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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人生的金色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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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曾经多次踏入这栋屋子。
在清晨。在黄昏。在夜晚。在黎明。
他踏着光影来了又去，有时候，光是绚烂的金色；有时候，光是沉闷的铅灰色；而又有时候，光是退避于星光的纯黑色。光影，光影，光影......对于时间的形容，比起光阴而言，光影似乎更为恰当。光影在清晨萌发，在傍晚歪斜延长，他的眼睛里，印刻了太多太多年光影在这栋屋子周围的痕迹。
每一次，他踏入这栋屋子的范围，他感受到时间停止了。
时间以此为界，在两个世界以不同的速度流动。他一次次从外界的时间走回这里，这个令人安心的时间缝隙里。大部分时候，人偶只是安静地坐在女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这位年轻时曾拥有令人心动美貌的少女，这位偶尔透露出疲惫的年轻母亲，这位操劳的、眼角出现细纹妇人，这位开始发胖身量变矮的中年女人。
第一次，人偶来到这里。
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趁着父母外出的时候，悄悄地带领他溜进屋子里。她像个小导游一样，热情洋溢地向他介绍屋子的每一个房间。在楼梯上上下下，讲述发生在这个偌大屋子里的每一件小事。再后来，人偶成了这个家的常客，二人在无人打扰的天地里，分享女孩的零食、书籍和学校里的趣事。
......
之后，人偶再一次成为这个屋子的常客是在女孩生产和离婚后。
那时候是冬天，她刚刚生下自己的孩子后不久，就向孩子的父亲请求离婚，自己一个人照顾新生的婴儿。于是人偶再一次来到这里，这一次他开始常住于此，他们再一次在一起了，亲密无间宛如从前那般。
许许多多个夜晚中的一个，人偶帮忙一起照顾孩子睡去后，两人安静地坐着客厅里享受这难得的静谧。他还记得，那天他问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呢。
这位年轻美丽的女人，暖黄的光影在她的面庞上微不可察地移动着，她想到不久前两人一起忙碌的情景，那时候灯光也是这般照应在人偶的脸上。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一丝苦涩的笑容泛起在她脸上。
......
倒数第三千八百九十四次，人偶来到这里。
斯卡拉开始到镇上上中学了。两人相处的时间又更多了一些，他总会巧妙地落后于她下班回到家的十分钟左右登门拜访，她也总会说：“真巧，今天有双份的特惠食材商品。”
晚饭时，有时候两人一同沉默地看电视节目，不时稍加点评，但更多时候，她会谈起孩子的近况。
“我想送他到更大的城市去上学......""他最近迷上了写作......""用上父母留给我的积蓄......”
大部分时候，他会安静而认真地倾听，偶尔问问她在服装店售货员的工作怎么样。
“...他性格内向而敏感，我希望他多出去走走，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这样他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困在一个地方，注定是不幸福的。”
第一次，他反驳了她的话：“我觉得我此刻在这里就很幸福。”
她侧过身，点起一支烟，“因为你总是在这里，如果你出去了，或许......或许能吃到比我做的更美味的晚饭。”说完，她吐出一口烟，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
倒数第两千零七十次，人偶来到这里。
她的烟瘾和皱纹一起到来。
“我老了。”她又夹起一只烟，“每晚每晚睡前我数着镜子里的白发，真是越来越多呀。”
“我也胖了。”她转头看向他，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比起年轻的时候胖了许多？”
人偶盯着她，半晌，认真地回答道：“没有。你还是那么漂亮。”
“或许，我该减减肥了。”她吸了一口烟，随后聊起斯卡拉的写作课。
第二天，当他再一次拜访之时，她穿上了年轻时的那条白底红色碎花连衣裙，朝他露出羞涩的笑容：“果然是胖了，我把腰改大了一些。”
......
倒数第十五次，人偶来到这里。
她问能不能陪她到花园里走走。
过去，在女人还年轻的时候，她热衷于捣鼓屋子背后的花园，在这里种下各式的鲜花，后来她渐渐疲于生活，只是简单地修剪草坪，让无名的野花拥有一些生长的自由。
他俩沉默地坐着，光影、光影、光影又在流动。
她望着眼前的人，那几十年来未曾改变的容貌，就像一个精致的、拥有令人叹绝容貌、不会损坏的瓷娃娃。
人偶也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一下子像是所有的情绪决堤于心上——
“我老了，”酸涩在整个心脏溢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那么年轻？”
“当我第一次发现...发现和你同行的时候，我的身高超过了你，那时候我就好害怕。再后来我长大了，你却没有。我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我比你高，比你成熟，甚至，甚至我以后会结婚生子，我会变老啊！那我，我又要怎么去面对你？我在十几岁时爱上你，可你要我怎么样在我三十岁——四十岁，甚至五十岁的时候，去面对一个，一个——永远十几岁的模样，一个不会变老的人呢！这样太——“她止住哭泣抽噎，”太畸形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更不用说未来，你又活了多久呢？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站在你的面前，我很害怕，我害怕我终究不过是......不过是——你的生命太漫长了，而我又何其轻微呢？......"
她偏过头，呼吸几口后，让自己平静下来：“还让你看一个老太婆哭哭啼啼的。”
"这么多年，谢谢你。"她说。
“对不起。”她最后说。
第二天，她一病不起。
......
倒数第六次，人偶来到这里。
一位年老病人的房间窗户总是紧闭的，屋里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味道。
“嗯......除此之外，还需要说些别的什么吗？”
躺卧在床上的老人，稍作思考，露出一个笑容：“不用了，等他回来，我们会有时间长谈的。”说完，她稍稍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少年，问道：“斯卡拉给斯卡拉写简讯，会感觉奇怪吗？”
“嗯。”人偶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
倒数第二次，人偶来到这里。
今晚她的精神很好，她和人偶谈起今晚和儿子聊到的话题。
“他给我分享了他最近在读的故事，讲的是一位清洁工为他生命中的很重要的一个人，打造了一朵金色的蔷薇，那是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去收集尘土中的金屑打造的，可是最后他没能送出这朵金蔷薇，而对他很重要的那个人，也并不知晓他做的一切。
这个故事有个很美的名字：《珍贵的尘土》，如果我死了，我的骨头也化为了尘土，某人是否也能在这尘土之中，找到他想要打造的金蔷薇的原料呢？”
......
......
谈话的最后，她说道："明天你还来，我们再一起。"
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感到——停滞于外面世界的时间，再一次流动了。
恍惚间，人偶走下楼。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