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过剩》雀决无

7、李家

　　回到李家的时候，整个天空已经没入深沉的墨色。

　　管家来给李漫开门，“二少爷，您晚上吃饭了吗，需要给您做些宵夜吗。”

　　“不用了，锦佑睡了吗。”

　　“小小姐闹了好久说要见您才肯睡，后来被夫人哄着，实在困得没法这才睡了。”

　　李漫点了点头走进客厅，刚走没几步他轻一抬头发现楼梯上站着个不速之客，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李漫进来了，那人从楼梯上不急不忙地迈下几步。

　　“哟，这大晚上的，我当家里进贼了呢，原来是你啊。”

　　李漫眼睛都没抬就开始假笑，“大半夜不睡觉，在门口抓贼？”

　　“是啊，最近啊晋城不太平，贼很多的。”李知渝语气阴恻恻的。

　　李漫头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疼的厉害，实在不想再浪费精神，就朝他懒懒一笑道，“那你慢慢抓，我先回房了。”

　　“慢着。”

　　李知渝从楼梯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锦佑叫你一声哥哥你真把自己当李家的主人了？你也就那张皮囊生的好一些，骗骗那些被你迷的团团转的情人吧。说到底不过是个私生子罢了，别忘了，你的母亲可没做过一天李家的夫人。”

　　李知渝警告道，“锦佑是我的妹妹，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听着他这话，李漫也不生气，表情还是笑，“是，所以我能走了吗。”

　　李知渝哼了一下，没再挡他的路。

　　李漫从他身侧走过上楼梯，走了几步他又回身，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苦恼道，“锦佑喜欢哪个哥哥，我可没办法左右。比起亲哥哥，更喜欢我，难道是因为我太有魅力了吗。”

　　他又顿了顿，“也是，就像你说的，我这张好看的皮囊太会欺骗人了。”说着，李漫没再停留，大步上了楼梯。

　　李知渝在下面被他的话气的咬牙，转而又想到李漫在整个晋城的风评，一声冷笑哼出，“玩的开的混子罢了，花花公子一个，也配跟我争。”

　　李漫迈着步子走到三楼，握住金属把手刚要进屋，旁边的一个房门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人。来人穿着一身藕色绸缎睡裙，黑色长发简单盘起在耳后，周身散发着一股温柔的气息。

　　李漫转头去看，“姐姐。”

　　李久媛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揉了揉眼睛应他道，“阿漫，你怎么才回来。”

　　“有些事耽搁了。”李漫看到姐姐，眉目变得柔和了一些。

　　“父亲下午回家了一趟，说想见你呢，结果你一直没回来，父亲又有事，就先走了。”

　　李漫不知道说什么，简单嗯了一声。

　　“阿漫，你今年十八了吧，父亲今天念叨了你好久，对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呢。”

　　李久媛长得不像父亲，眉目温婉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母亲苏荷竹，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不过你别有太大的压力。”

　　“知道了姐姐。”李漫从来不反驳李久媛的话，垂眼答应。

　　“你快休息吧，我去接杯水喝。”李久媛看着弟弟走进房间，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一直知道这几个弟弟关系不太好，尤其是李漫。

　　李漫是懂事之后进入李家的，但是他好像从进入李家那天起就给自己竖起了一个保护罩，隔绝着自己和李家，总是透着一股疏远和距离。

　　李久媛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漫的场景，在李家大门口，父亲和管家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身形瘦弱单薄，穿的衣服有些脏，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父亲向他介绍家里的成员的时候，他才终于慢慢抬起头。

　　父亲说这是哥哥，他就安静地说哥哥好，父亲说这是姐姐，他就顺从地说姐姐好。但是李久媛能看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被麻木和冷漠浸染着，没有一点温度。他乖顺地环顾着李家的所有人，眼神好像落在他们的身上，又好像根本没在看他们。

