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Florencee

1、未知之中 上海冬

　　上海冬日的湿冷还未褪去，耳边呼啸过的穿堂风依旧似寒潮袭来。灰败的枝桠无力的垂在一边，风浪席卷后不时发出闷闷沙哑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是阴郁的雨色，少看到珐琅青色的草木生长。
　　许梧秋堪堪掩紧了衣服，凉意入骨，身后是车水马龙的喧嚣，校门口家人帮孩子拖着行李鱼贯而入，谈笑风生。许梧秋家里人并没有来送，他一直都是孑然一生，父母疲于奔波工作，游走于国内与国外。他自己从初中开始就一直住校，周末蜗居在自己租的房子里面。
　　他所在的这所国际学校是全上海顶尖的，不同于别的学校，这所更像是出分机器，管理较为严格，跟体制内高中也没什么区别。
　　他直到走进了学校才有上学的实感，数不清的人在身边徐徐前进，忽近忽远的声音此起彼伏，悄悄地进入他的耳朵中把他揉醒。回过神来发现伫在学校门口有一会了。
　　他定定站在原处打量，旁边一个棚子里有个大方的学姐上来笑意盎然的搭话，肆意的狂风攀上她卷曲的长发。
　　“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啊学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看看你在几班和你的宿舍楼号。”
　　许梧秋冲学姐悠悠的笑了一下：“谢谢学姐，我叫许梧秋。”
　　挂着学生会徽章的学姐低头看了眼名册，把铅笔递给了许梧秋，示意他在一边签名。
　　“学弟你长得真好看，帅哥就是养眼。”
　　许梧秋长得是很优越，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点，也会利用好看的脸为自己谋便利。他的脸不同于旁人千篇一律的长相，他的瞳色偏青，像是绿水青山醉倒在他的眼眸中，其瞳孔的纹理就像小舟偏簸荡出得水波纹。
　　还得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挑起的弧度刚刚就好比散发出浓郁甘甜的烈酒。左侧鼻梁上有一个墨色的小痣，是上帝留下的一个对孩子最亲昵的吻。他的的确确长了一张有资本骄傲的面庞。
　　这张脸不笑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一点距离感，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摇曳着的秋日，漫天的梧桐秋叶在所有人心里开了一场烟花盛宴。许梧秋怕麻烦一般装也会装出一副好脾气去应对他人，
　　许梧秋草草浏览了一下签上了自己的英文名—— Bassanio
　　学姐看着清秀的字迹笑出了声，指着旁边的小摆渡车说：“在候车区排队等一下，等会把行李放上去跟师傅说你是1班的他会带你去你们宿舍的。我们学校是按班级分宿舍楼，你们年级四个班那就是八栋楼，单人单间。”
　　许梧秋想了一下，大约是出于对个人空间的极度需求，他从小到大都对隐私这件事极为看重，包括但不限于各种软件的密码都不同，给自己的房间装了电子锁，只有打扫的阿姨才能进门，但也不能乱动东西。更何况他也不想跟直男睡一起。
　　这么想着他转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漏出招牌的无害微笑道谢，拖着三个行李箱去等候处排队等车了。
　　“师傅，1班的，麻烦了。”终于轮到许梧秋，他把行李箱挨个搬上车后座行李位。
　　前面的师傅从车后镜盯了一会许梧秋，用着上海话问许梧秋：“小同学，你不是上海本地人吧，这么多行李，女生带的都没你多。”
　　许梧秋头偏向车外用油墨泼出来的寂寥冬日，轻笑了一声：“我是上海人，书带的比较多”
　　“这样啊，学校门口到宿舍楼挺远的，因为整个校区很大，我的电话挂在车扶手那边，如果要去门口拿快递或者搬行李早上8点后晚上7点前打我电话我会去宿舍楼接你的。”
　　“师傅，怎么称呼你呢？”许梧秋用手指把电话号码牌夹起来，掏出手机准备存电话。
