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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朵云说   我是一 ...

  •   我是一个十八线演员,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偶像,今天我要进组和他拍戏了。我就读于戏剧学院。在我大二时,他来我们学校进修。

      他很认真,拥有着一张天生的银幕脸,也有着与长相旗鼓相当的实力。在学校里,我和他搭档过一次。他当时事业如日中天,而我籍籍无名,但他并没有看不起我和周围的人。他年轻,性格却格外老成。他为人谦逊、听取建议、不盲目自信不妄自菲薄。

      有一次,我正好看见了他和别人在对戏,对方毫不客气的说,“我觉得这段你理解错了,主角的情绪就是要愤怒和饱满一些。”

      我以为他会生气,毕竟他已经很出名了,被别人这样指责,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耍大牌之类的。等我忙完我的事情后我再去看向他那边时,发现他和刚才那个人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对戏。

      这样的从善如流,我一时难以置信他是炽热难得的偶像。

      期末任务我们打乱分组演绎几个电影的片段,我们组抽到的是前年英国上映的一部影片—《赎罪》。同组人斗志昂扬,这部电影要求全程用英文演绎,我们才大二,按理说应该不用这么急切地证明自己,但同组成员很大一部分是在影视剧里露过脸的人。而且这个作品老师会递送给知名导演,推荐人选出演电影。

      对我来说,抽签是为数不多的公平选角方式,我既不是星二代,也没在银幕里露过脸,唯一和娱乐圈有关联的也只有开经纪公司的舅舅,但他早已经和妈妈断绝关系了。

      靠运气得到角色,得到可能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得到小角色别人不会冷眼相待,甚至还会安慰你运气不好。得到大角色,别人会归功于你运气好,自诩不是演技、颜值方面不如你。而对于一些能不配位的人来说,只会引人嗤笑吧。

      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会有人把命运归功于这上面吗?

      我从小就运气不好,以往每次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这次应该又是个跑龙套吧。我愤愤地打开手里的纸条,看清上面的字后,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老师走过来看了眼我的纸条,随后安之若素的宣布,“塞西莉亚由周也云同学扮演。”

      周遭同学惊讶的看着我,有好几个同学看向了张榆卿那边。我也顺势看过去,她睥睨地看着我,表情阴晴不定。张榆卿是星二代,从小就在影视节目里露脸,之前每次投票选角她都是当仁不让的女主角。我暗暗的攥紧了手中的抽签纸,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角色演绎好。

      “罗比是谁?”老师提高了音量询问。大家也都东张西望,环视着四周,找寻着这部电影的男主角。

      “是我。”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顺着声音的来源,我看见最角落的一个人举起了手,顺着环绕的人群往前走。

      周围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众人的眼神集聚在他身上。遥遥的距离,我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那人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我感觉心脏敲起了不规则的鼓声,周围的一切变得缓慢、模糊,只有眼中的人变得越来越清晰。

      09年,有且仅有的夏天,梦一样的夏天。

      ?

      他那段时间接了一部赵成随导演的戏,鼎鼎有名的大导演,对演员要求眼高于顶,镜头美感精益求精。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很难抽出时间和我们对戏。同组组员当时不太乐意,可能带着点不服气的原因。他年轻,入行时间也不长,就得到了多少演员求而不得的机会。我们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还是专业出身,他一个非科班的凭什么能有这么好的资源。但这是难以改变的事情。这次作业对我来说意义深远,为了把它完成好,我翻看了这部电影很多遍。甚至用笔记下了其中的很多细节,我发短信和他讨论罗比和塞西莉亚之间相处的气氛、语调和情绪。

      他总是很晚才回复我,言语之间都是诚恳与负责,两个主角在我们心中形象也逐渐立体。不同的时间,我白天给他编辑,他晚上给我回复。我们隔着手机屏幕,走进这两个角色的内心,共情他们的感受。那几个晚上,我最期待的就是收到他的信息,看着他发来的一字一句,我由衷的觉得这次期末作业一定可以取得一个好成绩。

      他缺乏很多次彩排,好多以他为中心的情节不能顺利展开。平心而论,大家都想演好这部经典,都很努力想取得一个好的成果,凭什么因为他一个人的原因耽误我们所有人的进度。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他经纪公司的情况,不懂他的进退两难与举步维艰。

      我越想越气,于是那天我输入,“周嘉辞,你能不能负点责。”

      晚上,他的信息如约而至,“对不起,下一次彩排时间告诉我,我一定去。”

      我仿佛窥见了屏幕那头他的疲惫与自责,我是个很矛盾的人,脑子构思千百遍言语不能表达万分之一。其实信息发出的那一瞬间我就有点后悔了,看着那句“对不起”我说不出的郁闷。

      时间倍道而进,仿佛只是一个瞬间,仲夏就要来了。

      那天,他终于来排练了。

      当时很多人是有点嗤之以鼻的,都不相信他在每天高强度的镜头下还能分身乏术把罗比饰演好。

      我说不清楚什么感受,他的见解与认真大概只有我知道了吧。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脑海中播放起了他的物料,也愈发坚定了一个想法,我希望他能演好。

