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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二章:遥北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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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洲之南有一座极有名的古都,唤作鲤庄,鲤庄之邻有一座小镇,唤作遥北镇,遥北镇中有一个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算命先生,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云。人人尊称他为:云先生。
云先生早年娶过一位妻子,不出两年因病而逝后又续弦了一位。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谓令人艳羡,如石投水般,一切都渐渐地回归到平静。可若干年后,二人又忽然和离。
一夜,狂风晦雨,百家灯灭。走在镇里的小路上,四面高树环绕,枝叶繁密如巨浪挥动,百鬼嚎哭之声回响。骤然而出的电花顿时照亮了小路上的黑影,只见白发潦草,蓑衣下是依旧浸湿的单薄衣裳。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座小宅院中,门窗紧闭,篱笆的形状在暗处显得狰狞。
开门,雨水细流般延绵在他的身后。他本该在天黑前赶回来的,可被一些事耽搁了,又不幸遇上了一场大雨,最后才沦落得现在的结果。眩晕的感觉一直缠绕着他,使他不得不先一进门便在旁边的小木桌上坐下来。
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水壶,忽然才想起来是在吃饭的大桌上。他缓了一会儿,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
前方有一大块水渍,真是好生奇怪。
再一声雷鸣惊起,他看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大概是锄头之类的金属物件倒下了,发出可怕的声音,抓挠着他的心脏。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然躺倒在了地上。摇晃的视线里,雨水顺着那人长长的黑袍地下,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滴答"声。
“我等你很久了。”来人如是说道,依旧端坐在那儿,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找我……什么事?”他离开时锁住了门,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可见来者不善。
“我想和先生说些事情。”
“什么?”
“听闻先生曾有过一个妻子,你们情投意合,伉俪情深,相互扶持共度多年。可在最后,你又为何要与她和离?”
云先生愈发觉得不安,索性直白地说:“公子不要为了旁人的闲事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快走,快些走吧,再晚些我定要报官。”
“云先生不用这样急切,我且问你,当我说起她的时候,你心里浮现的是谁的面庞? ”
在来人说话之际,他早已慢慢地扶墙站起,此时转身便往大门处跑去,不过是十步左右的距离。不想,正当他以为离开只不过是一步之遥时,门闩却怎么也拉不开了。他狠命地敲打着 门,叫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
腿上一阵剧痛袭来,他失去了支撑地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鲜血汨汨的大腿。
那人还是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仿佛无事发生地笑道:“方才的答案,我早已知晓了,只不过我想确认一番罢了。你那亡故的发妻曾为你做了一件衣裳,你缝缝补补多年也不舍得扔掉。衣裳里有一句诗,是你多年前亲手缝上的。我记得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可见,先生用情至深。”
说至此处,云先生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
“三十年前,你与续弦的夫人诞下一子并和离,却为她先找了一个好人家,又将所有的家财赠予她,连孩子也让给了她。自此,你过起了清贫的日子,膝下无子嗣,如今年至七十,还要早起晚归来维持生计。可见,先生和离并不是因为夫妻情疏,反而是你觉得对不住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那人的声音忽然拔高起来,他站起来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死了以后,我本不想再娶,是我娘说,家里无后,她死不瞑目。我没有办法才……“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只想知道,先生既然有那样高明的卜算之术,是否知道她有这样一劫。”
“我知道。”云先生痛苦地闭上眼睛。
“为何不救她?”
他睁开浑浊的双目,慢慢抬起头道:“命数如此,救不得。”
那人忽然笑了起来,像发了狂一般。过了半晌,他才逐渐地停下来,道:“她病倒之后,你去漠北为她找了一味很是稀有的药。她死的那一天,是因为你找不到那味药了。你走遍了方圆几里的乡镇也没有找到,是么? ”
“你一直以为是她命数如此,直到有一天,你在她的床下发现了遗失的那味药,那大概是家鼠所为。”
“可笑啊,可笑。”来人看着云先生无比痛苦的神情,讽刺地笑着。
“她的命数告诉你,她会死于恶疾,你深信不疑。所以,你以为那味药的踪迹会是百里之外的乡镇,是凡人未曾触及之地,你以为你需要上刀山下火海才能找回来,可唯独没有想到答案会是那么得简简单单。是你的愚不可及害死了她,所谓卜算不过是个笑话。纵使你以赎罪的姿态留存于世间这么多年,这个结果依旧不会改变。她死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所谓痴心守望不过是为了让你自己更好受。”
“你杀了我吧。“云先生面若死灰,殷红的双目让他看起来似乎在流着血泪。
那人一步步地走过来,笑着道:“你得感谢我的,是我让你直面真相,不用再浑浑噩噩地虚度余生,逃避过去。你一定以为没有见过我吧,我明白。毕竟那时候我还很小。”
桌上的烛火忽然亮起来了,那人已行至他的身前,揭下风帽,只见是一张约莫十余岁的年轻面庞。
“那时候,我们家回祖屋祭祀,路过这儿时算过一卦。你当着我母亲和一众族人的面说过,我会是一个很体面的读书人,还是紫微星下界,将来兴许可以青史留名。”
“你是谁?”
那人笑着介绍自己:“我是殷泊。我知道将来会有这样一天,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不过我想了想,有个名字或许更加合适,执景。”
景者,大也。承天景命,帝王之业也。
“掌柜的,你这里的饭菜十分可口。那为什么整个镇上,偏偏只有你这里有空房?”一小锭银子放进视线中,他抬起头来见到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美得不可方物,一时竟忘了作答。
“掌柜的,你这是怎么了? ”
他这才咳了两声,别开眼向另一位姑娘道:“不瞒二位姑娘说,十多年前,这里还是民宅,一个算命老先生住在这里。他老人家不幸被一个潜入的贼人杀 了,故而没什么过往的客人来我们店住。我买下这里的时候就是被人给诓骗了,幸亏现在这生意还不算太惨淡,一旦攒够钱就打算去别地开店了。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倒可以为你们留意别处的客栈。”
“我们不怕这些,为我们开一间房吧。”
“好,那就这边请。”掌柜顿时眉开眼笑,立即将二人引上了楼去。
她们走进了掌柜口中那间最好的房后,就先开了几扇窗,透进了些新鲜空气。遥北镇的街景隽美,从这里还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
“妹儿,我记得你的师门是长汜,那为何方才不回去看看呢? ”
路途遥远,师父他们也不喜欢被人打扰,就不去了。”殷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崔翎昭回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和沁人心脾的香气。
“人生无常,对么?”殷姝想起掌柜方才的话来。
“是。但我们会一直这样的,我保证。”崔翎昭温柔地对她笑。
“我也向你保证。"殷姝忽然说道,很有些肃然。
殷妹松开她,举起自己的手掌,一字一 句地说道: “我,殷姝,此生此世不与崔翎昭为敌。”
崔翎昭看着她的神色,莫名地有一些想哭的感觉,可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因而她摇了摇头,刻意地笑着道:“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誓言?”
“你只听着便是了。”殷姝也笑了笑。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就随你去看你的江湖。”末了,她又忽然补上了这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