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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锈色旅馆(2)   第一夜 ...

  •   陆九卿无视众人的目光,他拄着黑伞,慢慢向旅馆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踉跄,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刀刃上。但脊背挺得很直,仿佛那根黑伞撑起的不是身体,而是某种不愿低头的骄傲。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惜了。”有人低声说。

      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男人也没说错,空有皮囊,没有实力,是没法在副本里活下去的。他们也只能为此感到惋惜。

      陆九卿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大厅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打理过。地面铺着深棕色的木地板,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踩上去的触感温润结实,没有一丝翘起的缝隙。墙壁刷着米白色的漆,干净得像是昨天刚粉刷过,没有任何裂痕或霉斑。

      头顶是一盏简单的吊灯,铁艺的灯架,几颗暖黄色的灯泡,光线柔和地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温暖明亮。

      前台是一张原木色的长桌,台面打磨光滑,上面放着一本登记册和一支笔。桌子后面是一个简单的木架子,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把钥匙。

      大厅的角落里放着一组布艺沙发,深灰色的,朴素低调。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窗户擦得很干净,透过去能看见外面漆黑的夜色。窗帘是素色的棉麻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干净的墙壁,结实的家具,和恰到好处的温暖灯光。

      像一家真正的、开在荒郊野岭的普通旅馆。

      普普通通,安安静静,干干净净。

      但陆九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干净了。

      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座孤零零的旅馆,从外面看已经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漆皮在剥落,窗户的边框在腐朽,门檐上的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而里面,一切都被维持得恰到好处。

      地板没有翘起,墙壁没有裂缝,家具没有积灰。

      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每天都在扫,每天都在——

      等客人来。

      陆九卿的目光停在角落里的那组沙发上。

      深灰色的布面,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经常有人坐过的痕迹。沙发扶手的边缘,布料微微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茶几上的野花是今天新摘的。露水还没干。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简单朴素,没有雕花。扶手被打磨得很光滑,台阶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边缘整齐,没有卷起。楼梯转角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很小的风景画,画的是山间的晨雾,笔法拙劣,像是随手涂鸦。

      但画框擦得很干净。

      陆九卿收回目光。

      这座旅馆的主人,很用心。

      用心地维持着这里的每一寸地方,用心地准备着每一样东西,用心地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陆九卿挑眉,打量四周。

      空气里却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不是死老鼠的那种腐臭,而是更深的、更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多年,烂到连臭味都变淡了,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所以……是在掩饰什么呢?

      “叮!7/7人登入完成”

      “欢迎进入副本《锈色旅馆》”

      “你们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组团前往湘西旅游,本旅馆是前往湘西的唯一休息地,请各位旅客收拾好所需用品,在本旅馆居住七天。”

      最后一个人走进大厅,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7人?死了一个,都被算计好了啊……7个人7天,一天死一个好像刚刚好呢。

      “锁了,”李南青试着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

      这人戴眼镜的男人是和刚刚说话的男人一起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两人都背着个背包,显然是有备而来。

      刚刚腿疼在发作,没来得及。陆九卿扫了一圈,有三个人不像是第一次参加副本,加上死的那个,那就是四个新人,这样看来副本不会太难。

      李南青看上去像是个有脑子的人,但是他的同伴张临刚刚出言不逊,陆九卿不想和他们走在一块。至于另一个……

      染着一头奶奶灰,耳朵上戴着耳钉。身高还没陆九卿高,看上去像个大学生。一身随性的运动装,腰间却带个罗盘,嘴里叼着棒棒糖。一身装扮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却又异常的和谐。

      陆九卿认识那个罗盘,那是阴阳家的东西。

      曾经阴阳家的弟子随身佩戴的就是这种罗盘。材质、纹路、刻法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当年那些弟子,穿着道袍,束着发髻,一脸庄重。

      而现在这个——

      染发,耳钉,棒棒糖。

      陆九卿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七百年了,阴阳家变成这样了?

      他的目光在秦安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少年正歪着头打量大厅,眼神干净,带着点好奇,没有其他人那种紧绷的恐惧。他叼着棒棒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罗盘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很放松。

      陆九卿垂下眼,拄着黑伞,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的沙发边,慢慢坐下。

      他的腿在疼。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疼,绵长,细密,像针尖一下一下地扎。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个染着奶奶灰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

      棒棒糖换了一边腮帮子,歪着头看他。

      “你是新人?”秦安盛问。

      陆九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安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随意,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两条腿伸得长长的。

      “我也是新人。”他说。

      陆九卿的目光微微一凝。

      新人?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少年。

      阴阳家的罗盘,放松的姿态,口袋里隐约露出的符纸边角——

      一个带着一身法器进副本的“新人”?