　　“我姓李，叫我李师傅或者老李就行。这学校有挺多像我一样的接送师傅的，我如果不接电话你可以问问你同学存的号码。”
　　李师傅长得和蔼宽厚，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翻出花来，许梧秋对他没什么恶意，就笑笑，刚准备关手机就有消息弹出来。
　　他其实不怎么看微信，一般积攒在一起找空闲时间再回，刚打算打开消息栏李师傅就停了车。
　　“到了吗？”许梧秋问。
　　“到了，旁边这栋小别墅就是你们1班男生的，你早点放好行李还可以跟隔壁同学相处一下熟络一点。”
　　“谢谢李师傅。”
　　许梧秋其实内心底是很抵触无效社交的，他觉得没有利益关系的相处都是在浪费时间，从小到大他都是精心筛查自己的社交圈，很少遇到小人，也方便了他不用去处理一些人际关系问题。
　　他一直把人与人的界限和区间感划分的很明显，他只有一个珍重的关系就是从小到大的发小。
　　许梧秋拖着行李箱刚推开小别墅的门就听见两边传来礼炮的轰鸣声，他在原地怔了一两秒，看着面前的五六个男生，愠怒的神色差点没掩盖住，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拍掉了头上的彩带，换上了以往的温和无害表情。
　　因为摆渡车旁边没有封起来，张牙舞爪的寒风一直灌进许梧秋的衣领，挤进他手指间的缝隙，整个人从头到尾被冻的红红的，眼尾被湿润的红晕勾勒出来一道向上的眼线，尤其是刚被暖气熏了一下更加明显。
　　刚才放礼炮的是两个人，一个稍微矮一点，一个体型壮实。他们俩和休息厅的其他男生笑作一团，
　　壮实的的男生走上前先打招呼：“我叫刘毅，新同学你好，这是我们1班的欢迎仪式。”他声音圆润洪亮，又逗的剩下的人笑起来，抱着头在沙发上滚。
　　稍矮一点的男生赶紧上来打圆场：“新同学是不是吓到你啦，不好意思啊，我叫陈学思，你叫什么？”
　　许梧秋在内心翻了一个白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装的挺好。他抬眸，眯了眯眼，噙着笑意说：“没事的，我叫许梧秋，大家好。”
　　后面沙发上几个男生也迅速坐起来介绍自己，其中一个还笑着问：“你耳洞在哪里打得呀，痛不痛，怎么只打了一只。”
　　许梧秋暂时还不是很想透露自己的性取向，“小时候妈妈拿针戳的，只戳了一只，我有点怕痛就没有把另外一个补上了，一个也挺好的不是吗？”
　　“是啊是啊这个耳钉好帅啊，带钻的十字架。”
　　大家又一片揶揄，这个时候一楼左边房间出来了一个男生，他略带歉意的看许梧秋：“我叫方林鑫，你来的稍微有点晚，除了你还有最后一个男生得用最后一个套间，你放心，是两个卧室间，只是你俩得共用洗手台和淋浴间，下个学期就不会这样了。”
　　许梧秋自觉倒霉，早知道会是这个下场他上午9:00就来了也不至于被礼炮轰还要跟一个直男共用卫浴系统。
　　他礼貌回应：“没事的，我的房间在哪里能带我去一下吗。”
　　方林鑫和其他几个男生帮许梧秋抬行李到二楼左手边最后一间，打开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共用空间，小冰箱，小厨房还有一组桌椅，左手边是洗手台和镜子，右边分别是厕所和淋浴间。不对……门怎么是半透明的。
　　许梧秋现在只想一头撞死自己，方林鑫走上前推开了前面两扇门，都是落地窗，一个床靠左边一个靠右边。
　　“想选哪一个都可以，剩下那个就是最后一个同学的了。”
　　许梧秋看左边房间的书桌比较大，他随手指了一下，把自己行李拖进去后笑着应答：“就这间了，谢谢你。”
　　“好好享受你的二人空间，许什么来着，我就住在你隔壁，如果另外一哥们不好相处有问题就来找我。”刘毅大咧咧靠在门沿边。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们俩我都不需要，许梧秋内心一阵无语，摆了摆手以做告别。
　　“报！，最后一位同志在门口了，我的礼炮呢！”
　　门口突然作鸟兽状散开，乌压压一片朝门口跑去。
　　“快点快点要到了！”
　　“赶紧坐好。”
