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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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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花无颜上山采菌子,偶遇王木匠,两人寒暄一阵,王木匠叹道:“无颜,你弟弟被他们抓去了。”
“什么!”竹筐脱手,菌子滚落,花无颜攥紧王木匠的胳膊,“他们怎知我弟弟在何处?”
“有个黑衣人,带着手下,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天天搜查,盘问......村民不堪其扰,无奈之下,只得说出无愧的下落,以求自保。”
花无颜向后踉跄几步,腿一软,跌坐在泥地里,神色恍惚,面无血色,像是被人抽干了气力。
“颜丫头......是我们对不住你。”王木匠惭愧道。
“无愧......”花无颜双手撑在泥里,收紧拳心,表情是未从有过的决绝,“别怕......姐姐马上救你出来......”
花无颜失魂落魄地回到茅屋,放飞信鸽,一个时辰后,唐俊良匆匆赶到,问她:“你当真愿意嫁给顾长夜?”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
唐俊良哑然,无从辩白,他想要的从来只有账册,不是花无颜出嫁,可天意弄人......
“真的决定了?”
花无颜惨淡一笑,点头,“无愧被他们抓走了,没有什么,比他的安危更重要。”
何况,她心已死......嫁给谁已无所谓......
拿到账册,唐俊良连夜出城,快马加鞭,赶至渡口,欲走水路前往京城。顾长夜则留在府中,暗中打探无愧的下落,可他的所为,终究没能逃过李遂的法眼。
“大人猜得没错,顾长夜果然留了一手。”
李遂捻动佛珠,微阖双眼,云淡风轻道:“很好,派人把账册销毁,至于唐俊良——”睁开眼,眸光一寒,脱口而出,“杀!”
唐俊良刚出余杭郡,行至渡口,就遭到了一群黑衣人的追杀,来者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箭矢、刀剑都涂了剧毒,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看来,李遂已知晓,真正的账册在他手中,否则,不至于派这么多高手来围剿。
“主人,你带着账册先走,阿奎断后!”刀光剑影之中,阿奎一脚将袭来的黑衣人,踹进江水。
对方来势汹汹,硬拼毫无胜算,唐俊良当机立断,斩断绳索,命令船夫开船。
黑衣人见状,抢了另一条船,穷追不舍,一番混战,唐俊良渐渐不敌,不慎被砍伤了左臂,跌入江心。
“头儿,还追吗?”
为首黑衣人抬手,低头,盯着水花溅落之处,“不必,他中了毒箭木,活不了,撤!”
月光之下,江水不舍昼夜,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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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妇被压入刑场,紧随其后的是个七八九岁的孩童,脚踝上栓着铁链,叮当作响,脖上戴着枷锁,将他头与身子分开,分外可怜。
囚衣黑一块白一块,松松垮垮,套在小小的身躯上,衣袖裤脚漫过手腕脚腕,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三人蓬头垢面,面如死灰,隐匿在人群之中的花无颜见此,一阵揪心,暗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生怕被旁人看出端倪。
“这三人窝藏逃犯,罪不可恕,判——斩立决,午时三刻,行刑!”顾临川大手一扬,令签在空中划过,戛然落地。
刽子手举起闸刀,悬于三人头顶之上,日头毒辣,晃得人睁不开眼,汗水淌进眼睛,刺痛难耐。
无愧年纪小,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声钻入围观百姓耳中,惹得众人连连叹息,“孩子还这么小,哪里知道什么逃犯不逃犯?不用跟着受罪吧。”
“这些个当官的,哪管你是真有罪,还是被冤枉的,只要他们看不顺眼,就能胡乱安个名头,让我们老百姓活不下去......”
“世道不公,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有钱有权呢!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
日光炙烤着晷针,在晷面上投下细细的一条暗影,暗影指在午时一刻的位置。
花无颜张目对日,在心里祈盼慢一些,再慢一些......
“住手!”行刑台上,一书生模样的男子提着衣摆,越过衙役的阻拦,冲到男孩身边,心疼道:“无愧,不哭,哥哥来救你了。”
顾临川蹙紧眉头,瞪着来人,怒斥:“你个不孝子来干什么?”
顾长夜替小家伙抹了抹眼泪,站直身子,定定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连声质问:“我朝律法,哪一条言明,窝藏逃犯,罪至于死?更遑论,执行死刑,要上书知府,呈报大理寺、刑部复审,敢问大人,何故草菅人命?”