　　当时李家的小女儿才刚出生不久，小女儿的母亲是李家的第二任夫人王葭葭。王葭葭抱着小女儿站在旁边，全程哄着自己的小女儿，只在丈夫介绍到自己的时候，眼神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而李家这几个小孩看他的表情也是各异，李久哲一向没什么表情，作为大哥他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至于李知湾和李知渝，更是故意围在母亲和妹妹旁边，冷落这个突然加入家庭的不速之客，李知渝在父亲叫到他名字的时候甚至朝这个陌生的弟弟吐了口口水。

　　父亲刚要骂，夫人就在旁边装模作样呵斥了几下他，这事就揭过去了。

　　李漫全程垂着眼睛，一句话都没说话。

　　他好像根本不关心自己会在李家遭遇到什么事情，遇到什么人，他像一个被抽取灵气的精致人偶。

　　李久媛当时就记住这个弟弟了。

　　她一直很担心这个弟弟，所以对他的关注和照料很多，久而久之这个精致的人偶愿意跟她亲近起来。但李久媛能感觉到这个弟弟像是始终与外界有一层透明的薄膜阻挡在中间，李久媛能清楚地看到他，感觉他，但是没有办法亲近地触摸他、热烈地拥抱他。

　　他很多时候都是笑着的，但是李久媛能感觉到他不是真切的开心。

　　李久媛摇了摇头，握着杯子下了楼。

　　*
　　李漫走进房间，转身反锁了房门。转身将自己面朝下狠狠摔进柔软的床里。

　　趴了一会，他感觉有一个地方很硌，他摸索了一下发现是那个翡翠戒指，那个在超市当售货员的他妈妈的旧友给他的。

　　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伸直将那个翡翠戒指举起来端详。

　　这个翡翠戒指是他母亲的。

　　他母亲。

　　母亲这个词贯穿了他整个人生的前十年。

　　对，只有十年。

　　因为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重病不得治，去世了。

　　也是在他母亲去世之后，李漫才在医院里终于见到了名义上的、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李漫本来是对父亲这个词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就像一个没见过大海的人只能想象海的样子。

　　母亲才是他幼年、童年、青年生活的全部，他们母子十年来两人相依为命，他对父亲的想象都来自于母亲。

　　李漫小时候先是疑惑。
　　疑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

　　然后是好奇。
　　好奇父亲这一未知又神秘的生物到底是什么模样。

　　再是不解。
　　不解母亲一封又一封的信到底寄到了哪里，一滴又一滴泪又是为什么而流。

　　最后是愤怒。
　　愤怒地发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有家室的人。

　　小孩子是被环境塑造的，他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可能他对父亲的需求就没那么强。李漫就是如此，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关于父亲的问题，他在很小就明白了每个人都生长在不一样的环境下这个事情，而且他接受良好。

　　但是他接受不了母亲对父亲的执着，那一封封寄出去又石沉大海的信，在母亲口中完美无瑕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在深夜流泪的母亲。

　　“小漫，你父亲会回来接你的。”

　　李漫毫不怀疑，这是他童年听到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母亲对这个他从未谋面的人深刻到偏执的怀念，他不是没有疑惑过，但是当他知道他父亲是谁时，他想自己可能明白了，甚至觉得很悲伤。

　　他的父亲是整个晋城数一数二的富人，昌达地产的老总，李荣富。

　　是个有家产的，而且有家室的男人。

　　这个男人甚至有两任夫人。

　　李漫不知道那一封封信，有没有到达昌达地产老总的手里，还是早就被他夫人丢进了垃圾桶，但是有一个事实，是他从此刻开始不能忽略的了。

　　他是一个私生子。

　　是一个见不得光，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他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开始笃定，母亲“深爱”父亲，并且想用他来挽回什么。

　　他的母亲将他当做拴住老总的工具，却从没有真正地爱过自己，自己的存在是母亲攀上富贵枝头的最后念想。在母亲无数个哀戚地看着自己的时刻，李漫都只能感觉到力不从心的无力，母亲的眼泪是鹅毛大雪，看似很轻，他却被压得喘不上来气了。

