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梦》古戈尔Yaya

2、第二章

　　　　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毛小年正在继母工作的地方洗碗。
　　这些年为了躲避债务，他们家辗转多地，现在那个家是他们住的最久的地方，所以那个地址不能暴露，他所有联系的地址都是这家破旧的小KTV。
　　他看着录取通知书上那几个大字，心里异常平静，转身把通知书丢进了厨房后面的垃圾桶里。
　　深夜，毛小年翻遍了集中站里所有的垃圾，把沾满了污渍的通知书从垃圾堆里找了出来，他用衣袖使劲擦拭着通知书，可通知书上的污渍却怎么也擦不掉了，毛小年哭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眼泪苦咸的味道了，豆大的眼泪掉落在通知书上，砸得四分五裂，就像他的命运。
　　他捧着通知书，在肆虐的风中哭得撕心裂肺。
　　考上了全省第一又怎样？
　　多年苦读又怎样？
　　他的命运，他的这一辈子都注定要困守在那个家里，他逃不掉的。
　　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多年苦读就这样白费，更不甘心他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学校却不能去，他还想去心仪的大学，想去看看这个世界，他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父亲早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进厂，他的工费都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而被父亲预支出来，他是非去不可了。
　　毛小年大病了一场，病到卧床不起，都说哀莫大于心死，现在的他大概是心死了吧。
　　还未等他痊愈，继母就强制性让他去洗碗的地方搬东西，毛小年像个行尸走肉机械地洗碗、理菜、切菜、搬货，忙到晚上下班以后，饭也没吃就从厨房后门离开了，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叫他，他转身，是厨房的蔡阿婆。
　　蔡阿婆顶着风，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跟前，拉过他的手，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到了他的手里。
　　毛小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不明所以。
　　蔡阿婆慈爱地看着他，笑着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发黄发旧的布帕子，将那个块帕子轻轻掀开，里面居然是一张张被叠得整齐的红钞。
　　毛小年不知所措，因为眼前这位满头花发，笑得一脸慈爱仿佛是他亲生奶奶的蔡阿婆，他们平时连话都不讲几句，此时此刻却将一张张的钱呈在他面前，他都觉得眼前这一切是梦，不真切，他更不懂蔡阿婆这是什么意思。
　　蔡阿婆把帕子重新叠好，拿走他手里的塑料袋，将这叠钱放进他的手心里，再握拢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去吧，别怕，奶奶有钱。”
　　毛小年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蔡阿婆笑着冲他点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上褪了色的红梅，视线瞬间模糊，他哽咽道：“奶奶...我...”
　　蔡阿婆粗糙的手抚了抚他的脸：“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学习一直都很努力，别因为他们耽误自己的好前程，去吧，去读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毛小年在这一刻彻底泣不成声，他扑通一声跪下郑重地向蔡阿婆磕了一个响头，这一刻不管蔡阿婆怎么想，他毛小年此生都会将蔡阿婆认作是自己的亲奶奶。
　　毛小年走了，带走了自己所有的物件，干净得就像他不曾在这个家里生活过，他扛着一个大背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烂不堪的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毛小年坐的是最便宜的那趟火车，没有座位，他就靠在站台的角落里坐着，车上的人来来往往，分外嘈杂，可毛小年却觉得很安心，抱着自己的包睡得格外的香甜。
　　几经周转到了安江省威宁市已经是傍晚，毛小年抱着包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他想问路可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学校的报道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而且听蔡阿婆说，在他生病的期间里，学校的人曾经来找过他，却被继母赶走了，他不知道学校有没有保留他的名额，如果没了名额，自己这么施施然地跑去学校，那高昂的学费，他想都不敢想。