      秦安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真的,这是我的第三个副本。但前两个都是躺赢的,啥也没干。”

      “你怎么一个人?”秦安盛又问,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腿不方便,不应该找人组队吗?”

      陆九卿淡淡地说:“没有人愿意带一个瘸子。”

      秦安盛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笑着说:“那要不我带你?”

      陆九卿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前两个副本都是躺赢的的吗?”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秦安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我好歹是玄门出来的,会点符咒。对付普通的东西没问题。”

      他拍了拍腰间的罗盘,又指了指口袋里的符纸:“这些东西也不是摆设。”

      陆九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不怕我拖累你?”

      秦安盛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怕。但你要是一个人,肯定死得更快。”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看起来不像会拖累人的那种。”

      陆九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吗。

      秦安盛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不是“好看”那种特别。

      而是——

      他师父给很多人算过命,看过相。他说过,那些活了很多年的人,身上会有一种“岁月”的气息。像是陈年的酒,像是深山的老树,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能感觉到。

      秦安盛以前不信。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信了。

      “那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胸口,“我保护你。”

      陆九卿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

      秦安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陆九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说得对。我要是一个人,肯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秦安盛,落在大厅里那些正在四处观察的玩家身上。

      除了李南青,张临,秦安盛三个人以外,剩下都是新人。身材臃肿,穿着西装的男人叫诸胜,从头到尾都是一脸沉重;江莉,乔言希是那两位女生的名字,在车上开始就一直在哭,眼眶现在还是红的。

      “对了,”秦安盛想起什么,“我叫秦安盛。你呢?”

      “陆九卿。”

      “九卿哥?”秦安盛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九卿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秦安盛问。

      “比你大。”

      “大多少?”

      “很大。”

      秦安盛挠了挠头,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那我叫你九卿哥吧。”

      “随你。”

      秦安盛咧嘴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陆九卿:“吃吗?”

      陆九卿看着那根糖,沉默了三秒。

      “……不。”

      “哦。”秦安盛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等会儿你饿了跟我说,我口袋里还有吃的。”

      陆九卿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个染着奶奶灰的少年。

      阴阳家的弟子。

      七百年前,阴阳家和符箓家是死对头。两家的弟子见面就吵架,谁也不服谁。

      而现在,一个阴阳家的后人,坐在他身边,递给他棒棒糖,说要保护他。

      陆九卿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七百年。

      很多事情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比如阴阳家的人,还是一样容易相信别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跟着就跟着吧。

      反正这条命,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新人?”

      “!!他长得好好看啊!!”

      “切,除了脸一无是处,不就是个花瓶吗”

      “没本事,在好看有什么用”

      “嘿嘿,我就喜欢看美人惨死”

      ……

      在陆九卿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叫《锈色旅馆》的直播间突然亮起,上面飞快刷着弹幕。

      “哎?这不是最近新人榜上很火的那个道士吗”

      “是哎,听说是玄门的,很厉害的新人。”

      “那有得看了。”

      “这人还真是聪明,让他抱上大腿了。”

      “抱上又如何,真有危险,还是得死。”

      ……

      “咔哒,咔哒,咔哒”

      昏暗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僵硬的脚步声。

      所有人一齐看向走廊。

      大厅的灯光照在女人身上。

      她穿着白衬衫黑色包臀裙,一身招待的服饰。裸露在外边的皮肤,毫无血色,泛着惨白。

      密密麻麻的黑线将肢体链接在一起,头颅颤颤巍巍的搭在脖颈上,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她动作僵硬,四肢极不协调,像是被人拼凑起来的木偶。

      女人睁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

      看见有客人到,她缓缓上扬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欢迎光临湘江旅馆,请各位旅客到前台登记入住,领取房间卡。”

      边说边向前台走去。

      女人的身子往前走去,头却始终盯着众人,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站在前台后面,微笑着冲陆九卿他们再次重复道:

      “欢迎入住湘江旅馆,请各位旅客到前台登记入住。”

      盯着她恐怖的面孔,众人一时没有动作。

      “嘁,”张临双手抱臂不屑的略过众人,率先走到前台登记入住,李南青紧随其后。

      前台女人见人来到,从抽屉里翻找到了四张房卡放在了面前的桌台上。

      “非常抱歉,尊贵的客人,目前旅馆只剩下四间房间了,各位旅客请自行分配入住。”女人脸上的笑容仿佛更大了。

      张临两人对视一眼,从桌前拿走了一张。

      接着,秦安盛带着陆九卿也来到前台。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一把将陆九卿推开,对着前台女人h吼道:

      “我和他一间!”

