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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封情书[be] ...


  •   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景明带我见了他的家人。

      年底春节,他送我回家,简单吃了顿饭。
      也是那次,定了双方父母年后要见一面。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晚上,景明喝了一点酒,红着脸,陪我站在酒店门口透气。

      他手心很暖,包裹着我的。
      雪粒纷纷扬扬从路灯飘下,凌乱得毫无规则。

      景明开口说话,白气从他嘴里冒出,“西西,我爸妈都特别喜欢你,还有我姐。”

      我嗯了声,等着他的下文。

      他憋了几秒,突然泄气:“算了,今天什么都没准备。”

      我抽出手,摘下戒指放到他手里,“我替你准备了,你把刚才的话说完。”

      他低头看了看戒指,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闪过一丝光亮。

      “可……”他环顾四周,又去摸口袋,没摸到手机。
      “你在找什么?”
      他着急:“没有那首歌。”

      我一下笑出来,双手捧过他的脸,“那首歌去年你就带我听过了,跟这枚戒指一起,你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

      “李景明,”我打断他,“我们结婚吧。”

      -

      婚期暂定在2019年10月,那是我和景明认识的第五年。

      我想过无数次婚礼现场的样子,有鲜花,有音乐,有掌声,有祝福,可能还有景明亲手剪辑的小短片。

      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他们会一起见证我们交换戒指,承诺誓言。
      然后新郎亲吻新娘。

      陈晨陪我去试过几次婚纱,却始终没有挑选出最喜欢的那套。

      又一个午后,她问我:“你们准备什么时候领证?”
      “九月?”我也不是很确定,“还得看我妈算日子。”

      “我可跟你说啊,领证那天必须让李景明请我吃饭!”
      我一口答应:“行,我回去就告诉他。”

      然而真正到了领证的前一晚,我怎么都睡不着,拉着景明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最后他也不睡了,抱着我一边让我别紧张,一边又问我那套衣服是不是真的适合拍证件照。

      其实他自己也很紧张。

      后半夜我饿得不行,爬起来做了份简易的酸奶水果捞。
      景明让我少吃点,我没听。

      结果吃完肚子痛得我脸都白了,冷汗挂满额头。
      如果不是领证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我肯定早就昏死了。

      可事实证明,最后我的确疼昏了。

      等我醒来,天色大亮,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景明不在,反而是隔壁床的大妈笑呵呵地跟我说话:“醒啦姑娘?”

      我想点头,却使不上力,只能从嘴里发出‘额额’的声音表示回应。

      阿姨说:“你男朋友去给你买洗漱用品了,估计待会儿就回来。”

      洗漱用品……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道要住院?
      可今天不是领证的日子吗?

      还没等我捋清楚,一股隐痛从上腹袭来,我像个煮熟的虾蜷缩在一起,瞬间把什么都抛在脑后。

      不领了不领了,先住院。

      阿姨叹了口气,“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就是饮食不规律,经常不吃早餐……”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疼痛蔓延在身上的每一刻,都让我万分无比地想要见到景明。
      这么一想,眼泪就落了下来。

      阿姨看见,哎哟哎哟喊着,拿着纸巾过来给我擦脸,“这么痛嘛姑娘,我去帮你叫护士,你等着哈。”

      没一会儿我就见到了匆忙赶来的景明。

      他一脸憔悴,头发凌乱眼下乌青。
      明明一脸沉重却还对着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等做完检查,结果没事我们就回家。”

      我点头,让他先别告诉妈妈,免得她担心。

      景明说好,握着我手去蹭他的青色胡渣,刺刺的,手感很不好。
      我让他去睡会儿觉,他却说要帮我盯输液瓶,怎么都劝不动。

      后来离开医院那天,阿姨才说起我昏迷被送到病房的那个深夜——
      她因疼痛半夜醒来,看见景明守在我身边,没合过眼。

      她说景明是个好男人,要我好好珍惜。
      我笑着没说话。

      检查结果在第三天拿到,没太大问题,主要是由冰冷刺激性食物引起的腹痛。

      景明脸色还是很沉重,看着手里的结果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问:“医生说了只是慢性肠胃炎而已。”
      他转过脸看我,眉头紧皱:“西西,这件事听我的。”

