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比试 观棋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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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第三夜。
只剩下五个人。
——其中有两个人，尚未露出真面目。
既然没有主动开口，说不定就是不想透露了。
毕竟琼台秘境中要互相争夺宝物，难免有撕破脸面的事发生，若是互相知根知底明了身份，说不定结下仇怨，等到出了秘境再伺机报复你来我往，又是一大桩麻烦事。
像如今这样，外表看来皆是一具白骨，看不出身份来，却是正好。
谢湘灵昨晚那两剑，扫清了那些诡异的乐声，青衣们行走时又总是无声无息的，所以现下席间一片寂静，无声无息。
如同一片已然结冰的湖，而席中人心思各异，就像冰面下浮动着看不清楚的游鱼。与前两夜的热闹气氛对比起来，死寂中带着几分尴尬。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知道必须再“杀死”一个人。如果这样下去谁都不动的话，这场宴席永远都不会结束。
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打破了这片寂静，声音不高，但很平静，在席间回荡着。
“我想拿到三五合玄图。”
谢鱼说，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她从座中走出，似乎仍然在犹豫该走向谁。
短暂地静默后，她停在薛无彰面前。
“我知道我的境界比不过你，我只是含神初境，而你已然是藏身上境……”谢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
境界之间的差距，好比天堑，并不是靠着意志或愿望就能逾越的。若是放在秘境之外，她一个刚入门不满一年的弟子敢挑战薛无彰这样境界的弟子，是要被嘲笑为极其自不量力的。
“但我必须拿到这幅画，我有想要再次见到的人。”
薛无彰似乎也没有太过惊讶，他起身回礼，语气平静道：“我应战。”
他说：“我也早就想和你比试，因此，我并不会让你。”
“和我？”谢鱼有些惊讶，于是问。
“是的。”薛无彰说。
她一个刚进洞玄派的弟子，有什么好比试的？薛无彰为何要和她比试？
来不及疑惑，薛无彰已经召出了自己的剑，那是一把木剑，明显是刚入洞玄派的新弟子为了避免伤着彼此而用的那种练手剑，无锋亦无刃。
——谢湘灵这才想起，之前薛无彰的那把剑好像被他折断了。
对于剑修来说，最初选择的那把剑往往十分重要，有时候一把磨合熟络的剑对于剑修来说，甚至重于身家性命。
如今丢了剑，本身的修为也无法发挥出极致，何况那只是一把新弟子入门时的木剑。
谢鱼道：“你的剑……”
薛无彰摇头道：“无妨。”
谢鱼犹豫片刻，只好也召出剑来，二人互相行过礼，比试便开始了。
先出剑的是谢鱼。
她用的是道门剑的起手式，平平无奇，以谢湘灵的眼光看，她的这一剑堪称稚拙，自然无法比过素来有天才之名的薛无彰。
薛无彰不过挥剑横挡，就逼得她连连后退。
薛无彰如他所言，并无任何要让着谢鱼的意思，出剑极为稳准。很快，他将谢鱼逼至绝境，施展自己的剑意——
但是谢湘灵忽然发觉，那是极为眼熟的一剑。
红莲相倚！
这一剑，需要将极为精纯的灵力汇聚成一线，在剑意爆发的那一刻猛然燃烧，压缩到极端的时间爆发，近乎自燃一般，极为暴烈，也极为危险。
既然是和低于他境界这么多的弟子比试，用随便的剑招就好了，为何要出如此险而又险的剑招？
薛无彰显然将这一剑琢磨得极其纯熟，似乎已经练习过千百遍，灵力爆发时控制得极好，一柄木剑亦有不可遏之势，与谢鱼的剑相撞时火光生发于剑上，冲天燃起，灿烂不可方物。
谢鱼显然难以抵挡，只能横剑于面前，仍然被薛无彰这一剑压得一路后退，脚下深陷，灰石四溅！
等到烟雾火光一齐散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被撞倒的屏风旁，无力站起。
这结果，谢鱼并不意外。
