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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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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好像黑了,我睡在床上却依然觉得冷。一个小孩走过来和我说,让我到房子里去,不要睡在外面这个烂沙发上。呵,她在耍我吗,这是我的床。太阳出来的时候会变得很暖和。我把她骂了一顿,继续歇下。我觉得自己的日子,好像少了什么,似乎没有我就无法正常生活的东西。到底什么呢?哦,是那个女人吗,我有些不太相信,可是记忆中最深的就是她啊。
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呢?这没有明确的答案,因为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那时我也才几岁而已。是三几年的时候吧,国家还没有解放呢。她娘带着她嫁到了我家,她比我大上几岁,我叫她姐姐。那时节,大家都很穷,我们家也是,她虽然比我大,却依然瘦得可怕,也比我搞不了多少。因为经常有人欺负我身材瘦小,在看到她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因为她是姐姐,所以她得照顾我,因为她是女生,所以,我可以欺负她。但她是一个泼辣的,最初的那些服软都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在被她狠狠打了一顿后,我最终还是向她屈服了。并且这一习惯贯穿了我的一生。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多的干活。种菜,锄地,砍柴,我在很小的年纪就是一把好手了。可大概是命吧,我们都过得苦,而她更苦些。
有一年秋天,应该是后山的板栗熟的时候吧,记不清了。她背着个大大的竹筐出门去山里。那个竹筐有点烂,我们一直用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因为,娘把她被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满是血。从此,她再也没有完全睁开过眼睛看我,我都记不清她的眼睛原来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别人叫她瞎子,其实并不是,她能看见的,只是能看见的太少了,她都不愿意多睁开一点,哪怕每次摸索着干活时都会伤到手。
十多岁的时候,我们成亲了。这其实和原来的日子没什么区别,反正我们都住在一起。日子过得好一些了,因为爹教我读了些书,我也能帮着村里其他人搞些公干,到也算受人尊敬。再然后,爹和娘都走了。说来奇怪,那时爹走了,我觉得天都塌,心里不舒服极了,可是,我从没梦见过他一次,甚至想他的时候都少了。我和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第一个是个女孩,我给她取名叫淑珍。再然后,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他叫庆国。我那时可高兴了,我请了很多人来给他洗三。他抓周的时候抓了把尺子,最后果然是个当官的好料子。只有有分寸才能当好官嘛。在我当乡长那一年,她生了我们的最后一个孩子是个儿子,我叫他进国。他真不是个好东西,我要是下去了就不想再见他了,这么多年对我没一点好脸色。也许是我没有教好吧,可那时,我忙得很。别人打架我要去看看,种田用的水我得去管着,那边的山我也要去走一走。这个家就变成了她的一言堂,可是,她的脾气好像也越来越坏。总喜欢抓着我吵,我那时的脾气也不太好,虽然怕她,却也是个男子,气到头时也会打她。反正,那时就是吵闹着过日子。嘿,家里那些小崽子都有一副大嗓门,隔老远我都能听见。
后来,后来过了三年极苦极苦的日子,再后来?我有些不太记得了。两个女儿大了,嫁了。庆国很有出息,只是不再属于我们家,他给人家当女婿去了,不是我儿子了。但因为他,我们过得很好,没当乡长后我种田的水也从不会被别人截了去。但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她还是和我吵,我已经学会听不见了。
再后来,我们有了孙子,也再没睡在一起了,隔了一扇门。并且,我开始真的听不见了,有时,她要骂得很大声,我才能听清。她好像也越来越看不清了,脾气也就越发不好,可她又不是个刻薄的人,有什么都冲着我的。我没什么所谓,庆国的媳妇死了,他知道回来看我们了,虽然,经常不知道说什么,他衣着整洁光线地像是在别个家里做客。她有时会和我说,干什么当那官,她的儿子都不是她的了。我说她那是女人的想法,短见了。这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他不认我也是。庆国是有些认生,比进国好多了。她却说进国好,到家里来就和回家一样要什么就拿什么。我和她是真不过的,争赢了也没意思。
但有一天开始 她像是疯了,她竟然说我偷人。这是听她说了好几遍才听清的,我不想和她说什么,骂了两句上山砍柴去了,毕竟我和她还要过一个暖和的冬天。
她走在一个早上。那天,我起来很久了,没有听见她嚷着骂我。老天好像和我说了什么,不知道,从山里回来,时隔十几年我进了她的房子。房间里很黑,我摸到了床边,叫她,她没回我。摸到她的手,凉了也硬了。那时,我知道她去见我们的爹娘了。我其实对她走了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年纪大了,生和死都没那么重要了,眼泪也已经在这一生中流干了。不过,我不去山里砍柴了,反正庆国会给钱给我的,反正没人催我出门,我在这个家里躺倒什么时候都无所谓了。我也没有力气去干活了,有时,上一趟街我都难受。算了,我已经老了。
哎,这里睡得真是冷啊,有太阳都不行。
人说,人死以前,会看到自己的一生,那些老人会来叫你的名字。但我觉得这样的话其实不对,都死了怎么会告诉别人死的感觉。不过,我好像看见了她。不是后来那老太婆的样子,是十几岁时拿竹子赶我回家的样子。她对我笑,我想这是隔了一年两个月三天再一次见到她。那,那些不高兴我就忘了吧。我不叫她老太婆了。嘿,一直听别人叫她瞎婆,都快忘记她的名字了。她又叫了我一声,说回家了。
我听见自己没骨气地说,
好,静莲,我跟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