　　虽然安江省很大，有好几个市，市又好几个区，他们家还是住在最差的一个市最差的一个区，但毛小年还是害怕他们会根据自己填写的志愿找到他，并强制带他回去，无论如何毛小年都不会再想回到那个家了，这么看学校哪怕还有他的名额也不敢去了。
　　学校不敢去了，毛小年突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他在街上转悠了好久才找到一家破旧的宾馆，要了一个最便宜的房间住下，他想，威宁市这么大这么繁华，总归是有出路的。
　　宾馆的房间阴暗潮湿，被子一股子霉味，洗澡上厕所去的是外面公共的，他的房间靠近厕所，哪怕关上门都能闻到浓烈的尿骚味，房门上的锁哪怕反锁了也很容易从外面打开，毛小年不放心蔡阿婆给他的钱，以及各个资料和证件，所以毛小年每次出门都会背上包，以至于被揶揄是不是带了一背包的钱，毛小年心里乱作一团，但面上佯装镇定，胡乱找个说法搪塞了过去。
　　宾馆里的人看他年纪小，脸蛋轻，能住在这里的人也大多都是苦命人，也不过多欺负他。
　　晚上毛小年从包里掏出包好的录取通知书，借着昏暗的灯光反复看，他细细摩挲着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翻开再看那几行早已经在他脑中滚瓜烂事倒背如流的字，想着蔡阿婆的嘱托，想着自己许多年的苦读，想着这一路的奔波劳苦，毛小年想，哪怕就是在校门口看一眼他心心念念的学校再去找活儿干也好啊，思念此毛小年郑重其事地把录取通知书放回包里。
　　毛小年抱着包合上了眼。
　　天蒙蒙亮，毛小年就起来了，这一夜他得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父亲找到了他，拖他回去，一会儿是学校把他赶出去，一会儿又是包不见了，钱丢了。
　　毛小年去洗了一把脸，打起了点精神，顶着一双大黑眼圈的脸出发去学校了。
　　一路上，毛小年的心都像有一个无形的手在紧紧揪着，比他参加中考那会儿还紧张。
　　岳南郡是安江省最好的高中，与其说它是一所高中，不如说它是一所大学来的更贴切，岳南郡建立在北山上，占地面积很大，设有初中部，高中部，设施设备高级齐全到令其他学校咂舌，学校不但修的很气派，师资力量也非常强大，是安江省莘莘学子都渴望进入的高等学府。
　　毛小年当然也不例外，此刻他正坚定地一步一步向他心心念念的学校走去，脚下的每一步都是真真切切，满怀他的期待。
　　当他到达岳南郡校门口的时候，不禁感叹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如此写实，岳南郡比他想象中还要震撼上好几百倍！
　　校门口设有警卫和警戒线，毛小年自然是进不去，只得在校门口远远地看着，警卫看他那眼神以为又是考不上落榜来看学校的考生，也没多加阻拦。
　　烈日炎炎下，毛小年风尘仆仆、呆呆傻傻地站在大门口看了好久好久，直到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声响亮地滴声，毛小年才被惊得猛地回神，他的心跳骤然高升，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黑色亮漆车的驾驶室里匆匆下来一个人跑向他，毛小年倒在地上合眼之前看到后座室车门开启，缓缓下来一个少年，他拿着包，随意地背在身后，高傲地睨了他一眼就信步离去。
　　那是毛小年第一次见到霍柏辰，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人能这么的好看，像天上的神仙下凡，踏着仙气有着光。
　　仅这一眼，毛小年就记了好多好多年。
　　毛小年再次睁眼，是在学校的医务室里，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缓缓地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顺着吊瓶和输液的线落回到自己的手上。
　　对了，自己好像在校门口晕倒了，这是被送到了医院？医院？遭了！
　　毛小年立马坐起来就想扯掉输液针头，他现在可没钱进医院输液。
　　“你醒啦？唉！你别乱动！”
　　医用隔断帘被刷地一下扯开，一个女人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
　　但毛小年的手还是因为反流有了回血，手背上鼓起来一小块包。
　　毛小年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哆嗦，抬头看向来人。
　　女人一身粉白的衣服整整齐齐，头上别着粉白的小帽子，这身护士服煞是好看，不似他们那儿诊所里的医生，白大褂又黄又皱巴。
　　“你看这都皮下血肿了。”护士的语气略微有些埋怨。
　　女人将右手上的盘子放在床头，转过身来准备给毛小年拆了重新扎针。
　　毛小年在她拆掉针头后，捂着手急忙道：“护士姐姐，我没生病，我不用输液的。”
　　“你都中暑晕倒了，还说没生病，你还有低血糖和长期的营养不良，不好好输液，你再年轻，身体也是吃不消的。”说着就想扯开他的手继续扎针。
　　毛小年开始挣扎起来，“护士姐姐，我真的不用输液，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了，真的不用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