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觉失格》栗子冬瓜糕

13、十三 冷漠

　　“克洛伊，罗伊德先生昨天在网上发的测评底下的评论刚刚已经破万了。”艾玛风风火火地从秘书室敲门进来，递上平板，“然后布懦瓦先生刚刚让您马上上楼一趟。”
　　“文森特还是我的父亲？”安洛维想着今天也是父亲来公司的日子，多问了一嘴。
　　“电话是让先生的助理打来的。”艾玛的额头渗出了细微的喊住，眼睛里的不安太过明显。
　　她从安洛维进总部那年就跟在了她的身边。
　　从最开始对布懦瓦家正室唯一的继承人的头衔的忌惮、到后来看着她一个个手里的项目在老先生的一通电话后被转让给了别人、最近一年来频率更甚，她不免对安洛维这个人生出了一丝更复杂的情感。
　　安洛维这个人，不论对谁永远都是最标准的笑容加上最完整的礼节。
　　因为她曾经在南部掀起的风雨、和一些关于她“败家”的传闻，艾玛曾以为她不过是为了正式进入集团内部而装作沉稳、专业以获取集团其他的人改观。
　　可是，渐渐地，她发现，除了那张笑脸，她看不到安洛维的任何情绪。
　　她就算能大概摸清安洛维的工作方式和偏好，却常常猜不透安洛维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对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靠着自己的察言观色从秘书室里最低级的位置打拼上来的“老油条”来说都有些棘手、时而为此忐忑不安。
　　至于传闻里的“刁蛮”和“败家”，她倒只是更像个狠心的人，做决策时不留余地。
　　艾玛并不想用“冷漠”二字来形容安洛维。
　　因为一个真正冷漠的人是不可能为了结果一定会被夺走的项目，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对新的项目生出热情和希望吧？
　　“帮我去查一下，罗伊德小女儿的私人账号，确认一下她有没有跟罗伊德一起去南部的店。”安洛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本就因为时差，身体有些不适，没想到正好还碰上了个这么个事情。
　　“他的小女儿？……喔，米娜是吗？”艾玛听安洛维这么一提，总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米娜的名字。
　　安洛维微微点头，随手将电脑休眠了后，起身：“一个小网红，拿下了L品牌佩里尼地区的代言。”
　　“喔，对的，我想起来了。”艾玛扶了扶眼镜，多了一丝认真，“可是这中间……”
　　“你先去吧，其他的我处理。”
　　“让先生那边不需要我跟着吗？”
　　安洛维笑笑：“先把罗伊德的事情处理了吧。”
　　“好。”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叮。
　　几秒钟即可到达的顶层——这里是整幢建筑里安洛维最厌恶来的地方。
　　过分的冷清和过度的热闹装饰将布懦瓦的名字映衬得到还算贴切，高跟鞋的踢踏声落在大理石制的地板上缓慢而谨慎，而那声声回响里带着的是一步步的沉重。
　　安洛维瞥了一眼左侧的走廊，发现上个月拍卖来的画作已被换下，大概又是文森特觉得哪里不符合他的品味了。
　　佩里尼南部餐饮业的竞争其实非常激烈。
　　但所谓的激烈，和许多传统行业的定义并不同，是指每一个个体户之间的争夺。
　　几代南部人对美食是出了名的挑剔，还将这样的挑剔几乎行成了一种习俗，于是造就了美食热爱者的一座乐园。
　　在那里，话语权取决于味道。
　　但像布懦瓦这样的老钱集团，就算想按照传统的方式扩张占领市场，都碍于当地的文化习俗，迟迟都没有起色。
　　直到大概二十年前，让·布懦瓦在他人的建议下，放弃了以数量占比作为基础的扩张，转为品质。
　　让关掉了南部几乎所有的店面，只留下了两家——一家最开始的老店和一家在山上的景观店。
　　同时、任命了一位当时被整个佩里尼餐饮界成为味觉魔术师的主厨——贝纳德先生。
　　接着便是短暂的辉煌。
　　十三年前的某一天，贝纳德毫无预兆地突然提出辞职。在签了一份竞业禁止协议后，他便消失在了整个行业里。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特色餐品的变味，布懦瓦集团的南部市场处于一个低迷的状态、甚至已经有声音想将南部市场抛弃。
　　让·布懦瓦很明白，那不会是个明智的决定。
