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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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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红色灯塔还在一圈一圈地不断旋转,现实里的海神之门倒塌了,但是拥有生命的红色灯塔却以更加野蛮的姿态向天空与云雾进发。巨鼠还在城市中行走,但是数量却少了很多。凌珠顺着声音向窗外看去,一只与房屋一般高的巨鼠恰好走过他们的窗外。
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第一次努力压抑住恐惧,转而去观察那些巨兽。
这时候,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巨鼠,不过是由无数普通体型的老鼠堆在一起,他们的身体承载着同伴的重量,时不时有死于碾压的老鼠被丢弃在路上,而那硕大的巨鼠只是不断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神智一般往前走,驱动着身体内无数的老鼠,通过同类的碾压与践踏,让一只由无数老鼠组成的怪物得以笨拙地前进。
“从来都没有巨鼠……”凌珠小声说道,她默默地退后一步,离开了窗边,“夏鱼,从来都没有巨鼠,一切都是老鼠的骗局。”
夏鱼依靠在沙发上,它深色的鱼尾拍打着地毯:“所以你懂了,珍珠,你终于知道坎城的真相了。坎城是一座活的城市,它由无数老鼠组成,老鼠既是墙壁、也是地面。无数老鼠组成了一座活的城市,这就是坎城。”
“而我们这些怪物,这些……老鼠自我怨恨的产物,最终成为了坎城的囚徒。”
“所以,珍珠小姐是你的妈妈?”
夏鱼歪过头,脖子上的鳃灵巧地张开以便于呼吸:“妈妈?不,我不这么称呼她,她是‘造我者’。我们不是老鼠,我们这样的生物,是极其爱自己的,爱自己以至于无法再爱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老鼠才说爱,因为老鼠从来不会爱自己,老鼠憎恨自己,老鼠才会说谎说他们有爱别人的能力。”
“而人鱼,不会爱上老鼠的,那些佳话,不过是老鼠骗自己的谎言,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段,但是却不愿说,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值得被爱。于是便编造出各种传说与佳话。珍珠,我们未尝不在一段老鼠编造的佳话里,而你未尝不在自我欺骗。”
凌珠没有说话,若是在几小时前,可能她会哭泣,她会伤心,但是此刻,她却感到平静与理所当然,似乎这样才是最好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离开坎城,坎城以外的地方,或许没有这么多老鼠。”
人鱼摇摇头,他的鱼尾在地毯上划过,留下一摊水渍:“那你呢,珍珠,你在看穿了坎城之后,你还打算留在坎城吗?”
凌珠摇摇头,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在她目及所能看见的黑云与雨雾外,她知道那个方向有着她贫寒的家乡:“夏鱼,你愿意跟我离开坎城吗?”
忽然,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了坎城的一切,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带你走,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但是也不会有多么艰难。”凌珠的语气很平淡,就仿佛说着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家乡,我们也可以去其他城市看看,尽管老鼠每个地方都有,但是我们起码可以找到一个没有巨鼠的地方生活。”
灯塔在生长,巨鼠在不断碾压同类中摧毁着坎城,面前是一条样貌鬼魅的人鱼,但是凌珠却似乎忽然闻见了晴天时麦子的香气和一种安宁的属于人本身的味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被和杨珍珠一起关在珍珠楼里十年的那个杨珍珠的儿子。现在已经没有珍珠楼再困住你了,那你就跟我走吧,我们换一个地方生活。”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
凌珠这样笃定,她从没有这样清醒过,她平静地陷入了一种对未来狂喜的规划中,她的理智与勇敢似乎随着海神之门的倒塌而得以拨云见日:“夏鱼,走吧。等雨停我们就出发,我相信总能找到一个老鼠甚少的地方。我绝不会像你父亲一样,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样一只老鼠,那么我们就结伴走一程吧?”
“你知道人鱼不会爱别的种族吗?人鱼是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爱的种族。”
凌珠点点头:“是的。”
“你知道坎城人就是老鼠,老鼠就是人,我憎恨老鼠,也就是我憎恨老鼠一样的人。”
凌珠又点点头:“是的。”
她在一团梦境中做了生命中第一个完全由自己决定的选择,只花了一瞬间,但是凌珠却觉得太漫长了,她似乎已经为了这个决定等待了很多年。
“坎城是一个由憎恨自己的人组成的大型机器,每一个人都憎恨自己现在的模样,他们都以为,只要时间过去,只要时间能更快地过去,他们就能变成一个和今日所厌恶的自己不一样的自己。正是这种脱胎换骨的奇特想象,才让坎城变成一座永远停不下来的城市。”凌珠靠着夏鱼坐下来,他们一起看着窗外所有有关于神祇、奇迹、造物、毁灭的一切,就像是两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说实话,夏鱼,我理解他们的想法。我虽然不知道仅仅是这样的想法,最终也能造出一辆奔向死亡的快车,但是我依旧理解这种想法的初衷。”
“我也不喜欢我自己,我也讨厌一直以来的自己,我也以为一直往前奔跑,我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不是我自己的自己。那种积极昂扬的心态里面潜藏着多少自我厌恶的阴影,是唯有我自己知道的。老鼠把自己的魂灵留在原地,而一直不停地奔跑,进入更大的机器奔跑,试图通过这种办法逃离那个自己。一种诡异的想法统摄了他们,让他们误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只要永远不停歇,他们就会离‘老鼠’越来越远。坎城的病态源自于老鼠的自我厌恶,而这种厌恶最终是无解的,因为无论坎城跑得多快,老鼠依旧是老鼠,老鼠不会因为奔跑变成其他物种,所以坎城是无解的。他们的奔跑从核心就是一场徒劳。”
凌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走进浴室,踟蹰片刻后,她默默走到镜子前,最初,她没有敢看向镜子,只是低着头:“所以,夏鱼,跟我走吧,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没有老鼠的城市,但是我们可以找找,我或许也是你厌恶的老鼠,但是我想,我也许能努力做一只不讨厌自己的老鼠。我不想要十九万颗珍珠,我也不需要珍珠楼,我只想要……”
凌珠看向镜子,忽然愣住了。镜子里的她依旧穿着白色的毛衣,她微微卷曲的头发披在肩上,她脸上零星的小雀斑、她嘴唇上的皲裂、她卷而翘的睫毛、有些笨重的眼镜,都在一而再地反复确证,她依旧是一个人,起码目前还是一个人:“想要你,跟我离开。”
夏鱼没有说话,他厚重的鱼尾搭在沙发上,纤瘦而有些干枯的身体因为笑声而颤抖起来:“珍珠,你被骗了,你从来都不是老鼠。你要是老鼠,坎城为什么要挽留你呢?你要是老鼠,你的声音怎么会那么值钱呢?”