      他没问我好不好,而是接着说:“我们去北京再检查一次。”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利落收拾起东西。

      而后一个月的时间恍如在梦中度过。
      先是排号住院,再是大大小小各项检查。

      腹痛的次数越来越少,却越来越痛。
      一开始我忍着没告诉景明,以为自己能挨过去。

      直到有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爸。

      他的样子还和去世前一样,浑身皮肤发黄,脸上没什么血色,双颊深陷,消瘦得厉害。

      他就那么在梦里看着我,干枯的眼睛似乎要把我看穿。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我惊醒,大汗淋漓。
      窗外的雨割断了一切声音,恐惧如同黑暗将我包裹,一步一步往深渊拖拽。
      那一刻只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

      我喊景明,喉咙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翻身从看护床上坐起,几乎是下意识问我:“是不是又疼了?”

      他探了探我的额头,又去摸脸,见我摇头,这才松了口气。

      “饿了?”他又问。
      我还是摇头。借着地灯,我看见他脸上的担心,愧疚翻江倒海涌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告诉妈妈吧……”
      他愣了愣,仿佛意识到什么,然后说好。

      -

      2019年10月底,CT初步诊断为:考虑胰腺癌,结合临床。
      之后在等待穿刺活检结果的那几天里,妈妈和陈晨都来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就哭,边哭边抹眼泪,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我咧嘴笑,试图宽慰她:“我这个算早期,切除就没事了。”

      陈晨别过脸不看我,眼圈却红了又红,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今年能喝到你的喜酒呢……”

      我笑容一僵,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于是低着头缄默。

      景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同样欲言又止。

      手术定在11月初,期间景明和妈妈轮流在医院照顾我。
      生病后我的情绪反倒稳定了很多,别说跟景明生气,就连对他有情绪都很少。

      我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及以后。

      妈妈私底下问过我这婚还结不结,我躲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妈妈,结不成啦。”

      话音刚落,景明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

      他从中掰下一个香蕉,剥了皮递给我,问:“谁说的?”
      我接过来笑了笑,“我瞎说的。”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有的香蕉可以这么苦,苦到让人难以下咽。

      妈妈看穿我的情绪,开玩笑般对景明说:“娶我们家西西可要拿好多彩礼的。”

      他盯着我眼睛都没眨一下,“没问题。”

      手术前一晚,他守在我床边,沉默地把额头抵在我手背。
      那时我已经瘦了十多斤,手上只剩一把骨头,肯定很硌人。

      心底泛起一片酸涩,我回握他的手,喊他:“景明。”
      他闷闷嗯了一声,没动。

      我又喊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他摇头阻止我,“你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阿姨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他一怔,我问:“你还没告诉她我生病的事,对不对?”

      “你会好起来的。”

      “景明,”我有些哽咽,“你实在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他起身替我掖好被子,有些固执:“有必要。”

      我没忍住笑他,眼睛却酸胀得厉害,“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你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说:“你知道就好。”

      其实我挺希望景明向我提分手的。

      就像那些知道我生病后闪躲不及的亲戚朋友一样。那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谴责他,认为他对我爱的不过如此。

      或许我还会因此恨他,每次想起都忍不住骂两句那种。

      可偏偏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离开了。
      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

      手术成功后一年,我定期去医院复查。
      景明让我结束后在医院门口等,他过来接我。

      那天是我27岁生日,天气预报预计晚上会有小雨。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朝医院大门走去。
      进出医院的人很多,大家都戴着口罩,露出疲惫而沉寂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好像也是,进医院能有什么好事。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问景明到哪了,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在身后响起,门口的人瞬间退散,清出一条道。
      我被人挤到边上,差点从台阶摔下去。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我捏紧口罩,转身去了旁边的公交站等。

      那是下午四点半,距离景明说来接我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这期间7号公交来过三次,我一次都没上去。

      那个下午我固执地认为我能等到景明。
      最后,我等到了陈晨。

      陈晨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没见到李景明吗?

