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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天,一个小镇的死亡 ...

  •   在收到简讯那一瞬间,我甚至是兴奋。

      在连续收到多个拒稿后,我又把我的小说向多家出版社投稿,之后等来的却是多日的石沉大海的安静。与妻子争吵分居之后,我便全心投入到我的小说的创作之中,在最终完成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想到它将要一举成名,而我不会像妻子所说那般“沉迷幻想美梦中迎来又一个失败”,那时,我面带微笑,又新开了一瓶酒,庆祝我所未能预见的未来——终日无消息,直到这一份简讯到来。

      简讯内容很短,上面写道:斯卡拉,你母亲病重,务必尽快回来。

      没有落款人的名姓。

      我在赶回那个小镇的路上,一边回想记忆里面带忧郁色彩的母亲,一边消化着自己又一次失败的创作事实。而当我在第三天黄昏时分,时隔多年再一次站在这个小镇的街道时,我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情绪粘稠地堵在胸腔,这个所谓的故乡,在夏日的傍晚时分落霞的涂抹下,带着一抹哀伤而绚丽的色彩默默地洞悉着我。

      我快步向记忆中道路尽头的屋子走去。

      母亲老了,疾病压身下的她,朝我露出一个孱弱而温柔的微笑。她询问我一路上怎么样。我看向房间周围,整洁有致,应该是母亲常用的物件和药品也有序地放在母亲能够伸手触及的周围。

      应该是母亲雇佣的照料的人刚走吧。我想到。

      ......

      在照料母亲躺下之后,我一个人下楼,打算去厨房看看家里是否有酒之类的,在和妻子分居之后,我越发依赖酒精,总在睡前喝到脑子发晕后再上床,即使如此夜里却经常因为口渴或者别的原因醒来,又在沉默中等待睡梦。路过客厅的时候,那座逐渐被时代和人们遗忘的挂钟,发出整点时的,蒙着灰尘的当当声,孤零零地站在无人而沉默的黑暗客厅里。如果你问我,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着鬼魂或者幽灵,年幼时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而这钟声就是召唤它们的呼唤。

      或许是因为仅有母亲和我两人,在我眼里这栋房子被无限地放大、放大,以至于空旷得空洞而可怕,又或许是因为我从年幼时到如今都不曾改变的敏感多思的性格,无论是婆娑树影还是黢黢黑暗,在我眼里都蕴含着不可名状之物,也正因如此,在我八九岁的孩提时代,自己一人躺在床上盯着墙壁、天花板上不规则跳动的树影时,想象力让我坚信下一秒就会有怪物突然出现,我克制着狂跳的心脏,尽量小心地不发出声响同时小跑着去打开门,打算去找母亲,而就在这时,挂钟声响了,嘀嗒,我第一次遇到了幽灵。

      那时从打开的门缝里看见的景象,实际上只有一瞬:并不高大甚至瘦削的背影,一抹闪过消失在拐角的紫色,和在黑暗里显得愈发白皙的幽灵本身(那时我想,幽灵是苍白的),以及微小的轻轻的铃铛声。

      叮...叮...叮.....

      那晚之后,我开始下意识地去听幽灵的声音,有时是在我独自一人在花园里玩耍时,从屋里传来,有时是我在自己房间里听到隔着墙壁振动的模糊不清的铃音,但更多的是在夜晚,我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放慢呼吸,静静地听着忽近而又飘远的叮铃声,有时甚至能听到交流的声音,所有的这一切混着夏夜燥热潮湿的空气包裹着我沉入梦境。关于幽灵的秘密,我并未宣之于口,对于这位不时到访的客人,像是冒险游戏一般,我开始怀有隐秘的期待,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夜里,恰似默契般,我心想今晚幽灵会来,于是我鼓足勇气打开门安静地伏在门后等待“捕获”幽灵。

      实际上,那天是幽灵找到了我,当我听到上楼的声音时便把头收回到门后躲起来,幽灵站到我的门前,“斯卡拉,你在做什么?”语调沉缓,又带有一丝担忧,它走近我将我从地上抱起“这样你会着凉的。”

      昏暗无光的环境下,甚至感觉他的过于白皙皮肤上蒙着一晕淡淡的光,让人无端联想到深海里遗落的珍珠,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直到他将我抱回床上,掖好被子,我才抓住他的手,问道:“你是幽灵吗?还是人?”

      他一顿,随即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认真地回答:“在等幽灵。”

      “没有幽灵。”

      “我害怕,我感觉这栋屋子里有怪物,我想去找妈妈......”

      我感到无奈在他脸上更为实质化了,他蹲在我床边握住我的手,轻声哄到:“我向你保证,没有幽灵,也没有怪物,我会在夜里守着你的。”

      “真的吗?那我们拉钩。”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听到夜晚的叮当声,夜夜好梦,无缘由地,我信任他,并且相信他不会说谎。

      酒精,让几十年前的回忆成为融化的奶油,黏糊糊地流淌着。我独自一人站在厨房里喝酒,想起有一次和妻子说起自己年少时遇到幽灵的故事,餐桌上兀地安静下来,妻子看了一眼孩子,皱起鼻子,眼睛一转,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斯卡拉,或许你不该这么神经质,总是说类似这样的事,这对孩子不好......

      我想,是的——我醉了,或许从不存在这样一个幽灵或者人,这只是我年少时孤独的幻想。不知是为母亲的病重,还是为自己孤独的心,我感到眼眶有些湿润——我该回房间休息了。

      我晃悠悠地向楼上的房间走去,却在这时看见了,我看见了——过去年少时的幽灵。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容貌竟然从未改变。他正准备下楼,看见我时,稍显惊讶。

      母亲说的对,我拥有一颗敏感的内心。很小时候的哭闹,我年少时的幽灵,以及母亲的睡前故事......啊,我本该早就意识到的。

      于是我上前抓住他苍白的手,我抓住了我过去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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