      炎热的夏天,太阳焦灼着大地,这样的天气仿佛做什么都力有不尽。

      随着一声:“Action”的响起,我进入了角色状态。我抱着一个花瓶和他用英语交流着,一些前戏无足轻重,看不出表演功底,我也算中规中矩的发挥,只不过和他对视时,我有一瞬间的晃神,不由自主地觉得回到了1935的夏天。

      表演有条不紊的渐进着,我们之间的气氛的也越来越激烈,天气越来越热,我干巴巴地说着台词,旁边的水池在阳光下波澜起伏,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周遭的空气燥热无比,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溺水的鱼,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

      随着花瓶被他不小心捏碎,有一个角掉进水池里,这场戏的高潮才真正开始。

      像电影里的塞西莉亚一样 ,我慌忙脱完外衣,急匆匆地跳进水池。进入水池后,冰凉包裹了我的全身,我在水池里摸索着那个边角。找出后钻出来的那一刻,炎热扑面而来,我恶狠狠地盯着他。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缓慢,我和他面面相觑着,他的眼睛里夹杂着无奈、心疼、喜欢之类的情绪,整个人看起来不知所措。

      我慌乱拾掇着衣服,然后越过台阶去拿走他手里花瓶的另一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出镜头之后,我和其他人一起看着他的独角戏。我站在侧左边,只能看见他摸着水池表面的侧轮廓。他满头大汗,还来不及喊“cut”,一滴汗珠就顺着他的发丝滴在将平未平的水面上,掀起新一轮的涟漪。

      像罗比无法抑制的心动一样,难以将息。

      “cut”声终于响起,他的经纪人迅速上前给他毛巾和矿泉水,我被同组的成员簇拥着往前走去下一个场地,我不受控制的回头,看见他对经纪人笑了说了句“谢谢。”

      谢谢?这个人还真礼貌。

      ?

      我们拍了很多个镜头,《赎罪》这个故事也在我们的演绎下越来越完整。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我阴逡逡地看着高大的他。他穿着老式的衬衫,燥热的天气让衣服变得透明,头发溢出汗水,在阳光下照耀出亮光。他举高一本书遮在太阳照射过来的方向,观摩这部电影的每一个镜头。

      又到他的戏份了。

      昏暗的环境里,光照过来都不太真切。镜头给到他和同伙,他躺在地上,同伙叫醒他,让他别发出声音,说明天就可以登船回去了。

      镜头里的场景像早期欧洲浓墨重彩的油画,大片渲染的黑色,单调的黑白点缀在画布上,气氛压抑又沉闷。靠近出口的方向点染着白,是天将破晓还是生的希望,又或是死的诀别……

      与黑暗天壤悬隔的是他坚定的眼神,他的眼睛泛起亮光,傲然的说他不会再出声了,他保证。英文台词读起来低沉又婉转,正如一点希望能让油尽灯枯之人回光返照。

      死沉的寂静里,他侧躺着,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在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镜头就停在这。

      我说不出话,只是觉得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娇纵的塞西莉亚会爱上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出身平凡、勤劳刻苦、智商超凡又如此隐忍的一个人。

      最后一场戏,我们去到了海边。

      大海一望无际,日光照射出碧波涌涌,沧海横流,表面风平浪静,暗流却藏匿在隐秘的角落,四处奔涌着。已是黄昏时分,沙滩渐凉,海水透着热意。往远处看,太阳好似悬挂在海平面上,中部的海水波光粼粼,残阳把云勾勒出金片。

      镜头聚焦着我们的背影,云蒸霞蔚下,我和他奔跑着,顺着光奔向我们的今夕与明日。

      烈日的骄阳,浩渺的海边,温热的沙滩,温馨的房屋,亲密无间的两人,轮回更改的四季,绿意盎然的春,生机勃勃的夏,红叶似火的秋,银装素裹的冬,生生不息的希望与期许,数不尽的今朝与明日,那才是塞西莉亚和罗比的结局。

      ?

      因为这次彩排效果好,也随时录了像,我们一致决定交这个视频。

      他也向同组的人道歉,并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杯冰饮。

      几个月的准备与练习,对细节的抽丝剥茧,在这一刻算是彻底结束,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拿着那瓶冰饮发呆,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在我心中发酵。

      其实谁都知道,有的人见了这一面就很难有下一面。

      “谢谢你。”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抬眼望去,他端正的站在我面前,清隽的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我一下就红了脸,慌乱地说不用谢。

      “如果没有你的专注和对细节的分析,我不会把他演的这么好。”

      “你很厉害。”我由衷的赞扬,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能有这么出类拔萃的表演天赋与理解能力,这是很多同行所望尘莫及的。

      我观看过他的成名作,也是他的第一部戏。他饰演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因为颜值优越与演技自然,一经播出就大火。最出圈的是剧中他父母出车祸去世,他对情绪的拿捏与掌控令人臣服。我们老师还在表演课上播放这场戏,说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他笑笑,正要开口。

      他的经纪人这个时候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点头说“嗯。”

      随后他看向我,说,我有点事要先走了,下次见。

      他转身向我挥挥手。

      夏天,迎面而来的风,一往无前的背影。

      我耳边好像响起了同组成员下午说的话,“周嘉辞,他长的好,人也好,演戏也好,真是牛啊。”

      我们的作品获得了A+,这段视频也被拿去比赛,评为了一等奖。我和同学们上台领奖的那天,看着身边人的欢喜雀跃,我很莫名的想起了一个人,于是我拍下奖杯的照片发给他。

      编辑许久,打了又删,最后只发送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以为他不会回复,又或许这个电话号码他马上就会换,这样的大明星,又怎么会记得我们这些人呢。

      “周也云,谢谢你。谢谢同组的每一个人,谢谢赵婧、张权、朱颂扬……下次我们再一起。”

      一长串的名字,期待的话语。

      心脏疯狂跳动着,我感觉有一颗种子在心中种下了。

      ?