“逆子!”顾临川大喝,抄起手边的惊堂木,朝顾长夜砸去。
顾长夜向后一侧,惊堂木擦过发梢,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石子。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顾大人齐家无能,难道现在还要罔顾国法?”顾长夜轻嗤,眸中划过一丝决绝,面朝众人,不断给顾临川施压。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让他知道,忤逆我顾临川的下场!”顾临川从竹筒中抽出一根令签,砸在顾长夜身上。
衙役们面面相觑,碍于顾长夜的身份,迟迟未敢上前,顾临川见状,顿时火冒三丈,大吼:“还不把他拖下去!”
衙役们不敢违逆他的命令,纷纷上前,钳住顾长夜的胳膊,“大郎君,得罪了。”
“放开我!放我开!”顾长夜挣得脸红脖子粗,毫无还手之力。
一切喧嚣归于平静。
顾临川扫了眼石台,若有所思,朝监斩官使了个眼色,监斩官起身,如公鸡报晓般大叫:“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不要!”
顾长夜目眦欲裂,推开衙役,正欲冲上刑台,被一拥而上的衙役扭住肩膀,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闸刀落下。
不要!无愧是阿颜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若死了,阿颜该怎么办?
“住手!顾临川,这这样,难道就不怕遭天谴?”
“呵。”顾临川轻哼,肆无忌惮道:“在这余杭,我就是天,行刑!”
花无颜闭了闭眼,松开手心,正欲掀开面纱,忽闻人群外一道——
“且慢!”
众人循声回眸,只见一丰神俊朗的男子,着一袭朱色官服,头戴幞头,单手背在身后,缓步走来,步履生风,身姿挺拔,目无斜视。
“听说,五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穿朱色,就算是威风凛凛的县太爷,也只能穿绿色,这位大人是谁呀?”
“不知道,没听说最近有大官——”说话之人顿了顿,一拍脑门,瞪大眼道:“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众人哗然,急急避让到一旁。传说这丞相大人心狠手辣,手下也不例外,那刘家公子至今还缠着绷带......
“丞相大人”掠过花无颜,并未停留,径直走上刑台,负手而立,怒视顾临川,“顾大人好大的胆子,未经上报,滥用私刑,可还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是你?”顾临川拧眉,这不是与花无颜厮混在一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似乎是叫什么......长留......
“你以为换层皮,老夫就认不出你了?”顾临川欺近,有恃无恐道:“大胆贼子,竟敢冒充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男子微微蹙眉,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一脸困惑,“你认得在下?”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顾临川觑他一眼,“那阁下倒是说说,你是谁?”
“在下沈周,乃当今大理寺卿。”男子抱拳,扯下腰间金鱼袋,放在顾临川手中,“此乃官家御赐之物,大人可认得?”
顾临川心下咯噔,半信半疑,打量着手心的金鱼袋,鱼袋绣技精湛,纹章繁缛,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皇宫里的物件。
顾临川抹了抹额间的冷汗,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这小子来路不明,怎会是大理寺卿!可这鱼袋如假包换,这身官服也非寻常百姓所有......
坊间传闻,当今大理寺卿,相貌不凡,德才兼备,自小与官家一同长大,常侍左右,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断案如神,被百姓誉为“第二个包青天”。
这等大人物,怎会与一个小小农女有所牵扯?顾临川暗中打量沈周的容貌,莫非......天下真有长得这般相似之人?
“大人若还不信,在下这里,还有朝廷派发的敕牒和告身。”
沈周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册子,正欲打开,顾临川神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态度一百八十个大转弯。
“寺卿远道而来,小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沈周微微一笑,收起册子,俯身,虚扶起面白如纸、浑身发抖的顾临川,“顾大人可冷?怎的抖得这般厉害?”
顾临川拱手,作揖,讪讪回道:“小人......小人半截身子已入土,身子虚弱,让大人见笑了。”
沈周望了眼日头,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那大人岂不是更应该......”看向顾临川,意有所指,“为自己积点福报?”
顾临川为官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岂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即刻扫了眼手下,发号施令:“沈大人仁慈,不喜杀生,把他们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长留哥哥!长留哥哥!救我!”无愧看见长留,如看见了救命稻草,拼了命,挣脱衙役的束缚,连滚带爬,冲到长留身边,扯住他的衣角。
沈周瞥他一眼,语气疏离,“我认识你吗?”
无愧当即红了眼,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讷讷地,松开手,任由衙役将他拖走。
这人为何装作不认识自己?难道他真不是长留哥哥,而是什么......沈周?
无愧想不明白,只觉两人太像了,像得好似一个人,叫人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