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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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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珠落座后,下意识看向玻璃窗外翻滚的黑色海浪:“好、好壮观!”
“观沧海是我们这边比较有名的本帮菜。买点就是可以从78楼的观景台位置看海。”夏鱼似乎对此地也不算陌生,他在电子菜单上熟练划了几个菜,便陪着凌珠向外看过去:“台风天看海是不是觉得特别不一样,感觉就好像海里要钻出来一只巨兽把我们都吃了一样。”
“海里的老鼠,吃了三千名采珠人。”凌珠低声呓语,她眼睛像是被黑色的海浪吸走了魂魄一般,“巨兽并不是生活在海里,它是海的一部分。”
夏鱼默默看了一眼她,没有接话。片刻后笑了起来,指着桌上的礼物盒:“话说你刚刚买的八音盒可以给我看看嘛?”
凌珠眨眨眼睛,目光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好、好的。”
她掏出从文创纪念品商店购买的八音盒,小心地揭开塑料薄膜,递给坐在对面的夏鱼:“据说,音、音乐是,本地、本地儿歌。”
夏鱼却没有接过八音盒,他仿佛在欣赏艺术品一般看着那一座以城市第一高楼为原型设计的八音盒。
他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城市造型的八音盒的最高处,一座塑料高楼的顶端:“你知道最高的这个楼在哪里吗?”
凌珠摇摇头:“说,叫、叫海神、海神,之门。”
夏鱼咧开嘴笑了笑,他嘴有一点偏阔,不笑的时候是极其美丽端庄的,但是一旦笑起来却又有些诡异的气息,仿佛嘴会一点点裂开延伸到耳朵一般:“我们现在就在海神之门里面哦。这是坎城的最高楼,927米高,我们刚好在中间的位置。用人来比喻的话,我们大概在海神之门的肚子里。”
凌珠好奇地左右看了看她把手里的音乐盒捧起来更凑近夏鱼一些:“店员说、说,是地标。”
夏鱼就着凌珠的手欣赏着她把坎城托在手心的模样:“嗯,这里是坎城市中心,海神之门确实目前是坎城最有代表性的地标建筑了。”
“目前?”
“原来是珍珠楼啊?不过大约三十多年前不是被推倒改成厂房了。”
提起珍珠楼凌珠也有些兴趣:“我、我看过,照、照片!好看!很、很可惜。”
“是的呀。一栋装饰着十九万颗珍珠的奢华别墅,简直就像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一般,却这么轻易地被改成了一家海产品加工厂,现在还报废了,想想真是让人唏嘘。现在那些珍珠大概和海鱼的尸体一起腐烂在厂房里面,早就失去往日的光泽了吧。”
厂房那破败且黯淡的蓝色屋顶下翻滚着堆叠的海鱼,在多到无法处理以至于腐烂发臭最终风干的一堆一堆不可名状的鱼山中间,零星地点缀着美丽光洁的珍珠,就好像圣诞夜的时候挂在树上的霓虹灯一样:“应、应该不、不会把,珍珠、鱼,放在一、一起。会、会收走。”
“收走了放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问得凌珠一愣。
大概是由于没有多少人会和她说话,凌珠很不会接话,但是同样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又很喜欢和人对话的感觉,哪怕话题很无聊,对她来说都是很新鲜的:“博、博物、物馆,也、也可能,私人,收、收藏。”
夏鱼一直很认真地听着,他好看的眼睛一直这样注视着凌珠,没有因为她断断续续的话语而变得不耐烦或者漫不经心,这件事让凌珠生出了一种近乎急不可耐地表达欲:“还、还可能是,被偷、偷走了。”
——好希望能完整讲完一句话,好希望可以像别人那样顺畅地表达,好希望能够像一般女性一样这时候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让气氛融洽暧昧起来。
——如果,坎城真的能实现愿望,那么,想要好好说话这个心愿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吧?一个普通女性只是想要像其他人流畅的说话,背后也会有什么代价吗?能有什么代价呢?我只是想好好地说话,这能付出什么代价呢?
一道闪电从玻璃墙外闪过,巨大的雷声让凌珠下意识手一抖,八音盒不慎砸在了桌上:“啊!”
夏鱼似乎很忌讳那个八音盒,并不想碰它,只是用手背微微推开八音盒,看着摔断的塑料高楼:“质量也太差了吧……凌珠,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凌珠好一会都没有回答,只是本能地捂着胸口,感觉心跳几乎是一下一下在用力锤击着肋骨,就好像心里住着的怪兽正在奋力挣脱一样。
“凌珠?”
“我、我没、没事。”好一会,凌珠才缓缓放下捂着心脏的手,有点不安地搅动着手指,抬眼看向摔断了高楼的八音盒,“好可惜……应、应该,放、放在、桌上的。”
夏鱼看她没有什么事情了,也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八音盒,目光里透出一种轻蔑的厌恶:“确实摔坏了……也挺好的,这个东西做得这么劣质,造型也没什么美感,不如我下次送你一个别的?”
“不、不喜欢,这、这个?”凌珠局促地望着夏鱼,隐约觉得对方对这个八音盒的造型充满了异样的厌恶。
“我没有不喜欢这个八音盒,我只是觉得刚刚那一幕还蛮适有趣的。”夏鱼玩着手里的勺子,脸上带着些戏谑的笑意,“刚刚你在想什么呀?我感觉你好像走神了?”
