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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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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房间里悬挂着一副画像,小学的凌珠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她必须得抬起头才能看到外婆挂在墙上的那副用来礼拜的画像,那一副画像就在那么高的地方,凌珠每天都会路过它,但是从来看不见它的脸。外婆坐在沙发上开着收音机,低头念叨奇怪的话。妈妈这个时候就会当外婆是一尊雕塑,她们相互不理解,相互厌恶,外婆诅咒母亲,母亲嫌弃外婆。
时间慢悠悠地伴随着老家具的声音这样吱呀吱呀地摇摆着过去,就好像坐着老旧的船开往一个没有终点的目的地。
忽然有一天,凌珠长到了和画像一样高,她侧过脸发现自己能恰好看到画像,那是一幅很丑很劣质的画像,人的眼睛甚至画得超过了眼眶,那一副画困扰了凌珠一整个童年的画就这样打破了迷雾。
男人手撑在地面上,他像是一条蛇一样朝着门口的方向游过来。
凌珠如梦初醒,手脚并用从门口连滚带爬地扶着墙站起身就朝着楼梯跑去,一刻也不敢回头看。
黑色的走廊中此刻充斥着暗红色的光,那混沌的探照灯从凌珠身上扫过,她奔跑在仿佛永远无法达到尽头的走廊中,侧身能看到一道红色的探照灯又划了过去——那座塔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巨大的塔仿佛要突破天际一般,它像是有生命一般还在往上生长,越来越高,就像是要向下吞噬掉这一座城市作为养分去和天上的黑暗融为一体,又像是想要让那不祥的灯光照耀这一座美丽的城市。空气里充斥着鱼腥味,腐臭味、化粪池的味道、和很遥远的,很遥远的海水的咸味。
忽然,凌珠被从背后扑倒,男人湿滑的鱼尾拖在地上,指甲犹如野兽般尖长,带着咸腥的湿发落在她身上。
他咧开嘴一笑,诡异的笑容映着背后一晃而过的红光,眼睛里瞳孔一点点向眼白蔓延,在骨骼机械的抖动中,他的眼球从人类那样黑白分明,变成鱼类那样只能看到瞳孔的部分,黑得无神又诡异。
地上传来沉闷的震颤,巨大的黑影在通天塔周遭逡巡。
凌珠循声看去,一只庞然巨物拔起一栋五层高的民宅,当作拐杖一步一步蹒跚向前走,而他们每向前走一步,就能感到坎城的大地伴随着剧烈地震动一下,那个节奏就好像是心脏一下一下撞击胸膛:“那、那是!”
男人,或者说那条状似人鱼的生物抬起上半身,露出后颈位置的鳃孔,随着呼吸,那片薄薄的鳞片状的肉慢慢打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啊,那是老鼠。”
他回过头,卷曲的湿发披在他的肩上,冷白的皮肤被红色的灯光映照上同样刺目的鲜红,他睫毛间那一整片乌黑泛着水光的眼睛里流露出孩童的茫然:“凌珠小姐啊,你为何要躲呢?在你看到这些后,你不应当激动万分,从此再也不想离开坎城吗?”
“在坎城,连老鼠这样微末的东西,也能长成庞然巨物,这不值得让人兴奋吗?”
“你看看那些老鼠,白天他们只能在下水道里苟且偷生,但是一旦到了晚上,他们却能像这样轻易地毁灭大楼。即使当夜晚过去,这一切都会成为一片幻影,但是此刻,这一切不值得让人兴奋吗?”
“凌珠。”男人的脸在人类与鱼类之间扭曲着,一会儿他似乎变回人类的脸,一会儿又露出鲨鱼的尖牙,“你是珍珠般的女人。”
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一个清朗温和,一个潮湿沙哑,凌珠缩在墙角,看着面前的人鱼拖着鱼尾一点点爬向自己,在地上留下一摊潮湿的水洼:“我知道的,你遭受过沉默的围剿,恶意的构陷,你遭受过孤独和诽谤、排挤和压力。你所有的痛苦震耳欲聋,回荡在这个城市灰色的空气里。”
潮湿的手,温暖的手,带着虔诚和小心的试探,一点点抚上她的脸颊:“你的生命就像是一颗沙砾,先被贝类无情地关进厚重黑暗的贝壳中。”
凌珠眼前闪过她小学时候,父母离异前夕,由于母亲重视教育,硬生生挤出钱让她去了贵族小学,却又因为自己家境不如人,在那间处处铺满金钱的校园里被沉默包围,所有人都无形远离了她。
“再被潮湿恶心的贝肉一遍遍舔舐消磨掉你的棱角。”
凌珠眼前闪过她中学时候,母亲独自带着她生活,为了养家糊口,母亲终日都很忙碌。那时凌珠因为小学时期养成的内向性格被同学排挤,忙碌的老师对她不闻不问,而她几次想要告诉母亲,却都被一句我现在很忙挡了回来,就这样在沉默中把所有痛苦生吞入肚。
“你的粗糙和尖利都已经被自己内化为圆润的光泽。”
凌珠眼前闪过她大学时候,她是学校里最不起眼的学生,既没有钱财装扮自己,也没有巧舌如簧结交关系,口吃的毛病让她鲜少说话。她似乎沉入了更深的黑暗,她自己和自己对话,自己督促自己生活,自己慢慢引导自己说出想法,自己鼓励自己的进步与长进。
“珍珠,你便是坎城最珍贵的宝物。”那只怪物枯瘦的手指慢慢爬上她的侧脸,背后无数巨型老鼠在红色的探照灯一圈一圈地扫视中在高楼之间漫无目的地拖着肥大的身体像人类那样直立行走。
凌珠下意识摇头,陌生的世界在她眼里倒错成荒诞宏大的神话场景:“我、不是!”
