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母系时代》仲桦桦

1、耜公

　　“一个氏族里，必须有一个女人，否则无法传承壮大。”
　　“安全是生命的第一需求。不幸的是，从成年的那一刻起，男性就要终身为寻求这种安全感和归属感而奋斗。一个没有姐妹的男性，是社会上的流浪者，即使占有再多资源，他也不可能有自己的氏族和后代，只能抱着这种不安终老。”
　　——《第二性》

　　娓常打下最后一个字，工友在喊她
　　“快看新闻，那些男人又游行了！”
　　“又怎么了？”
　　“还是老一套，要工作，要孩子。”

　　“男人天生就粗心大意，怎么能胜任精细的工作。更何况他们个头那么大，也没办法塞进操纵间啊。”
　　“孩子天生就爱母亲，才会爱氏族，这也是人之本性。”
　　“要我说，就算真给他们权利，难道他们就能分辨出自己的孩子吗？”
　　几个年轻的女孩凑在一起，咯咯笑起来。

　　young girl.
　　娓常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女孩子让她想起家里的妹妹们了，单纯、无所畏惧。下班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借着新闻背景音的伴奏收拾工位。

　　站在最前面演讲的是一个年轻男性，依当下流行的审美观看，他的肌肉不够饱满，肤色也过于黑，只是身上青春的活力弥补了这一点：
　　“多少年来，女人在男人手中独占了孩子，从而独占了家庭和生产的权力。男人没有自己的家，只能和姐妹生活在一起，男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只能养育姐妹的孩子。千百年来，男人只能依靠迎合女人获得生存的空间。这是一场可怕的大筛选，不符合女人心意的男性，甚至没有传下自己基因的机会……”

　　“孩子本来就是生给女人自己的，”姜宁小声嘀咕道，她今年刚入职，颇有几分热血“想要，他们自己生啊。”
　　“也不是所有的男生都这么偏激，”季路小声说“我哥哥弟弟就都很好，只是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去游行。”

　　娓常把上班穿的平底鞋换成高跟鞋，补了补妆，单肩背上包。几个女孩子见状向她挥手，和她关系最好的姜宁喊：“娓姐姐，你今天晚上有事？”

　　她笑着答道：“去年咱们审核的电影播了，我带我阿妹去看一看。”
　　“我记得我记得，是叫《耜公》对吧，历史上一个传奇男族长的故事,还是是大制作呢。”
　　“我审核的时候就觉得不合理，这里面耜公也太单纯了，别的不说，当时的族长也没有那么傻啊。”
　　“随便看看就行了，各家族谱杜撰的就少么？”
　　“要是都按照正史来拍，那不如去看纪录片啊——”
　　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又笑做一团，挥手向娓常告别。

　　1.
　　娓常工作的地方离妹妹的学校并不远，驾车只需要十分钟左右。不巧的是现在是晚高峰，堵车毫无疑问。车内的空调坏了，她摇下窗户想吹吹风，旁边车辆的司机见状笑了，递给她一瓶水:\"这天气真热，是吧。\"

　　\"可不是么\"娓常笑纳了来人的好意。进入社会后，她用好长时间才适应了这个世界人们过于旺盛的分享欲，不至于把她们当成人贩子。
　　那人染了一手红色的指甲，像是十瓣凤仙花，一直在心绪不宁地摩挲着，让她忍不住问到:\"您有急事，要去接人?\"

　　\"啊，是我的哥哥。\"女人回过神了，抱歉冲她笑笑\"这两天新出的电影，他一直想去看。\"
　　\"是《耜公》吗？\"
　　\"好像是，我本来想让他自己去，可祖母说他开车粗心大意不放心，只好让我走一趟。\"
　　\"啊，我弟弟也是……\"
　　正说着，车队动了，女人对她挥了挥手\"回见啦——\"
　　\"回见——\"

　　娓常并没有急着发动车辆，而是向远处望去。精致的通勤车散落在高架桥和柏油路上，间或能看到几辆卖点是“专门加大”的男式用车，像春天花序间时隐时现的蜂。
　　她向后倚去，长长舒了口气。