凌珠难得不是因为口吃病症而卡壳了,犹豫片刻后还是说出了实话:“想、想,想如果,不、不口吃,就、就好了。”
夏鱼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有些感慨怜爱地摇了摇头:“去医院看过吗?”
凌珠点点头:“是、是心理,疾、疾病。所、所以不一定,能、能治好。”
“说起来之前九十年代的时候坎城发展得特别好,曾经有一个有点离奇的说法,说坎城是一座有生命的城市,你在坎城如果发愿想要得到什么,坎城就会帮你达成这个目的,但是相应的,无论要索取什么,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夏鱼笑了起来,讲起了这个他长大的城市的奇闻怪谈,“虽然听起来不太现实,但是也有迹可循。据说啊,珍珠楼的事情就和这个有关系。”
“你就没有好奇过吗?珍珠楼那么珍贵的建筑,怎么会被推倒重建了呢?不应该好好保留作为景点吗?”
凌珠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碍于不善表达,她短暂想到这个问题后也只是默默放在心里,此刻夏鱼说出来,她便点点头:“所以,为、为什么?”
“常见说法是大约快三十年前古建筑保护还不是特别重要,当时海产品产业需要大量厂房,就把珍珠楼推了建成工厂。但是还有个坊间流传的说法,”夏鱼看向窗外海上混沌的风浪,“说是因为杨珍珠,也就是珍珠小姐的身上,坎城的诅咒第一次应验了。”
“1924年,9岁的杨珍珠跟随母亲来到坎城,当时杨氏家族的长子杨家荣风头正盛,据说他是第一个发现坎城是有生命的人,他与坎城做了一笔交易,许诺用任何代价换来杨家的世代富贵。很快他们家族便在各产业都做到了龙头的位置,杨家也成为坎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但是就在杨家荣在商场所向披靡的时候,却听说他美丽的女儿杨珍珠生了一个孩子。”
这发展简直就好像偷听了那种大家族的秘密一般,凌珠听得有些入神:“孩子?”
“一个男孩,父亲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然后,杨珍珠就疯了,或者说她早就疯了,只是杨家荣一直在外忙于产业,压根不知道。大约四十年代末,杨家就离开了珍珠楼,他们似乎去了世界各地,彼此没有联系,也羞于承认曾经是一家人。但是他们集体离开的时候,将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四十多岁的杨珍珠还有她那个幽灵一样的儿子。杨家把他们丢在了珍珠楼,又用木板把珍珠楼从外面把门窗都封死。整个屋子就好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一样,没有人知道里面居然还有人在生活。大约十年后,才再一次有人踏入珍珠楼,那是几个来征收珍珠楼的工作人员,他们是不怕的。拆了门板就进来,计划着把珍珠楼改成办公楼。然后他们看到……”
一道闪电落在翻滚的海面上,巨大的海浪排山倒海涌向岸边。厚重的云层中隐约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里透出一丝微茫的天光,落在海面上,这一切似乎都与被钢筋水泥保护起来的人毫无关系。
“他们看到无数老鼠就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抬着一个女人的身体走向浴室,浴室里面满地都是鱼鳞,鱼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让几个年轻些的人直接吐了出来。那个尸体一样的女人睁开眼睛,忽然对他们笑了起来……杨家荣向坎城许愿想要无尽的财富,而代价就是女儿的疯狂和自己孤独终老。据说杨家荣最终在大洋彼岸去世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精神出了问题,谁都不敢靠近他。后来他死了两个月才被社区护工发现,老鼠把他的脸已经吃干净了,被发现的时候只有一具枯瘦老朽的身体。”夏鱼笑道,立刻补充了两句,“这只是个恐怖故事啦,哪座城市里面都有这种怪谈。”
“真、真吓人。”凌珠捂着心口顺了顺,有点害怕地咬住手指,“好、好可怜。”
夏鱼垂眼默默吃了一口刚刚端上来的前菜,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这个风浪,估计也就私家车还能过一下跨海大桥,飞机轮渡都停了。”
“我、我原本想、这、这两天,回家!”提起天气,凌珠也忍不住抱怨起来,“走、走不了了。”
“这么大的风暴。”夏鱼托着下巴笑起来,压低声音喃喃道,“如果坎城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有生命,这就好像是在特地挽留谁呢。”
一道惊雷就好像警告一般从云中落下,直直地插在海面上,滔天的风浪越发强大,像是要将天地撕碎一般。
餐厅内忽然一串尖锐的爆鸣声,接着,整个餐厅陷入了一片昏暗。
一时间,唯一的光源反而变成了海上那时不时劈下来的闪电。凌珠站起身,四周嘈杂混乱响做一片,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尖叫了起来,撞倒了桌椅,接着噪声开始扩大:“夏、夏鱼?”
“别害怕,珍珠。”夏鱼的声音里慢慢重叠进入了另一个声音,一股潮湿的腥臭扑面而来。
凌珠转过头,就看到夏鱼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只老鼠,而夏鱼的叉子恰好笔直插在老鼠上面。夏鱼脸上带着一种诡异而又平静的笑意:“不用害怕,这只是坎城在挽留你。你愿意听听他的诉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