      11年春节,赵导出新片了,一部权谋片,是他当时出演的那部电影。他饰演男主景阳的青年时,少时的遭遇铺垫了主角的后续,他演绎的很出彩,热搜不断。

      剧组来隅川市路演的那一天,我和同组的几个人一起去看了。台上聚起镁光灯,流光溢彩,主演们落落大方的和观众们打招呼。他站在最左边的位置,脸上带着标志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显眼。

      如当初一样,我们之间隔着遥遥的距离,他也没有像小说中一样注意到我。我看着他的大方自信,看着主持人问他问题时他的从容淡定,看着别的演员夸奖他时他的腼腆谦逊。

      一切的一切,离我太近又太远。我可以用眼睛观望他显露于外的品格,却见不到他别具一格的内涵。我可以用言语描绘出我见他时的心理活动,却无法用笔书写出想再见一眼的殷切期望。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我遇见一个人,如碰见一年一复的姹紫嫣红。我想走去他身边,不管是不是要永远为这个目标奋发向上着。

      ?

      再一次见面,是在11年的夏天。我大四末期,接到了个剧本,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配角。与众不同的是,这是赵成随导演的本子,他是男二,我在里面扮演他的早逝白月光。

      对演技的钻研,对细节的掌控,把每一次随堂做到最好,老师赞不绝口的表扬。深入理解角色内心,快速与剧本里的人共情,说流就流的眼泪。两年来的努力,我也成了小组作业中投票选角的核心人物。

      一切的一切,都在为如今的这一刻做铺垫。

      这年春天,一个叫“微信”的社交软件上市。我也由此进入了剧组的群聊,打开聊天信息,里面有行内很多有名的演员,我一眼瞩目的还是倒数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

      头像是寂静的白,有一个惟妙惟肖的雪人耸立着,一把白色的伞举在它头顶。看起来偏女性的头像,下面明晃晃的写着“周嘉辞”三个字。

      这个头像我见过很多次,在注册微信账号的那几天,我搜索他的手机号码发现了这个账号。

      偏女性的头像?应该不是他吧,他的手机号应该早就换了。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却总是搜寻着这个号码,不敢发送的好友申请,不想试错,对他来说我们就是萍水相逢,过眼烟云而已,我一定要这样吗。如果,如果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那时候我就有加他的契机了。即使什么都不说,能看见他私生活的哪怕是万分之一,也是好的。

      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当初搜寻的人真的是他,欣喜却很快把惆怅代替,我怎么也发不出好友申请。我该加他吗?我加他该说些什么呢?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

      还是算了吧,下次再说。

      我翻看起剧本。电影的名字叫《赎》,男主隋常俞是一个警察,男二许辞是隋常俞同父异母的弟弟。同样的父亲,不同的人生,因为他们母亲身份的不同。隋常俞的母亲是与他父亲门当户对的集团千金,许辞的母亲是少时父母离异的敏感少女。总归来说,是一个有权有势的男性在有了家庭的情况下欺骗当初白月光的故事。

      隋常俞并不知道这件事,于是在隋政办公室接到那通电话,“告诉你的父亲,不给钱我们就撕了他儿子的女朋友”,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隋家生意发达,仇人数不胜数,要是每个人都打这样一通电话来敲诈,那隋家早就破产了。而且父亲为人严谨,与母亲琴瑟和鸣,高知家庭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要是平日隋常俞可能会说服几句,他是以后的人民公仆,务必要确定每一件事情的真伪。但他最近诸事不顺,朋友之间的矛盾,警校高强度的训练,平时友善近日屡屡争吵的父母,像一块重石压抑着他的神经。再加上这通电话内容又实在太假,于是他做了这一生中与他职业最离经叛道的事。

      他近乎冷酷的说,“我是隋政的儿子,我没有女朋友,你们不要再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随后挂完电话。

      这时隋政正好进来,隋常俞和他说着这件事。

      杯子应声倒地,光滑的碎片在价值不菲的地板上四分五裂。隋常俞抬头,看见了父亲惊恐的眼神。

      这一年,隋常俞23岁,许辞22岁。两人本不相交的命运迎来转动,至死不休。

      我快速翻到结局,悲恸的心情顿如泉涌。视线透过窗子,天空是一片浓重的黑色,稀疏的星星点缀其上。

      看起来明天不会出太阳。

      命运变幻无常,人生是一场未知的际遇。你以为切实平淡无奇,结局早已暗中标价好,可它却总根据你实时的选择重新铺路,继续一往无前的,通往未知的方向。

      手机“叮咚”一声响起,微信界面的通讯录出现了个“1”,我点进新的朋友,看见了我懦弱胆小的破解方法。

      心悸、犹豫、惴惴不安,这一刻的尘埃落地。

      ?