　　只要能够在那个——味道决定一切的——地方稳住了名声，对于其他地区的扩张就有了更足够的谈资、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不论换了多少个主厨、研发人员，弄了再多得噱头吸引视线，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无法拯救那样的低谷。
　　那时正好，安洛维毕业了。
　　“哎呀，克洛伊来了。”助理为安洛维推开门的一刹那就瞧见了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侧沙发上的文森特，“我亲爱的妹妹。”
　　安洛维微微颔首谢过助理后，他便关上门出去了：“父亲、文森特。”
　　“新闻看了？”老人低沉的声线里多了几丝威胁的味道。
　　“是的。”安洛维几步走到老人的办公桌前，而沙发上的文森特也起身，将茶几上的一份文件夹拿起，走了过来。
　　“处理方式？”言简意赅。
　　“而且克洛伊，南部的营销额可是从去年冬天起就出了问题。”文森特轻手将文件夹放在安洛维面前的办公桌上，捋了一把自己金色的头发，“春季和夏季两季的菜品都并没掀起什么水花……我可记得我妹妹的能耐不止这么一点。”
　　安洛维眯起眼，迎上了文森特投来的犀利目光。
　　她对春夏两季的菜品没掀起水花的这件事倒没什么异议，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在安洛维提供的食材购买清单后，不仅掐紧预算还送来平替食材，就连主厨反应了很多次，管理层都以市场如此作为理由回绝了更换请求。
　　安洛维刚想开口说明自己的对策，办公桌那头的老人抢先了一步：“两个星期之内更新菜单，我会想办法安排罗伊德再去到访一次。”
　　“两周？”安洛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午餐和晚餐都需要。”老人似乎没有觉得时间上有什么问题。
　　安静。
　　“怎么了，克洛伊？虽然春夏季的反馈是不太好，但你的舌头还没有到坏掉的程度才对。两周四套、不过分吧？”文森特抱起双臂，故意挑衅。
　　四套、不过分……是“真”不过分。
　　“克洛伊？”
　　“四套我来不及。”安洛维皱起了眉头，语气强硬，“他既评价的是晚餐，我想晚餐就足够了。”
　　安洛维话音落下，文森特反馈一声嗤笑，仿佛唾弃着她的无能。
　　“而且，午餐的菜单这个季度是和万利集团合作商议的。”
　　文森特收敛了笑容，他手里的一个项目还在跟万利那边谈着，如果现在布懦瓦提出要更换双方之前都已经同意了的菜单，那势必会被当成他在使绊子。
　　他这妹妹是在威胁他啊。
　　另一侧的让·布懦瓦沉默了片刻后，望着安洛维眼里的认定，重新开口：“两套。”
　　“可以。”她答得干脆。
　　老人随即补上了“条件”：“故馔的项目暂时放下，解决罗伊德的事情为先。”
　　呵，原来在这等着她。
　　“父亲真是体贴克洛伊，毕竟还要准备婚礼的事情呢。”文森特根本就是故意的。
　　安洛维原以为文森特或者是让安排这一出是想打南部的主意，在新一个季度的预算上，挪用一二，却没有想到会如此让她暂时放下故馔。
　　大概罗伊德的事件，就是为了防止文森特的新故馔计划没有通过，好借此隔开她了。
　　“可以吗？”老人看安洛维迟迟没有吭声，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对方会如何反驳，“克洛伊？”
　　没想到，面前的女人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蓦地：“可以。”
　　……
　　“大小姐，拒绝了这么多次我的约会，不是想要和我试试看的态度呢。”男人一把推开后厨的门，对着操作台一旁的女人阴阳怪气地抱怨，“而且还是在这里试菜！”
　　安洛维因为伊恩的闯入，吓得一下秒关掉了火：“你怎么进来了？”
　　“我从八点多就在门口等你下班了，但刚刚经理换好衣服出来了，都没看见你人，当然得进来瞧瞧。”伊恩快步走到安洛维身边，扫了一眼切好的食材和锅里正在微微冒着泡的橘色酱汁，随手扯来了一张高脚椅，就那么立在安洛维身边坐下。
　　安洛维望着他这边不客气倒也不意外，只是重新打开了火：“你找我有事？”
　　“当然呀，大小姐，那天是你说的，会考虑考虑。”伊恩的嘴角稍稍向上弯曲，但眼神仍旧是漠然的，“考虑对于我的那位父亲和母亲来说，就是同意的意思。撇开这个不说，你都不和我相处，用什么做判断？”
　　安洛维拿起装有胡椒的研磨器均匀旋转，胡椒刺激的香气随着被研磨细腻了的粉末缓缓散出：“既然你说了是同意、已经有了结果，我们何必再花时间去走流程。”
