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柠檬树，葡萄藤 你看，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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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坚硬、灰败又沉默？
——枯木。
洛斯塔行走在一片荒地。微凉的风卷起枯叶落在他脚边，从上面踩过去时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这种莫名萧瑟的氛围带来一种厚重的不安。
一个荒凉的小山坡。
脑海中显现出关于场景的第一个描述。随即，洛斯塔心有所感，仰头看去，山坡的中央有一棵巨型枯木，像是一位孤独的守望者。
这棵树比他见过的任何树都要大，大概要四个孩子手拉手才能绕它一圈，而方才落在男孩脚下的落叶就来自于这颗枯木。
新凋的巨树，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开始衰败，树叶已经变色风干了，由里向外落了一层又一层，簇拥着树身，像某种祭奠仪式。洛斯塔走到树旁，这一方极小的天地里只有这棵树让他觉得安心。触摸着树身粗糙的纹路，恰好接住了一颗坠落的干瘪果实，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棵柠檬树，一颗本应盛开洁白花朵、结出金黄果实的柠檬树。
这个事实让他恐惧地后退几步，差一点被某个坚硬的东西绊倒。
回过头，眼前的一幕让他如坠冰窟。
“醒了？”是维克托在用什么东西戳他的脸。
洛斯塔迷茫地爬起来。噩梦的余影让他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接过维克托递过来的马口铁餐盘，直到准确嗅到盘里食物的香味，才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掌控。
“你这一觉可睡的有够久，”维克托嗤笑一声，“你的早餐被我们分掉了，不过看起来似乎……你也用不着，喏，你的午餐，以后可得准时一点，别迷糊了！死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睡哩。”
洛斯塔看清餐盘里的东西以后好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炖豌豆、炖芜菁、炖土豆、炖胡萝卜，这些东西还算正常，福利院厨娘也会煮……黑面包和一碗燕麦粥？意料之中，但是接下来的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占据餐盘三分之一的竟然是某种鱼类，个头还不算小，这让许久不知肉味的洛斯塔直接看呆了。
“沙丁鱼。”维克托顺着他的目光简单的补充道，他拎起其中一条鱼的尾巴，露出下面的奶酪薄片。
“你运气不错，下周就是狂欢节，主楼那边送来了一大坨奶酪，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片儿。谁都知道克莱门最不缺的就是沙丁鱼，随便吃，下次你早点起来还能多抢一些。”
洛斯塔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街上的人饭后每提起克莱门庄园，眼里都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向往了——这个庄园过分富足，以至于流落出来给一个普通葡萄园工人的伙食，都能超过外面工人们的一般水准，更不用想主楼的克莱门家族有多奢侈放肆。
维克托看着他虔诚地把食物塞进嘴里，不耐烦地咂咂嘴：“动作搞快点，吃完以后自己去园子里找老彼得和卢卡，我得送一位小姐去参加宴会，该做什么他们俩都会告诉你。”
车夫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快速离开了仓库。