      赵成随导演在行内很出名,这次拍摄请来了很多知名演员客串。我也早早进组观摩着前辈们之间的演戏修罗场。遇强则强的定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感染着我们一些小辈。基本不ng,上一秒微笑下一秒就能入戏,快速带动周围人的情绪。看着前辈们的表演,我觉得我在演戏这个职业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我在钻研剧本,有个人递给我一杯热奶茶。我抬头望去,是周嘉辞的经纪人孙衡,他手上拎着很多奶茶袋。

      惊讶与惊喜交织着,我还没问,他开口说,“嘉辞的姐姐和弟弟来探班了,给大家带了点小礼物。”

      他问我忙不忙,不忙的话可不可以帮他一起发。

      我的戏份在很远之后,这段时间最大的任务就是观摩前辈们的表演和钻研手中的剧本。

      于是我点点头。

      手中的奶茶很快就发完了,我和孙衡一起去周嘉辞休息的地方拿。

      虽已立秋,但天气依旧燥热,没过多久我身上就出了很多汗。孙衡一边擦汗一边和我道歉,我们闲聊着,聊到周嘉辞。

      孙衡语重心长的说,其实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明朗。

      未知像一簇丛生的云,爱一个人的光鲜亮丽、风霜高洁,也爱他的不完美与表里不一。一个贬义词,在他身上我只看得到褒义。

      我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孙衡轻轻敲了下门。

      门很快被打开,一张素净的脸映入我的视线。

      眼前的人穿着一套白色的职业装,微卷的头发披在肩上,皮肤白皙,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没有化妆,却是显而易见的美丽。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说不清的情绪瞬间涌上我的心头。

      周嘉辞的脸在她身后探出,他很惊讶的看着我,“周也云?”

      屋里开着空调,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温度萦绕着我。

      眼前的女性朝我伸出手,语调雀跃,“你好,我是周嘉辞的姐姐,我叫江也祈。”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木讷的伸出手。

      “我叫周也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江也祈,一张和周嘉辞完全不相似的脸。我也后来才意识到,周嘉辞看向她时闪闪发光的眼睛,和我那么像。

      ?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拍摄第二个月末的时候。

      那天吃完晚饭后我去散步。

      闲逛了很久,我看到地上有一个钱夹,应该是剧组里某个人的,我走过去捡起。引人注目的是左边的全家福照片,一家五口。这个世界上巧的事情有这么多,我觉得有点好笑。我轻轻地摸上那张照片上某个人的脸,感叹命运的奇妙。

      照片的触感和微微下陷的褶皱提醒着我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明知道不可为,明知道这样的行为不道德,但我内心的那点涟漪还是让我做了无解的行为。

      里面还是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照。照片上的他看上去很青涩,笑得很灿烂。旁边的女生黑长直,长相清丽,脸上的神情和他的别无二致。照片浮出的青春气息让我整个人都喘不过气。

      “孙哥,周嘉辞和他姐姐长的怎么不像啊。”我佯装无意的开口,想从别人口里了解另一个人多点。

      “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啊,嘉辞小时候家里出了点事,一直和他们住一起。他姐姐一视同仁,真把嘉辞当自己亲弟弟。长这么好看,人还这么好,我要是嘉辞啊,肯定喜欢她哈哈,不过她也有男朋友……”

      脑海里涌现了孙衡和我说过的话,一股难以置信的猜想涌入我的脑海,那么合理又那么残忍。对于喜欢他的我,对于喜欢她的他,都那么残忍。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把照片放回原地。

      他走了过来,我内心一怔,急忙把钱夹伸到他面前。

      “我在地上捡到的,我猜到是我们剧组的,准备拿回去。”我支支吾吾地解释。

      他神情依旧平常,并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我惹他生气了吗,我怯懦地说“对不起。”

      他没有理我,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我不动声色的跟着。

      他坐在一个长椅上,仰望着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悬着一轮明月。我在他旁边站着,想着说点什么,却看见他眼底沁出来一滴泪。他为什么哭?我想问,却说不出话。他这样的人,对任何事情都尽力而为。他情绪也很少外露,为什么……在我面前……

      他突然开口,声音苍凉又寂远,“过几天就是我们的戏了,我们对下台词吧。”

      霖霖的月光下,他的神情愈加深不可测,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道,“如果你很在意一个人,但在那个人心里,你扮演的永远是配角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台本里根本没有这句台词。我知道的,我来晚了,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机会。

      他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

      我们在片场时,他时不时对我照顾。他那样帅气,年纪轻轻就坐拥粉丝千万,他一直是我的偶像。我总是可耻的想,他要是喜欢我的话,我一定和他在一起。

      他其实对每个人都一样,只是因为我的喜欢让我多了一份自作多情在里面。

      内心酸涩无比,突如其来的醒悟让我想嚎啕大哭。风迎面吹过来,我感觉眼里盛满了热意。

      “那我就换一个人在意。”我记得我这样说。

      他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我。

      “周嘉辞,你开心一点吧。”

      ?