　　而母亲对父亲的执念延续到了病床上，那时母亲的病已经非常严重，李漫暂停学业竭尽所能的照顾母亲，每天陪在母亲身边，希望能跟母亲多说说话，但是母亲对他的话向来很少。有一天母亲突然说想要跟他聊天，李漫以为母亲的状态有所好转，停下了手里忙的事情，高兴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是在这时李漫听到了人生中他觉得最荒诞的事情。

　　母亲让他回归李家。

　　回归？
　　他根本不是李家的人，哪来的什么回归。

　　他母亲叫白薇，而她给他取名叫李漫。

　　李漫看着病床上孱弱的母亲，向他伸出的颤抖的手，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就是一个弥天大谎。

　　但是他无法拒绝重病的母亲，他没有办法不完成母亲最后的一个愿望。

　　李漫轻轻拉着母亲的手，缓缓低下头，“好。”

　　说这个字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李漫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可我只爱您。”

　　李漫就这样失去了他唯一的亲人，尽管到最后他都没能听到母亲说一句我也爱你。

　　母亲到底爱他吗？

　　他没能听到的那句我爱你，真的存在吗？

　　还是只是他自欺欺人的谎言。

　　在今天他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漫在超市结完账，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一个年岁较长的售货员阿姨叫住了。

　　“你是小漫吗？”那个阿姨声音颤抖地叫他的名字。

　　“是我。”李漫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您是？”

　　“我是你母亲白薇生前的朋友。”她又抖着手从工作服里面翻出来一个翡翠戒指。

　　“这本来是你母亲交给我，让我转交你的。她当时情况不好，已经是时日无多了，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撒手人寰。于是她把这枚翡翠戒指放在了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

　　“这是你外婆当年留给你妈妈的，你妈妈现在留给你了，她让我告诉你她非常爱你，让你去了李家之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她没办法再照顾你了。”

　　李漫接过那枚翡翠戒指，碧绿色的戒指上面的光泽已经有些暗淡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放在手心看了又看。

　　“本来你妈妈走的那天我要去的，可是我家里突然出了事走不开，只好想着第二天去看你的时候给你。结果你被李家接走了，我没办法联系到你。”

　　“这八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

　　“这枚戒指我每天都会带在身上，就怕万一哪天在路上突然遇见你了，能够交还到你手里。”

　　阿姨看着他，眼眸中泛起泪花，“希望没有太晚。”

　　原来……他的母亲是爱他的。

　　原来自己不是多余的。

　　李漫举着的那只手重重的落下来，砸到床上。
　　捂着眼睛的那只手被慢慢浸湿，湿润的感觉顺着眼角一直流向脸侧。

　　李漫脑子混混沌沌的，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挤在他的脑子里面想争个你上我下，他感觉头更痛了。

　　在这样混混沌沌的状态中，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看着外面的天空逐渐发亮，太阳从黑色窗帘的缝隙中照过来。

　　李漫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温老师的短信：我们接下来会商量一下他上学的问题和他父母的问题。你要参与吗？

　　李漫仰躺在床上举起一只手打字：不用了温老师，你们商量就行。

　　不一会又来了一条：小漫，你跟这个小孩是什么关系？你可不像爱管闲事的人。

　　什么关系？

　　李漫笑了一下回道：就是路上捡的。

　　那边很快又来一条：捡的？这小孩可是很关心你，他一直向我打听你呢。

　　李漫笑容收敛了一些，继续打字：就像匿名资助一样，别跟他提供我的信息，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那边好久传来一条：好吧。

　　李漫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久，意识逐渐又开始不清，他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睡着的前一刻，那个穿着黑衣服团在路边的身影又闯进他的脑海。

　　那是谁？
　　好像以前的自己。

　　不是。
　　不是他自己。

　　是那个被他救了的小孩。

　　叫什么来着？
　　小树。

　　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