洛斯塔收拾好餐具，换上他带来的简陋工服后走出了这个昏暗的地方。今天是阴天，就着正午明亮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这个葡萄园完整的样子。这葡萄园很小，甚至可以称得上迷你可爱，与远处克莱门宅邸相比就是整个冠冕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紫色小碎钻。架子上葡萄藤正抽新枝，枝叶形状精美得像雕刻把件，嫩芽隐约透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很快就在葡萄田地边上找到老彼得。老人看着身体不是很好，或许和常年劳作有关，背部呈现出一种畸形的佝偻。
洛斯塔正打算走进田里，老人发现后立马呵斥。
“别拿脏手碰我的葡萄！”
他这才发现彼得手上是一副薄手套：老人全身上下很简陋，唯独手上那副微微泛着丝质光泽的手套和手中的银质剪刀看起来十分考究。洛斯塔慌乱的在彼得指挥下戴上手套，才被允许踏足这片园地。
“这个品种叫做赭琉璃，”彼得一边麻溜地修剪新枝，让它们看起来更规整，一边给黑发男孩解释，“现在我们俗称‘撒旦的眼珠’，你可得注意着点，小子，剪坏一株你这个月工钱就没有了。”
这些来自海对岸的葡萄，是克莱门家族的珍藏种。两亩左右的葡萄田产量极低，葡萄成熟季所产出的所有赭琉璃，仅仅能装满两个特质小号橡木桶，最后装瓶出品的酒不到四十瓶，大都自留或赠送给各地权贵，是克莱门庄园的奇珍之一。
赭琉璃葡萄的母本是克莱门二十年前航海远游，重金从一位东方商人手里买下的。经过长时间葡萄园工人和酿酒师的改良，现在的“撒旦之眼”早已成为这个国家独一无二的特种，它酿出的酒，哪怕是敬献给皇室或教廷都不为过。
而其他常见的优异葡萄品种，比如黑皮诺、赤霞珠等，都在另外的园地。克莱门庄园的葡萄种植面积相当庞大，其他地区都不归他们管理，这就是此处工人数量稀少的原因。
除了葡萄，克莱门庄园还种植大量柑橘（老彼得补充，每年的橘子节都很热闹）、柠檬、苹果、油橄榄，蔬菜类则有番茄、莴苣、西葫芦等，每年的作物收入都很可观。而克莱门庄园也远远不止洛斯塔看到的果园、菜园与宅邸，在宅邸的另外一个方向，更有磨坊、铁匠铺、猎场和马球场等，这一切配置，完全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
想到这里洛斯塔突然升起一阵反胃感，也许就是因为身居高位才让克莱门家族对普通人的人命毫不在意。这个欣欣向荣的庄园在洛斯塔面前展现的不是它的生命力，而是它扎根在血肉上，却开出洁白花朵的惊悚。
他捏着安蒂利斯的金属耳坠，拼命压抑自己好不容易忍住的呕吐冲动，老彼得余光瞥见洛斯塔糟糕的脸色，皱眉将他撵出了园地，要求他先去找卢卡学习如何灌溉这些宝贝。
——其实没什么好学的，克莱门庄园都采用发达的改装水车进行灌溉，他只是为了把洛斯塔撵走而已，生怕那男孩呕吐在这些宝贵的葡萄上。
几年前也有个孩子被带到这里来，很特别的女孩。他记得利格莱托大人称她为“渡鸦”，那孩子……是被送来养伤。
这个地方一般没有人来巡视，非常安全，简直是克莱门眼皮底下的阴影区域。后来没多久，她就自己离开了，再也没有在庄园里出现过。渡鸦和维克托关系还算不错，维克托时不时哼起的那首船歌就是渡鸦教给他的……呃，倒不如说是他为了追求梅德女士而缠着女孩学的，梅德女士似乎曾对这首名为《桑塔露琪亚》的歌表现出一点兴趣。
说起来，他和前两天死掉的那位老伙计，还曾开玩笑似的讨论渡鸦是不是利格莱托大人的私生女，毕竟二人的年龄看起来刚好适合父女关系，而且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利格莱托大人对这个孩子分外上心。
……现在想想，应该不是。渡鸦很可能是被克莱门老爷秘密处决了，而利格莱托大人对待克莱门老爷依旧是往常那样恭敬，看不出来态度有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渡鸦的失踪，他丝毫不在意。
真是位神秘的大人啊。
老彼得想着，侧着脸咳嗽两声。他眼看着一日比一日不中用，指不定哪天就去陪老伙计和老伴呢，到时候遗产也只能便宜维克托和卢卡那两小子了。
细细密密的刺痛从胸口席卷上来，年迈的葡萄园工人不得不停下工作，拖着变形的躯体去井边打一口水喝。
渡鸦啊，聪明的鸟儿，她似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又似乎在所以人的记忆里染黑了一小块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柠檬树，葡萄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