      那晚的事情并没有让我们之间的相处有什么改变,第三个月末,我和他的戏份要来了。

      我饰演的角色叫许心怡,一声“action”响起,我进入了她的世界。

      这是一条逼仄的小巷,房屋低矮,隔着的三尺形成了通行的道路。房屋的墙面覆盖着数不清的岁月痕迹,与过道相衔接的地方长满了葱绿的青苔。远远望去,有郁郁葱葱的爬山虎顺着墙体向上绵延,一片生意盎然。它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待春巷。

      有些家庭因为不可抗力原因支离破碎,经历的事情用幸与不幸来衡量都太过奢侈,一些人用死亡和逃离换来新的转机,生活好像终于迎来祸绝福连。在一个下着雨的深夜,两个女人偶然相识,相似的过往让彼此惺惺相惜,她们成为了邻居。

      许辞和许欣怡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关系,情窦初开的怦然,见证过彼此人生中的很多重要时刻,日复一日的陪伴。喜欢上彼此,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们约定了考一个大学。之后的人生,许辞想成为一名警察,许心怡想成为一个律师。我守护着你的荣光,你成为我的勋章。

      “许心怡,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们一辈子不分开。

      高考后,许辞去了公大,许心怡去了中政。

      首都的繁华与浩荡让人眼花缭乱,层出不穷的高科技、仰视角度下直冲云天的写字楼、随处可见的led屏幕,与他们的小地方太过不一样,让人向往让人着迷。国庆期间他们两家人去爬了长城,站在高处俯瞰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人。远处是祖国的大好河山,身边是最爱的人。

      骄阳烈日,一叶知秋。

      许心怡永远忘不了那天,妈妈打电话说许辞妈妈出事了,许辞电话打不通,让她赶紧去找许辞和他一起回来。

      电话那头是母亲压抑的哭腔,低沉刺耳。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她嘴唇惨白,随后头也不回的跑出校门。

      许辞妈妈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下了病危通知书。

      许辞休学打工挣医药费,最后还是没能阻止母亲离去。

      几年的纠缠,一个人的不愿意,一个人的不放弃。

      最终他说,心怡,试试吧。

      她哭着点点头。

      在一起的第三年,许心怡以一种十分凄惨的方式去世了。

      他的软肋。

      过去多年,当年的人只剩下隋常俞一个人了。这个矛盾体,许辞无法判断他有没有错,但他真真切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辞记得当年在警校时隋常俞的意气风发,他作为大一初出牛犊的新生与大二的风云人物隋常俞进行模拟对战。

      在竞技场,场下的人围成一圈,高堂满座。

      打了整整四场,他们也没分出胜负。

      老师说,你是第一个能这么抑住他的人。

      不相上下的实力让他很快出了名。学校里有人见到他就会说,你看,这就是隋常俞打不赢的人。

      另外的人投来打量的目光,他无法辨别人眼睛里的情绪,只是觉得那个眼神很像小时候别人指着他说,“你看,就是他没有爸爸。”

      讥笑声像梦魇,他讨厌打量的目光,讨厌“隋常俞打不赢的人”这个代号。

      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他的。当时他这样想。

      不是没有艳羡过别人的家庭,如果从小有父亲的庇护与陪伴,母亲不用那么辛苦,他们不用遭受别人的白眼与议论。父亲在他的家庭是一个不可言说的存在,小时候许辞提起他,桌上的气氛就会凝结。慢慢的,就没有人提起了。不解与疑惑层出不穷,他以为只要不说,假装不去在意,一切都会是正常的。

      童年时青少年的攀比心开始苏醒,成绩比不过他的同学用极其难听的言语侮辱着他。“你有什么用,你又没有父亲。”

      语言霸凌没有行为霸凌那么明显,至少身体上不会受到伤害。只要他不说,妈妈就不会发现,就可以少为他操心,她可以不那么累。

      真正受伤害的是他浅薄的自尊心,是在少年期间被压歪的脊梁骨,是经年累月的自卑感,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口。

      没有痕迹证明它来过,它带来的伤害却永存不息。

      在疑惑“我是为什么而活的时候”,许心怡一直在他身边,她是叽叽喳喳的性格,但更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坐着和他一起写作业,时不时露出对未来的期许。

      “许辞,我们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吧。”

      他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很渺小,也愿意拘泥于当下的小小一隅。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他还是选择去回答。

      “你想去哪?”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去柏林吧!”

      那时候的他们什么都不懂,未来有多漫长和变幻莫测,仿佛只要有身边的人,一切都是光明且长久的。

      那么多难以忍受的时刻,只有许心怡知道,有她们就好了。少年心比天高,口头说着狂妄的话,心里却在想着只要有她们在,他愿意一直寂寂无名。

      而时间如白云苍狗,残忍不止在表象也在内里,不幸的人似乎永远不幸。在他考上大学觉得未来终于平坦时,他的母亲去世了。在他下定决心和许心怡求婚时,他永远见不到她了。

      十几年过去了,一场梦醒,他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是灾星,是克星,与他亲近的人无一逃不过厄运,他没什么存在的意义,他就不该活着。

      这年国庆,他买了一张飞往柏林的机票。

      异国他乡,有一种苍凉感环绕,是秋天的萧瑟氛围和满地的枯黄落叶造就的吧。如果许心怡还在,这时候的她应该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着,点评着景色,拿出手机拍照。他不会嫌她吵,会时不时的插几句嘴。

