长不出来,默默烂在土里。

      只有她知道它在那里。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

      “嗯,”陈屿说,“上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出光圈,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天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楼道里。

      踩上第一个台阶的时候,林星落鼓起勇气扭头,她看见,他还在原地。

      “为什么要帮我?胳膊很痛吧……受伤很疼吧……你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她说,声音低到尘埃里。

      陈屿却笑了:“为什么帮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林星落茫然:“什么话?”

      陈屿说:“你像野草一样坚韧。”

      “我那不是夸你,而是真的喜欢你……”陈屿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为什么帮你,你就当我在追你吧。”

      他往前走着,离她越来越近了。
      凉风送来他身上的味道——薄荷,阳光,混着一点点凉意。

      那个味道她闻过很多次,在楼道里,在走廊上,在每次他走在她旁边的时候。
      但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林星落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狂跳,快到她能听见咚咚的声音,快到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人扔进了夏天的太阳底下。

      陈屿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那种温柔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不是对朋友的客气,不是随手施舍的一点好意,而是男生对女生的心理上的喜欢。

      几步路也能走得那样漫长。

      直到他靠近她。

      林星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墙。

      墙是凉的,但她还是觉得热。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清楚。她在想他说的那句话——“我在追你。”

      追你。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条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鱼。

      她从来没有被人追过。

      从来没有。

      她不知道被追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又或者是什么都不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她张不开嘴。

      她怕一张嘴,心跳就会从嘴巴里蹦出来。

      她想到学习。

      想到那些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公式、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记不住的英语单词。

      她想到考出去。

      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

      她想到父亲,想到那些酒瓶子,想到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门。

      她想到自己——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连两块钱的包子都不舍得买的人,一个被人踩进泥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

      这样的人,可以被人追吗?可以被人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所以她从来没有准备过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陈屿。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脸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在等她回答。

      她的脑子里乱套了。

      那些话——学习、考试、考出去、父亲、酒瓶子、两块钱的包子——它们在她脑子里打架,谁也打不过谁,最后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浆糊。

      “我……”她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还要学习……我还要考出去……”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是想说“我不能谈恋爱”?

      还是想说“我不配”?

      还是想说“你等我”?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饱经风霜的雕像。

      陈屿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依旧温柔。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还给了她。

      “傻瓜,”他说,“我逗你呢,那么紧张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吃了你。”

      林星落一愣,脸上那点热瞬间消散,心里有点失落,也松了一口气。

      “走吧,”陈屿说,“我送你上楼。”

      林星落跟在陈屿身后上了楼,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林卫国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开灯。
      电视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屋里很暗,只有楼道的光从她身后照进去,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棵枯死的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暗红色的皮肤。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在看陈屿。

      林星落从未见过父亲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喝醉了之后认不出人的茫然。

      而是深深地恐惧。

      父亲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手指抓着沙发的扶手,抓得指节发白,青筋凸起来,蛰伏在胳膊上。

      “不要来找我……”父亲的声音非常沙哑,“不要来找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林星落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陈屿。

      陈屿站在她身后,笑笑说:“你爸爸好像喝醉了,我先走了。”

      不等林星落开口,陈屿转身下楼了,他不敢多待,害怕自己会冲上去杀了林卫国。

      这样就没意思了。

      不如祸害他的女儿有意思。

      “不是我……不是我……”林卫国的声音在发抖,“别找我……要找就找陈海东……是他,都是他指使我干的……”

      林星落听不懂。

      不知道林卫国在说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害怕。不过,她也不想知道林卫国的事,她只想回屋学习。

      林星落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把那些她暂时无法消化的东西关在了外面。

      林星落的房间只有几样东西,床,桌子,椅子,书本。

      最引人注意的是墙边那几摞比人高的卷子。
      那是从上学到现在做过的所有试卷。

      每一张她都没有扔,不是舍不得,而是重复做错题。

      她用铅笔做题,做错的题用红笔圈出来,然后擦掉错的题,过几天再做。

      这样省时间,效率也高。

      书桌上摆着草稿纸,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笔筒里插着十几支笔,大部分是黑色的水笔,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笔杆上的商标都磨没了。

      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是她自己写的,用黑色水笔,一笔一画,很用力——

      “考出去,越远越好。”

      这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这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这座城市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这所学校里所有人都把她当笑话。

      只有考出去,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才能重新开始。

      做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不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的人。

      墙上也有便利贴,贴着许多励志的话。

      “不要哭。”

      “身陷囹圄,心向阳光。”

      “你可以的。”

      “没有人能帮你,除了你自己。”

      书桌的左上角放着一盏台灯,是奶奶给她买的,她从小学用到现在。
      每天晚上,她坐在这盏台灯下面写作业,写到夜深人静,写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写到整栋楼只剩下她这一盏灯还亮着。

      她在心里对奶奶说:奶奶,我在学,我在努力,我会考出去的,你等着我。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啦啦地响。她伸手按住,手指压在那张写着“不要哭”的便利贴上。

      她没有哭,她早就不哭了。
      哭没有用。

      哭完了还是要做题,还是要考试,还是要面对这一切。
      不如不哭。
      把那些眼泪省下来,省成力气,省成笔尖的沙沙声,省成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

      总有一天,这些沙沙声会变成一张录取通知书;总有一天,她可以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城市;总有一天,她可以站在一个新的地方,阳光照在脸上,不用缩着肩膀,不用低着头,不用害怕被人看见。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得很慢——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我想去的地方。在那之前,不许哭,不许停,不许回头。”

      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卷纸的影子像山。

      她翻过去的山。

      明天,她还会坐在那张书桌前,打开那盏台灯,拿起那支笔,继续写。
      写到手指疼,写到眼睛酸,写到窗外天亮。

      她会一直写。
      写到那个“总有一天”真的来了;写到她可以站在的高处。

      她会站在那里,对着所有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对着所有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说一句——

      “你看,我做到了。”

      她在黑暗中,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她一定会做到的。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

      她不知道,楼下站着一个人,她屋里的灯亮了多久,那个人就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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