　　——她是在二十五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即使知道了泼相亲对象咖啡会来到这个世界，她也不会后悔。
　　回首上一段人生，也并不是完全无趣。父母和睦，人生最大的挫折就是相亲。见识了太多牛鬼蛇神，老实讲来那个人并不算讨厌，烟只是为了提神，酒也浅尝辄止，他们相互了解后都承认对方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父母也劝她订下来，只是她的总感觉两个人的内心间有一层隔阂。
　　\"也许只是性别差异?\"每次想到这，她的心里就有些别扭\"或许我们还要多了解一下。\"

　　这次离结婚只有一步之遥的相亲截止在对方得知她的买房计划:\"我打算婚前买一套房，以后我父母养老可以住，咱们住的房子可以我们一起打拼，不用你向家里要钱。\"
　　看起来一直谦和有礼的相亲对象脸色变了:\"我觉得啊，现在房价正在下跌，咱们可以再好好想想。前几天我还看了个新闻，沪州有个女的买房后房价下跌，肠子都悔青了。\"
　　\"怎么会呢，我买来自己用的，跌不跌都要买呀。咱们的爸妈年纪都大了，放到老家你放心?\"对方的表达让她不太舒服，但又不想在现在起冲突，站起身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你现在已经买了？”
　　对方倏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让她有点害怕了，就像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从两人开始接触就一直盘桓在她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无限放大——他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还是伪装成这样的人呢？
　　不敢再多想，这一刻她只想快些离开，对方却又来抓她的手，她猛地向后一缩，\"你等等，我——\"
　　椅子被他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像没听见一样向她走来，几乎挡住了吊灯透过来所有的光。现在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抄起手边的东西泼了过去，几乎是在尖叫了:\"你别动，站在那里好好说!\"
　　刺目的白光蔓延开来，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再恢复意识，她成了娓氏族的小女儿，娓常。

　　比起小说里的女尊社会，这里的社会结构更像母系社会的产物，家庭以氏族为单位，兄弟姐妹一生都生活在一起，没有婚嫁，不同氏族的男女乐意就可以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生下的孩子归女方氏族抚养。
　　族长往往是氏族的祖母，她手里的族谱会记载出生孩子的血脉来源，防止近亲繁殖。小时候她真的为那个照顾她的\"父亲\"是谁的丈夫纠结了很久，后来才知道是她的舅舅。

　　在今天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了。
　　她猜测自己猝死的原因是过度加班加情绪激动造成的低血糖，在前几年她总是会思念上一世的父母，担心他们会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唯一能使她感到安慰的是父母有退休金，还有她为自己交的保险，不会晚年无依。但随着这一世的她渐渐长大，她终究接受了再也回不去这个事实。

　　\"阿姐!\"妹妹从校门口跑出来，用力敲着车窗，打断了她的思考\"我们老师拖堂了，我刚出来。\"
　　\"没关系，我也刚到。\"娓常发动车辆\"我们去兴文街怎么样？\"
　　\"好呀好呀。\"一向活泼的妹妹说了这句话就再也没出声，娓常瞥了一眼，见她注视着窗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算算日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三分——榴花节快到了啊。

　　榴花节又叫小三月三，多是年轻男女学生相会的日子。因为进入工作后很难有这样多知根知底的选择对象，很多人会选择在离开学校前拥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不出所料，娓落心里瞒不住秘密，没一会她又凑过来扭住衣角，笑嘻嘻问：\"姐，你看过祖母的族谱吗？\"
　　\"看过一点，\"看来是有目标了。娓常装作忙着开车，不走心回答\"你想知道什么？\"
　　\"嬉家和咱们家的关系你知道吗？\"
　　\"嬉家，是和媳家一脉的吧。”她故意装没听懂“祖上好像有点联系，你问这个干什么？学校布置作业了?\"
　　\"哎呀，\"娓落轻轻拍了她一下，并不用力，就像一个提醒\"姐姐诶，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在心里想了想嬉氏年轻一代：\"你是为了嬉藐?\"
　　娓落这位学长今年还来她们单位实习过，娓常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从外貌到成绩性格无一不好，她单位上还有年轻女孩留过联系方式。
　　\"放心吧，没有。你大胆去。\"