      他去了有名的魔鬼山,日照金山的那刻,他拿出她的照片轻轻地吻了上去。

      他的心已经麻木了,杀戮与诅咒伴随着他,他是为了责任活着的。

      回国后,他来到她的墓前,说着当时她说要去看的景色,把那些照片烧给了她。墓碑上的她一如当年,她永远年轻,永远爱笑,永远定格。

      “心怡,我很快就会去见你和妈妈了。”他有一瞬间的怅然,对这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他摸上那张照片,像是她还在一样。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是20岁那年,他和许心怡一起去一个寺庙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他因为母亲的原因不接受她的表白。

      入目一棵很大的树,郁郁葱葱,上面挂着数不清的红色丝带与木牌。

      她缠着他写。

      “写什么?”

      “写我们对彼此的感觉吧。五年后我们一起来看!”

      她躲着他写,脸颊两边红红的。

      他笑得没办法,提笔写下一首词上阕的一句“便只合、长相聚”。

      夏日有晴时,秋末缘再续。身有佳人伴,方觉岁月短。

      梦里的他好像有第三视角,他看着她写下那首词的下阕两句,“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窗户好像没关,突如其来的秋风快要把他吹醒。

      他感觉到有个人在哭,于是伸出手,擦了擦那个人的眼泪。

      后面的故事就短的显而易见。在那栋烂尾楼,他把刀刺进隋常俞腹部的那刻,远处的狙击手射击中他的胸部。

      他还是手下留情了,他本可以直接刺进隋常俞的心脏。也许他自己都觉得,隋常俞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他不禁自嗟,还好,他很快就要去见到他想见到的人了。

      许辞的瞳孔逐渐涣散,脑子里闪过千景万象,人生的一幕幕这样被展开。被同学欺辱没有父亲,昏黄环境下为他缝衣的母亲,公大的录取通知书,病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辛勤劳作的第一份工资,与许心怡的第一个吻,再也不会醒来的许心怡,意气风发的隋常俞,艳羡的自己,解决当年那几个人的自己,杀戮的自己,死亡的自己。他这苦楚的一生,灯亮短暂的照过,他以为那就是永远。

      脑海的最后一幕,是他和她20岁的时候。

      在绵延不绝的苍山,他们早起看日出。到山顶时太阳正好出头,许心怡快步上前,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相看。

      他的背后是层次分明的叠峦,阳光些许的照在树上,虽不层林尽染但足以光暗分明。在这样的景色里,他眸色深深,嘴角微微上扬。他浅笑着,看着眼前的人,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

      许心怡把双手做成一个喇叭状,大声的说“许辞!!我永远爱你!!!”

      夕阳灼眼,眼前的人看不太清,他却施施然朝她走去。

      ?

      12年的冬天,这部电影上映了。

      来隅川市路演的这天下了很大一场雪。我出生在南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雪。不是透过没有感情的屏幕,不是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伸出手能感觉到它的温度,用眼睛能看到它的晶莹。

      影院里暖气开的很足,没多久我的脸上就因干燥起了红晕。台下座无虚席,观众眼里映射出激动与欣喜。很多镜头对着我们,时不时的闪光灯让我恍惚无措。背后是电影的大海报,身边是主创人员。熟悉的场景让我想起当时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应该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只不过我注视的只有一个人。

      现在他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回答着问题。梦想与喜欢的人,近在咫尺。

      回去后经纪人发给我一个视频,是关于周嘉辞的单独采访。他穿着在隅川路演时的衣服,手里举着话筒,落落大方。

      主持人问了一些私人问题,他始终客气回答,谦逊又耐心。

      视频进度条只剩五分之一,剩下的内容却让我如雷贯耳。

      “对于同剧组的也云,虽然你们戏份很少,但你对她有什么评价呢?”

      他脸色无疑,语气云淡风轻,“我以前和也云搭档过,她很认真,对事负责,对角色认真剖析……”

      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他还记得我,他一直记得我。这是暗恋者的自作多情,让我这么欣喜又这么难受。

      这次的电影让我小火了一把,我顺利签约了赵导旗下的经纪公司,周嘉辞也与原来的公司解约。

      我们在新的公司相遇,他礼貌的向我颔首。

      日子波澜无惊没有起伏,时间一如既往的往前走。我的生活忙碌起来,接到了很多代言也快速进组,找我的角色也从小配角慢慢进阶。

      生活忙碌又充实,我只有闲暇时间才敢想起周嘉辞这个人。

      不知道还要在原地踟蹰多久才敢大步上前,不喜欢自己的懦弱胆小,不喜欢自己的不完美与缺陷。他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喜欢,我是最没希望的那个,不如就远远观望。

      又是一年春天,新芽吐绿叶。春季多雨,淅淅沥沥的雨击打在窗子上发出悦耳的响声,窗外一片绿意盎然。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迎来了今年的第一个好消息,最佳女配角提名。

      把一件事情做好,对一件事情充满希冀,不止需要长久的热爱与精通熟练,更需要时不时的鼓励和你从它上面得到的褒奖与满足感。一个小小的奖杯,简历上一行新增的文字。或许无人在意,或许无人知晓它的来源。但它让你自己知道,你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有回报的。

      它之于你的意义,是时刻鞭策着你要不止当下,是时刻鼓励着你要向往未来,它为你兜底,你为它增光。

      消息公开后,公司的另一个合伙人要求见我。

      办公室里的装扮很随性,冷色调的套系给人一种难言的感觉。

      合伙人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的问,“赵题涵是你的母亲吗?”