      那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砰’一声炸掉了,我失神地望着她,问她是什么意思。

      陈晨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一把拽过我的手,“你跟我来!”

      我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把我拉进医院,又是问了多少人才把我带到那条看不到一点阳光的长走廊。

      头顶明明有灯,却还是很暗。
      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又沉闷,应该是有人刚喷洒过。

      周围很吵,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忙,嘴里说着一长串令人费解的句子。血的味道再次清晰起来,太阳穴隐隐作痛,我只感觉双腿发软,浑身冰冷,心在不断地往下沉。

      无论陈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那一刻我只想逃,只想马上离开这里!

      然而我转身,就这么看到了景明的姐姐。

      她撑在护士台,一手握着笔,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肩膀抽动,缩成小小的一团,泪流了一脸却依然止不住。

      医院的灯惨白又刺眼,照得她头发都白了,仿佛一下老了几十岁。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签的是李景明的死亡通知书。

      在那场交通事故中,警情通报3死7伤。
      网上至今还有那场车祸发生后的视频——

      触目惊醒的血迹,驶离行道的大货车,满地的碎玻璃,还有一个摔得稀巴烂的奶油蛋糕,蜡烛散落了一地。

      你看,他到死都是爱着我的。

      景明离开后,我是唯一没有哭的人。
      他的葬礼我去了,墓地是我和他家人一起选的。
      至于遗物,他姐姐怕我睹物思人想要带走,我也没有阻止。

      你给我留了什么呢,李景明?
      你什么也没给我留。

      我想我应该恨你,可我连爱你都来不及。

      -

      年底复查,医生脸色不太好,问我最近的情况。

      我只能点头和摇头,长一点的句子都要想好久才能说出来。
      陈晨接过医生的话,说有什么注意事项和她说就行。

      回去的路上,手机推送了网易云音乐的年度报告,刚想清除,却没想到点进去了。

      【至若春和】猝不及防闯入眼中,我呼吸一窒,静静等待动画播放完。

      在李景明的年度歌单里,全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各个版本的翻唱,唯独没有苏打绿。

      我笑了笑,心想他也不过如此。
      陈晨问我笑什么,我说:“他明明知道我最喜欢这首歌,却连原唱都没舍得听。”

      陈晨瞟了一眼我手机,轻哦了声,“你去年生病可能不知道,因为版权纠纷他们的歌所有平台都下架了。”

      滑动屏幕的手一顿,我僵硬地笑了笑,“是吗?”

      “话说你的手机为什么登的他的账号?你一直没发现吗?”
      我嗯了声,“应该是他弄的,我很少听歌了。”

      话音刚落,我就愣在了原地。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刺眼,反射在屏幕上晃得眼睛生疼。
      听歌排行所有时间里那首被他听了6921遍的无音源灰色歌曲,此时随着息屏而消失。

      是幻觉吗?景明。
      我为什么好像看到你了。

      【尾声】

      我和景明在一起五年,我的每个生日愿望许的都是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其中有一年,他问我:“你知道什么可以制造永远吗?”

      “什么?”我回答:“是时间吗?”

      “是结束。”他说:“只要一结束就是永远。”

      我一直对他这个回答嗤之以鼻。
      认为永远就是永远,不需要制造。

      可现在我才明白——
      结束是他的永远,我怀念的起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封情书[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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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 隔壁连载: 《闻冬》 同居救赎/热烈少女vs 大病少爷; ★ 已完结: 《辣糖》伪浪子pk真海王; 《甘愿沉溺》继承人vs女明星; ☆ 下本写: 《盛夏迷津》疯批野狗vs叛逆乖张; 《暗室逢她》 老谋深算掌权人vs野心勃勃菟丝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