凌珠捂住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正常了起来,她许多年没有如此流畅地说出一句话,眼下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居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一张嘴居然下意识结巴起来:“怎、怎么会?”
“这满城的老鼠尸体就是代价,为了让你重新说话而付出的代价。”
“这是坎城实现过的,最昂贵的愿望。”
凌珠捂着喉咙,她的话语那么流畅地从嘴里流淌出来,就像是一条淤塞多年的河忽然疏通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昂贵?我明明只是想要……说话……如果我早知道……”
一种后悔夹杂着欢欣的复杂情绪让她眼里忽然模糊起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愿望这么昂贵?我明明只是想说话……像其他人一样说话。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珍珠。三千采珠人夜以继日地开采,最终采上来十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他们被卷入暗流,被缠住脚腕,他们倒在南面的海里,然后那里被填上土,建造了海神之门。赞美珍珠楼的人、赞美坎城的人、他们来到这座城市,便是默认了城市生存的法则,这座城市之所以引人向往的,不正是三千名采珠人的葬身大海与珍珠楼里遍布的圆润光华等价的一瞬间吗?”
“珍珠,你真幸运。你是被选中的珍珠。”
一路蹚水回来时看见的那么多老鼠的尸体都浮现在眼前,凌珠彻底呆住了,她一点点坐在地上,用手捏住了自己的嗓子:“我不要,我不要了!我不要好好说话了!收回去吧!让这个城市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了,我不需要……”
夏鱼跟着倒在地上,他舒展胳膊,腰间与鱼尾连接的皮肤泛着鱼鳞的光泽,手臂趴伏在凌珠膝盖上,神态天真而可爱:“那不行啊,珍珠,这不是由你决定的。这是所有老鼠一起决定的。”
女人用指甲把珍珠手串偷偷扯断,接着抱怨的名义把一颗珍珠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就在她走出店门的那一刻,她脚边生出一只小小的老鼠。那只小老鼠带着新生的好奇来到世间,本能地爬进了通风管道,顺着爬到城市的地下,那里寄居着无数老鼠,他们啃噬着木板,高谈阔论,他们并没有欢迎新来的老鼠,因为他们看不起这样瘦弱的同类。一只颇为热心地靠近老鼠:“不行啊,你得更加冷酷、你得更加自私、你如何能允许你身旁有人偷懒、一个人倒下,你的生活便要收到影响,你便应该诅咒那个人。你得谄媚、你得学会说漂亮话、你得学会如何嘲笑真诚、你得学会如何欺骗勇敢、你得学会如何伤害善良,你得学啊。”
在这些小一些的老鼠身后,生活着地位更高的肥厚老鼠,他们转过头随便做一个动作,其他老鼠便跟着欢呼。
“啊呀,您这样高大,简直不像是老鼠啊。”
“啊呀,您这样丰腴,简直不像是老鼠啊。”
“啊呀,您这样智慧,简直不像是老鼠啊。”
他们自以为已经不再是老鼠了,便坐在阴暗的下水道里,将爪子向上指着下水口的位置:“我已经不是老鼠了,我知晓了一切的一切,我看见了我们未来会成为不是老鼠的美丽生物,我们都会。我要带领你们去过更好的生活,只要你们好好去做,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一只一只庞大的巨鼠由此站了起来,在现实与噩梦的边缘终日无休止地将大楼拔起来,丢进坎城永远大张的嘴里,老鼠相互碾压,一路上甩下去同类的尸体。
——明天,明天我们就不是老鼠了!明天!明天!明天!
夏鱼望着天花板,他的鱼尾拖拽在地毯上,留下湿透的痕迹,他海藻一般的长发散在地上:“凌珠,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他看着天花板,那一盏柔和的白炽灯逐渐变成了圆润的珍珠:“十九万只老鼠和你的愿望,一个多么等价的公式。你无权说不,因为当年的王珍珠也没有权利说不,老鼠总以为他们在和坎城交易,但是其实坎城从没有回应过他们,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在和自己交易。”
“十九万只老鼠,现在是十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还差最后一只。”
窗外的台风忽然停止了,巨鼠消失无踪,城市里亮起了万家灯火,映照着倒塌的海神之门,世界成为静止的雕塑,坍圮的神殿中,最威严的石碑就此到下了。
“凌珠,别忘记了,我体内也留着老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