      身居高位,这样的人要调查什么不容易,我没说话。面前人目光如炬,我感觉下一秒就要被他的眼神灼的片甲不留。

      我的头垂的很低,脑海里努力搜刮着关于母亲的回忆。记忆稀少,我甚至没办法自欺欺人。

      母亲这个词离我太远了,遥远到我匮乏的童年一睁开眼就天亮了。

      我的母亲是一个绝对的浪漫主义者,她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家教严格,做什么事情都要经过同意才能实践。她循规蹈矩了很多年,直到她大学时期遇见我的父亲——一个与她所接受理念背驰而行的小混混。大概是他身上那股自然生长的野劲,又或者是她从小到大没接触过什么男性。或者是她的气质太过傲立且长相标致,他发誓一定要追到她。追了一年多,她终于同意和他在一起。

      她瞒着家人偷偷与他恋爱。大四毕业后她的父母给她把关了一门婚姻,美其名曰的商业联姻。她像是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她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浓化企业之间的利益。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她的逆反心理被无限放大。那天晚上她和父母大吵一架,第二天带着所有的东西离家出走,单方面切除了与家人之间的所有联系。

      她和我的父亲一起去了他的家乡,如画一样美丽但离隅川市千山万水的南阳市。他们很快结了婚,她说至此她才觉得自己是真正自由的。

      在我六岁前,母亲经常和我说她的故事。她说,她的家人一定不会找她,她已经成为了家族之耻。

      也许是从小没经历过什么挫折,也许是她走的路太顺,她自信的觉得父母束缚了她,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年纪轻轻就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幸福一生。

      “她去世那年,你几岁。”

      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我堪堪回过神。

      面前的人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像一层屏障。而虚幻很快散尽,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正脸。

      “你为什么要报戏剧学院?为什么要出去抛头露面?”

      “怎么?想去攀你舅舅这根高枝?”

      浪漫主义者,她们幻想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是洁白的婚纱和西式的教堂,还是精美的秀禾和中式的礼俗?我只知道一定不会是没有家人的祝福与虚伪至极的诺言。

      我的母亲没有婚礼,她只有一圈素戒与某人口头的承诺。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被他俩演绎的淋漓尽致。

      在我四岁那年,父亲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一个富婆,他迅速与我母亲离婚,入赘成为别人的后爸。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只有这一次歇斯底里。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像是得之坦然失之淡然。

      生活终究归于平静了。

      我六岁生日时,她买了很大的蛋糕,上面的奶油裱花栩栩如生。她抱着我,说一些那个年龄的我根本不懂的话。我莫名的恐惧,感觉她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疯癫。她早就开好了煤气罐准备和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我感觉头晕眼花,脑海里的最后一幕是她在哭。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妈妈去世后,我和奶奶住在一起。初中时,因为户籍原因,我搬去和父亲一起生活。

      寄人篱下的感觉不管过去多少年仍像当初一样刺痛羞愧,看着他们一家人的其乐融融,我有些憎恨与艳羡。曾几何时,我也这样拥有过。

      父亲对我没什么好脸色,他不止一次的说过,要不是出于法律责任,他一定不会尽赡养义务。

      飞上枝头的凤凰,会记得来时的路吗?

      他们一家人都不喜欢我,在他们眼里,我是靠着一点血缘关系恬不知耻的留在他们家的寄生虫。

      连我自己都觉得是。

      我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不阿谀奉承也不主动示好。我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吃饭时从不上桌,家里来客人时不出来乱走。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个隐形人一样。

      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根浮萍,悲戚地漂浮在半空中,找不到自己的根,低头一看,发现地久天长,根不知何时与身体斩断。有时希望自己是一只蝴蝶,只在雨夜中起舞,顺着一点微光就能朝着未知的方向一往无前。

      我是我,一个很渺小的我。看不到希望的,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着凌迟的我。

      那个时候,只有优秀的成绩才让我觉得我是真正活着的。我偷偷攒钱,报考了个艺术班。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从不关心。

      报考志愿那天,父亲难得温和的询问我的意愿,他说他想让我读财经之类的专业,毕业后直接来公司工作。

      我没说话,反正我说什么他也不会听。我已经18岁了,他不用再尽赡养责任。知道我填报的志愿后,他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周也云,你是不是知道你舅舅是开经纪公司的?都和他断绝关系了,你怎么还这么恬不知耻?”

      按理说小时候的记忆人应该记不清楚。而我记得那么清楚的原因,我想是因为我在父亲口中听到了截然不同的版本。对比太过强烈,我只感到悲哀与恶心。

      “你养我这么多年的每一笔钱我都记下了,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

      困于笼中的鸟儿,它们有机会逃离后,第一时间想的是什么呢?是惶恐再次被抓回去于是越走越远,还是像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一样在原地惴惴不安呢?