      诸胜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深喘着气,一只手指着秦安盛。

      四间房,七个人,总有一人是单出来的,他不想死。

      陆九卿被推的踉跄一步,靠雨伞撑着,这才站稳身子。

      秦安盛皱眉,不悦的瞥了一眼诸胜,从桌上拿了一张房卡,转身去扶陆九卿。必将刚说完要保护人家,接着人家就被欺负了,这不打他的脸吗?

      江莉和乔言希见状也赶快越过诸胜,拿了一张房卡,避免自己被单着。一旁的陆九卿看着她们的动作。

      再江莉要拿中间的房卡的时候,乔言希却快速伸手拿了另一张。

      李南青拿走的是302,秦安盛手里的是303,也就是说,现在剩下的一张是301一张是304,有什么不同吗?

      陆九卿看着占满整张卡片的“303”,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诸胜,因为被孤立了出来,面色铁青,一脸阴沉。

      众人分完房间,前台女人开口道:“旅馆只供应早餐和晚餐,请客人自行前往餐厅就餐,时间是7:00到8:00,19:00到20:00。”

      餐厅……

      陆九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伞柄。

      人的话,肯定是要吃饭的……

      ——————————

      来到房间,这里房间的风格与大厅无异,双人间,家具什么的也跟普通的旅馆一样,只是似乎没有灯。

      冰冷的气息洒在黑暗里,楼道的灯光打下来,将陆九卿和秦安盛的影子拉长,印在地板上,前方的窗帘大开着,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月光。

      陆九卿在床边坐下。

      他的腿还在疼。

      那种绵长的、隐隐的疼,像是骨头缝里塞进了碎冰。他垂下眼,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没有出声。

      “我检查一下房间。”秦安盛主动揽活。

      陆九卿点点头。

      弹幕又开始刷了。

      “我真不理解,没能力也别等着什么都不干吧。”

      “不是,为什么带他啊?大佬也看脸?”

      ……

      搜了一圈,只发现了几只蜡烛,其他没什么异样。

      “没有灯,蜡烛……或许有别的用处”

      陆九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淡淡的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别点了,先休息吧。”

      “好。”

      秦安盛在房间又转了几圈,在房门上贴了张黄底红字的符纸,可以抵挡邪祟的攻击。

      回来时,陆九卿已经合衣睡下了,黑伞放在一边,秦安盛没说什么,也跟着躺下了。

      半夜———

      “呼——”

      “呼——”

      “好烫……”

      “好烫啊……”

      低低细语惊醒了秦安盛。他猛地睁开眼睛,迅速翻身下床,回顾四周,房间依旧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帘细缝里透进来,但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救命……”

      “好烫啊……”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们!”

      门上的符纸正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门外有东西。

      陆九卿还在床上躺着,秦安盛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他悄悄移步到门边。

      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此时,熊熊的大火在走廊蔓延,原本光鲜亮丽的墙壁被火烧过之后,只留下了漆黑的焦痕。火光中,一道道身影踉跄前行,他们有的浑身遍布烧伤的痕迹,血肉模胡;有的甚至连皮肉都没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秦安盛皱眉,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的时候不免还是觉得心惊。

      门外的人只是在走廊里,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随着时间,那些人从走到跑,最后跪倒在地上,在大火里痛苦挣扎,向前伸出手臂,嘴里大喊着什么,但火焰已经将嗓子烧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声音。

      “救命!……”

      “好烫啊!……”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们!”

      走廊的大火烧了一整夜,直到天边微亮,火光化作一片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秦安盛打着哈欠,揉揉酸痛的眼睛。

      那些人是被烧死的。他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

      等明天再说吧。

      他重新躺回床上,很快睡着了。

      月光渐渐褪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陆九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被烧死的。

      他看到了。

      从踏入这家旅馆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墙壁里渗出的怨气,地板下埋藏的哀嚎,还有那些在夜里重复着死亡瞬间的魂灵。

      那些痛苦的挣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思绪。

      陆九卿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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