　　许梧秋不自觉有点好奇这位新室友，他走到楼梯前往下看，门推开了。男生身上的廓形简直完美，衬衫勾勒出了隐藏的身型，戴着一副半框黑眼镜，看到后面狭长的双眼，没有情绪的瞳中似乎藏着波澜。一对剑眉内敛的压着，唇角也没有弧度。
　　方林鑫走到许梧秋旁边往下瞧：“一个班里有你就够了，又来一个大帅哥，看来未来班级门槛要被小女生们踏破了。”
　　许梧秋笑笑没回应，礼炮声音再度乍现，男生没有任何反应，淡定把粘在衣服上的彩带条拿下来，拍了两下肩膀，径直走去洗手台洗手。
　　许梧秋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想透过□□欣赏彼此某处独特的骨构，想描摹出他心跳脉搏的函数图像。许梧秋继续戏谑的盯着何易安的一举一动。
　　他洗完手旋即目光看向放礼炮的刘毅和陈学思，开口，“下次别搞这么无聊的东西。”
　　方林鑫眼神示意了一下许梧秋这是个不好惹的主，就下楼去打圆场了。“同学你好我叫方林鑫，你的房间在这边。”
　　“何易安，谢谢。”说完后就拉着行李箱向上走。
　　掠过许梧秋的时候方林鑫特地停留了一下：“这是你室友，许梧秋。”
　　“室友？”何易安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梧秋，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为什么有室友？”
　　方林鑫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何易安直接往房间内走去，跟方林鑫到了个谢就关门了。
　　许梧秋捕捉到了何易安的微表情，是单纯讨厌他不想跟他接触还是看出来他是同性恋了？
　　方林鑫赶紧下楼远离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靠，这人是找事吧。”刘毅挑了下眉，忿忿道。
　　“许同学还挺惨的。”其他人自讨没趣回房间整理行李了。
　　许梧秋把一个行李箱装的满满当当的书拿出来了，莎士比亚写的戏剧的中文译本和英文原著，还有一些书籍比如《伦理学》、《荷马史诗》、《西西弗神话》……按照书的颜色深浅排列到书柜上面。
　　另外一个行李箱是满满当当的衣服，多为颜色鲜亮的衬衫，帽子，体恤和羽绒服，还有一件淡蓝色的棉绒睡衣，他拿出来摆在床头，顺便把学校发的被褥放进柜子里换上了自己带的。
　　最后一个行李箱是生活用品和速食，他拖着行李箱来到了公共区域，正好和出来放牙刷牙杯的何易安碰上面了。
　　何易安吐出了口气，拿着牙杯的手顿了顿，转身打算回房间。
　　许梧秋把每一个细节收入眼底，内心冒出了以前从没有的心思，从前遇见这样的人他会直接保持体面不做纠缠，但是看何易安这样莫名生出了想挑逗他的想法。
　　“你很讨厌我吗？”许梧秋盯着何易安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何易安拉开房间门的手停在半空，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许梧秋：“嗯。”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哽住了许梧秋，他往前走了两步堵住了何易安房间门，何易安比他高一个头，他略带玩味笑意的盯着何易安：“为什么啊？”
　　何易安下意识半退了两步：“你是……”
　　“我是同性恋啊，但我说过我对你感兴趣吗，这么躲我，你对我们这个群体是不是有误解。”许梧秋往前走了两步，右手搭在了何易安的肩头。
　　何易安一把拍下了许梧秋的手，眼神毫不顾及的流露出嫌恶的神色：“不要靠我这么近。”
　　说完把牙刷牙杯放在桌子上转身出了宿舍门，许梧秋看见何易安口袋里的香烟，笑了笑。还是个叛逆的吗。
　　傍晚的时光就是去教室自我介绍，认识一下老师。对许梧秋来讲异常难熬，他干脆找方林鑫帮忙递交了一下材料，在微信上跟老师请了个病假，冷风吹得他确实有点头晕，因为一天没吃饭的原因胃也很痛，吃了片药片后拿出书来读。
　　“论情感的起源和性质……”许梧秋呼出一口浊气，天色再度蒙上了一层黑纱，暗下来后许梧秋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