      像当初的母亲一样,我单方面切除了与父亲之间的所有联系。

      我来到了与南阳远隔千里的隅川,这是母亲的故乡,如果我死了,我就栖息在这。

      “八岁。”我平静的回复。

      岁月像是跨越了重重山海,那时想起来都会黯然神伤的事情,居然也就像阵风一样过去了。

      “我早就说过,那个男人不靠谱。”

      喃喃的语气带了一点苦涩。他应该已经年过四十,但面貌依然年轻。

      一张和母亲极为相似的脸。

      我有一瞬间特别想问,你们找过她吗?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有些时候,有和没有都一样残忍。不如就让它成为一个谜,活着的人永远失忆着,假装没有发生过。

      ?

      这两年,我没有合适的契机与周嘉辞搭话。其实要是找找还是有的,但我不愿意。或许是从小到大的经历,我不想越爱越被动,可是是了,那就悄然远离。

      颁奖活动上的他,液晶屏幕上的他,他似乎永远不止于当下,听说他即将和国外的演员合作。一片坦荡的道路,一个光明的未来。他是c9的高材生,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像阴天里的太阳,不刺眼又收敛锋芒,适当的给人温暖与陪伴。

      我这样自圆其说,无外乎是害怕失败,因为成功的概率极其渺小,所以选择不开始。

      15年的时候,经纪公司和企业合作打造了一个综艺——《你身边的32种人》。顾名思义,让明星去体验32种职业。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是二线了,周嘉辞是超一线。因为是本经纪公司出品,我们被要求俩参加。

      接到通知时已经凌晨两点了,我刚收工。私家车匀速的行驶着,路上已没什么人,我打开车窗欣赏着夜景。

      偌大的城市,人在这里安家谈何容易。

      路灯昏黄的光一簇一簇,像陈年旧事,像酸涩的谜语。

      已经是秋天了,我穿着单薄,迎面而来的风把头发吹起,不疾不徐。

      经纪人关怀问道要不要把车窗关上。我摇摇头。

      她又问,那个综艺接不接?

      “接。”

      语气平静,像是不在意,可眼泪像决堤的山洪,像秋天里的细雨。

      -

      关于那个综艺,我印象最深的职业是烟花制造员。

      我们做的烟花和其他烟花一同燃放,我抬头望去,寂静的夜里,一片火树银花。

      周嘉辞站在我旁边。

      他的眼神里渗着无与伦比的热爱与震撼,其实你爱不爱一个东西,无需身体力行。它藏在你爱的歌颂它的每一篇诗里,藏在你因为它的每一次欣喜雀跃里,藏在你看向它的每一个眼神里。

      我想,被他喜欢的人真的很幸运。

      深爱过的你,像一场漫无目的的际遇,带我走过寂寂无名,慷慨赠予我每一份欣喜。

      ?

      故事的最后,节目邀请我去参加跨年晚会,我和他是不同的平台,我唱了一首老歌。

      是那年雨季一样的曲调,旧歌重听,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首歌了。

      前奏响起时,我竟怀缅的有些热泪盈眶。

      台下人山人海,远处有我的灯牌,名字是一片白色。

      有人说,人活着,就为几个瞬间,我懂得了这个含义。

      也云,你要像云一样永远自由。周嘉辞这么对我说过。

      可我也像云一样,我有自己的使命与责任。我是在高处的云,你是我抬眼望去的太阳,你的光芒太强烈,以至于我变透明,随风一起稀薄。

      云与太阳,不总能长久相伴的。

      一曲终了,曲终人醒。

      我想对我那年的我说,你成为了你想要的人,也如愿的站在了你追逐的人身边。虽然并不是你想要的身份,但是那又怎么样,至少,你因为那个人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我人生的转折点,是大二那年的抽签。

      若干年后的我,不知道怎么去评价那时的运气。

      运气好,我由此得到了赵导演的赏识,一年后出演了他的电影,我的娱乐圈之旅由此启航。运气不好,如果没有这次女主角的机会,我不会得到深入了解周嘉辞的机会,我不会由欣赏变为暗恋,不会有我因为仰望他而不断追逐的此后经年。

      或许我早见过他。

      在料峭的冬天里,也许我们走过同一条路,怀揣着同一种心情。

      我想起了我和他录制《你身边的32种人》的时候,最后一期,我们返璞归真成为了一名农民。

      正值春天,正是稻子播种的季节,我们顶着太阳去地里插秧。

      我戴着大大的斗笠虔诚的听着农民伯伯的播种技巧。骄阳似火,他站在我前面正对着烈日。我一眼望去的,再不是一望无际的天和远隔光年的太阳。

      我这贫瘠一生如同荒野,某日一个人种下了漫山遍野的蔷薇,从此四季常青。

      幕后采访,工作人员问我,如果我真的是一名农民,那我最自豪的是什么?

      我说是别人吃我亲手种出来的稻子。

      经过层层工艺,我的辛苦劳作成为了千千万万大米中的一种,那种自豪感是无法比拟的。

      “那周农民,你有什么希望的事情吗?”

      我不语,却在小号写下,“我想陪一个人过尽所有的春耕秋收与夏耘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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