“你是的,凌珠,你就是坎城的唯一的神。你的到来伴随着宜人气候和浓重的雾色,你若离开,将伴随着滔天风暴海啸和晴朗的天空。”
老鼠拔起一栋楼,在红色的灯光中,将楼房投入了那座树一般的灯塔的根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转瞬间一栋百十米高的大楼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巨大的黑影没有时间庆祝,他们拖着笨重的身体,又一次开始选择下一个目标。在那独属于巨物的迟钝和笨拙中,他们努力地做着一个类似垃圾厂工人那样的工作,将大楼拔起来,然后丢到粉碎机中,再拔起来,再一次看它消失。
巨树、烟囱、高塔、山峰,那无法名状的巨物还在长高,还在变大,它似乎要顶破天,又似乎要用根系吸收走大地。
它在蠕动中一圈一圈扫射红光。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沥青一样浓稠滚烫的黑暗。
人鱼歪着头张嘴呆呆地看着她,他嘴里生了三排尖牙,纯黑的痛苦流露出人类无法模仿的单纯的爱慕:“珍珠,你为什么要看着那些老鼠呢?”
“它们有什么好看的呢?”
“你应该看着大海才对,老鼠这种东西,即使是在梦境里,都只是老鼠啊。”
男人颈部的鳞片泛着晶莹的光泽,他像是小动物一般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上凌珠的肩膀,像宠物一般亲昵地靠在她身上:“珍珠,你还记得我吗?1924年之前,我一直生活在稻田的水洼里。我的母亲被老鼠囚禁了。我的父亲是一只衣冠楚楚的老鼠。我的母亲是一尊雕塑,而我的父亲,是拿着手术刀的人。他用手术刀在珍珠楼吃鱼,我被抱在他的怀里,由一只德高望重的老鼠一口一口喂我鱼肉捣烂做成的肉糜。”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凝固的惊喜的笑容:“珍珠,你也喜欢吃鱼吗?”
“那你有没有吃过坎城最有名的鱼罐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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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珠一下翻身坐起来,浑身湿透,就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鼻尖缠绕着浓烈的鱼腥味,她蜷缩着打了一个寒战。
窗外是坎城浓重的雾气,这是一个温暖的清晨,坎城早已进入车水马龙的上班高峰期,电瓶车的鸣笛、私家车的鸣笛、公交车的喇叭、路人的抱怨交织混杂在庞大的人流之中。凌珠拉开窗帘一角遥望不远处的主城区,昨日被老鼠投入黑洞中的高楼依旧矗立在那里,在浅白色的空气里诉说着城市的繁华。
“梦、梦吗?”凌珠喃喃道,那一切明明诡异得除了梦境别无解释,却又真实得好像就在昨夜发生一般。
她坐在床边,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凌珠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我、我要去、找、找,工作来着!”
明明做了一场噩梦,却似乎平静了很多,老鼠就是老鼠、人就是人,昨日不知道为什么就把两者混在了一起,今天大约是睡了个好觉,凌珠觉得自己思维好久没有这么清爽了。
多思多疑的恐惧往往来自思维的疲倦和混沌,眼下她清醒了,立即区分了人就是人、老鼠就是老鼠,那女人的死不过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而这不应该影响她今天继续努力找工作讨生活。
推开门的时候,那个男人在趴在公共窗台上抽烟,他手撑着落了灰的窗台,懒洋洋地点了一根烟夹在指尖,身体就像一棵歪脖子树那样软着腰肢依靠在墙壁和窗台的缝隙位置。
大约是听到了凌珠的动静,他侧过脸将烟换到靠着窗外的手指间,一丝白雾恰好绕过肩颈纤白的线条悠悠荡荡飘向空中。男人的目光追随着烟雾飘远的方向,伸手将长发别在耳后转过头,一缕卷发落在锁骨处的颈窝中;“凌小姐,打算出去找工作啊?”
凌珠点点头,微微松了一口气:“我、我还没、问、问、问你,叫什么?”
男人笑了笑,细长的眼微微眯起,他嘴里吐出几缕白烟,转而化作一个有些媚态的笑:“我姓夏,叫夏鱼,是水里游的那个鱼。”
凌珠点点头,朝他笑着摆摆手:“回、回见!”
等到走出好一段,凌珠回头看向楼上,夏鱼依旧站在窗口,光点透过前面一栋高楼落在他头上,却似为他在咽喉处纹上一朵光画成的花。
夏鱼低头看着了凌珠,朝她笑着摆摆手,这叫凌珠高兴了起来,挥手远远朝他道别,转头没入了坎城永无停歇的车水马龙之中。
窗台上的夏鱼望着凌珠的背影淹没在人海中,慢慢收敛了笑容,一只老鼠从他脚下窜过,顺着一台老旧的自行车爬到栏杆上,随后直起身体,鼻尖微微颤动:“死刑!”
夏鱼转头看了一眼灰色的老鼠,那只老鼠站在那里宣布:“坎城不需要珍珠,尊贵的老鼠通过投票集体判珍珠死刑。而我作为坎城大数据研究员之一,核实该结果公平公正,可以代表坎城的意愿。”
一口烟雾从夏鱼唇间吐出,他歪过头忽然露出一个人偶一样的微笑,他目光落在老鼠背后闪着火花的电线上。
老鼠继续宣布:“从始至终,坎城都属于老鼠,老鼠愿意和一切生物分享坎城,但是珍珠没有生命,坎城无法接受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珍珠必须被判死刑。”
一阵电流划过,老鼠的位置只剩下一摊焦黑的塑料废弃物一样的东西。
空气里传来一阵蛋白质燃烧的肉香。夏鱼看着老鼠的身体挂在电线上,活像是一只倒挂的蝙蝠,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