　　\"我才没有!\"娓落被戳中了心事，脸涨红了，双眼却闪闪发亮\"是阿武他们说他好啦，我也觉得第一个孩子和他生也不坏。\"
　　\"那你要好好想想，到底是觉得他真的不错，还是想合群才觉得他不错。\"娓常站在年长者的立场道\"要是你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你接受不了的缺点，带给后代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姐姐你一个孩子也没有，还说我!\"娓落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放大声音叫道，随后又纠结起来\"但是也有道理……\"

　　她真的很年轻，这些纠结都显得可爱了。娓常揽住小妹妹的肩膀:
　　\"等会在想，先看电影吧。你还有好长时间想这个呢。\"

　　2.
　　《耜公》作为一个历史大男主剧本，除了电影真正的受众，就是娓落这种进来就拿起笔记笔记的研究生。
　　剧本娓常还参加过润色，讲的是宋初莘氏的长子，在母亲早亡，妹妹年幼的时候暂代族长，抚养妹妹长大后交还族谱，最后被尊为耜公的故事。电影一开始她就忍不住笑了。

　　一个肌肉线条流畅的奶油小生出现在荧屏上，正拄着耒耜擦汗，身后是开了一半的荒地。娓落抬头看了一眼，嘀咕道：\"那时候吃都吃不饱，耜公还天天在地里干活，哪来这么壮这么白的。\"
　　娓常道:\"导演觉得这样比较好看。\"
　　“好吧也是。”
　　娓落低下头，开始在笔记上涂涂画画。
　　就这一会的功夫，嫘元出场了，这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嫘氏长女牛车坏在耜公门前，耜公主动上前帮忙，嫘元的眼睛就粘在年轻人的□□上挪不开了。
　　娓落记完笔记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开始继续记笔记。

　　在嫘元的帮助下，耜公的耕种知识体系越发完善，于是嫘元送他去有妽氏学习，有妽氏小女儿与他日久生情，产下一子。
　　饰演妽女的是这两年新出道的小花，演技虽然有待提高，一双桃花眼却仿佛会放电，十分符合妽女历史上风流多情的形象，一出场就引来一片尖叫。
　　娓常正看的有意思，娓落戳戳她：“姐，快帮我拍照，我记不完了。”
　　“你这是什么作业？”娓常掏出手机开始录“部落联盟时代八卦大全吗？”
　　娓落忙着记笔记，压根没听见。

　　偶然间，耜公改进了耒耜的使用，在有妽氏的推荐下，耜公来到联盟中心氏族传授耕种经验，相处中首领女路被他的纯真善良打动，与他生下女好。
　　女路的演员是个演技派，笑的时候狡黠，办公时又不怒自威，出场时引来一阵更大的尖叫。娓常迷茫抬头，又眼冒精光低头奋笔疾书。
　　带着一种被论文逼疯的精气神。

　　一直到快结尾小姑娘才有功夫抬起头来。伴随着耜公的三个妹妹长大，莘氏在同盟中占有一席之地，联盟感念他的品格和贡献，破例册封他为耜公。生命的最后时刻，耜公回到了家乡。
　　数十年过去，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但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能令嫘女为他停车的美貌。那一年春光正好，苋草初生，在侄子侄女的簇拥下，这位传奇男性走完了最后一程。

　　娓落开心地在笔记上划拉完最后几笔，拉着娓常就走，出了影厅才长长舒了口气“这是什么绝世烂片啊！”
　　专业人士饱受摧残：“耜公献桑和妽女我就不说了，最后女路是什么，一黑黑两个吗？女路是欣赏耜公的才智啊，为什么这里变成缺爱妈宝了。”

　　参与剧本设计的黑粉抬头看了看天：“导演说这样比较有受众。”
　　“受众到底是是谁……”看着隔壁影厅有说有笑走出来的影迷，在读历史生深深迷茫了。
　　娓常揽过妹妹肩膀：“考据你是专业的，但片值评估我是专业的，你要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有你这种专业品味。”
　　她沉思一下，觉得还是得安慰下小妹妹：“我那里还有当时外国专家的历史分析报告，你想看吗？从南大陆看当时社会结构，她们觉得耜公是个野心勃勃，像希尔薇男伯爵一样的形象。”
　　娓落小小尖叫一声：“姐你快别说了，我还要写论文。”

　　回家的路上，娓常看了一眼娓落正在编辑的论文题目:

　　《从〈耜公〉看宋初女路农业改革》

　　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