　　“你这话说得倒也对。”
　　伊恩对安洛维的回答也不意外，从两家人的晚餐后，两人几乎都是用手机联络。安洛维回复消息的方式也让他算是见识到了她的冷淡。
　　和先前几次见时她戴着那副优雅小姐、还会开着玩笑的面具不同：“大小姐，算是帮我个忙，这个周末和我一起出去一次吧。不然，我真的要被家里说了。”
　　“我这周末不行。”安洛维的视线一直都集中在锅子里，大概也是因为不想被人打扰，只想着如何能先打发着身边这个不停在问话的男人，“下周二后，你看哪天你方便，时间地点发给我就行。”
　　“行。”伊恩看安洛维答得爽快，也没有再多吭声。
　　大概是第一次见她工作时候的样子，如此集中，伊恩也就猜到了前几次约她的时候，她总说有事有事，看起来并不是糊弄他。
　　蓦地，伊恩视线忽地被那锅酱汁吸引，大概是加上了胡椒的气味，惹得他生出了一丝食欲。
　　安洛维拿出自己的勺子浅尝了一口后，眉宇间的不确定更加明显了，只是下一秒对上了一旁男人的视线，没有多表现出来。
　　“你想试试么？既然来了。”
　　伊恩接受了安洛维递来的橄榄枝，带着小小的期待，随手拿起放在一旁试味的勺子。
　　安洛维用搅拌的勺子蘸取了一点到小勺子上后，转过身，等着伊恩的反应。
　　伊恩抿了一口酱汁，一瞬间，表情立刻有些反常：“你最近没有开发其他新菜吧？”
　　安洛维摇头：“这个我一直做不到满意的程度，每次尝都会觉得少点东西，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你转过身去。”安洛维望着伊恩的正经，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遵从了他的要求。
　　一会儿，伊恩的大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随即递来一个干净的勺子。
　　“你现在尝尝看。”
　　安洛维额头上的皱纹加深，嘴唇轻启，似乎欲言又止。
　　“试试看嘛，我的嘴也是很挑剔的。”
　　虽然伊恩的语气仍旧有些轻佻，但安洛维听出了他大概率不是在耍她，便接过勺子试了一口他调味过的。
　　“欸？”安洛维的瞳孔忽地放大，“你加了什么？这味道是对的！”
　　男人的面容变得更加凝重，仿佛明明做对了题，却又失望地丢了分一般。
　　他长叹了一口气，望着面前因为“题解开了而开心”的安洛维，隐隐有些不忍心。
　　可是，这是为她好啊。
　　伊恩将刻意藏在自己这侧装盐的罐子推了出来，摆在安洛维面前。
　　因为是玻璃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瓶内只剩下了不到半瓶。
　　“你这是加了……”安洛维一开始真的以为伊恩会拿出什么神奇的东西，可是在确认好那罐就是普普通通的海盐，而且还是她先前用过的的时候，双眉紧锁。
　　伊恩没有吭声，只是那么沉默地坐在那。
　　蓦地，安洛维反应了过来——那罐海盐，是她刚刚自己灌满的，现在只剩下不到半瓶。
　　“我……”这是安洛维完全没有想到的。
　　最近以来，让为了让文森特顺利入住布懦瓦，在整个管理模式上进行了非常全面的调整和优化，导致很多事情都出了纰漏，但负责解决的人是她。
　　而且安洛维手里的几个客户名单更是被在台上肆意被抢，她真的不明白，文森特这上任的三把火到底要烧到什么时候、到什么程度。
　　“多久了……？”伊恩看着安洛维似乎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完了自我剖析和接受了现实，便开口询问。
　　“应该很长一阵子了。”安洛维的确没有太算清，“我平日里为了保护自己的味觉吃食本就清淡，所以可能才一直没有注意到吧。”
　　女人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好像是在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安洛维拥有超乎常人的味觉，这件事还是在最近开始有意调查她的时候才知道的。
　　她大学刚毕业那年，因为这样的天赋，空降布懦瓦南部的餐饮业，而后因为连续开发了一年四个季度的菜单、收到了不少的好评。
　　那之后，布懦瓦南部的餐饮业算是渡过了一劫数。
　　“十点。”伊恩蓦地开口。
　　“十点？等下，伊恩，我没……”
　　“以后每天十点，我们在这里见。”
　　伊恩的神色凝重、却坚定。
　　“我来当你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