她从前想要学习剑法，踏上正道仙途，也许是这样的愿望太过强烈，命运才允许她阴差阳错间走到了这里，在被长竹仙君带回洞玄派后，谢鱼发现原来自己的天赋不错，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短短几个月她便入道，进入含神境界，这速度算得上极快的了，甚至比起当年的青螺仙君并不输多少。
但向前再走一步，很难。
她仍然是个弱者，仍然无能为力，剑法粗疏，灵力薄弱，没办法保护身边的人，没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是青螺仙君的后人，”薛无彰提着剑，低头看向她，说，“所以，我想与你比试一次。”
所以，他才用了青螺仙君的剑招，花间三绝。
“原来是这个原因，”谢鱼笑了，“恐怕让你失望了。”
谢鱼挣扎了片刻，仍然站不起身来。
看来，胜负已分。谢鱼已输，她可以像薛明衡一样饮下亡何酒，或者像宁红雨一样奔出门外自己离开。
而第四夜马上要开始了。
谢湘灵圈起手指，在桔梗花汁染过的视野中，无聊地打量着周围。
但预想的事情没有发生。
在那手指圈出的、狭窄的视野里，谢鱼正撑着剑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以本来的面目形态。在桔梗花汁中看到的，不是一具白骨，而是活生生的人，她浑身是血，凄惨不堪。
她站起身，把嘴里的血咽下，片刻后，她看向薛无彰。
“我还没有输。”她说。
谢湘灵的手指轻微颤动了一下。
观棋不语真君子，说的是，棋局中输赢如何皆与看客无关，静观兴衰即可，切莫以身沾染因果。
但谢湘灵又不是君子。他想说就说了。
于是，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散漫而轻飘飘，在庭中回响，像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
“后督脉升至巳，任脉降于亥。天池穴，玄膺穴，下降丹田，生有甘露，顺归气管，过十二重楼。”
谢湘灵极其随意地开口，那语气，就像在说着什么与眼下情景根本无关的事。
但座中众人很快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灵力流转的路线！他这是在指点谢鱼！
谢鱼惊愕，下意识间很快照做调理灵力，这办法显然有效。
不过片息之间，脉络间错乱的灵力已然平顺。
接着，她听见谢湘灵再次开口。
“眉山对剑，第一式。”
但这一次，谢鱼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犹豫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湘灵。
眉山对剑她当然会，这剑招并无特别之处，相对简单，是洞玄派新入门的弟子练习最多的剑招，恐怕也是她眼下最为熟悉的剑招了。
——但问题是，这是一套“对剑”，顾名思义，就是需要二人相对练习的剑招，尤其是这第一式，是需要对方先出剑，以刺、劈或砍的姿势剑尖到了身前，才相对而动的。
平时比试还好，但眼下是你死我活的比试，谢湘灵就这样当众说出来，对面的薛无彰也能听到。薛无彰知道谢鱼马上将要用的剑招后，不选择克制的剑招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会配合？
谢湘灵没有任何表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谢鱼此刻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好咬咬牙，回身将剑提于身前。
薛无彰就在此刻动了，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像谢鱼想的那样，故意避开眉山对剑第一式。
他提剑向她刺来。
谢鱼下意识按照眉山对剑第一式起手，转腕，沉肩，后退，回挡，又将剑左挑，竟真的击中了薛无彰的剑！
下一刻，她意识到薛无彰此刻所用的剑招。
那是红莲相倚的下一剑——所谓“花间三绝”的第二剑，“井桐双照”！
“花间三绝”共有三剑，第一式名为“红莲相倚”，取红莲灼灼开放之意，在起手时，就几乎燃烧掉了所有灵力，极为暴烈。第二式名为“井桐双照”，剑招回环往复，凄冷怪异。第三式名为“簪菊倒冠”，由先前的暴烈与凄冷剑意忽而转为潦倒失意之势。
这三招曲折离奇，灵力运转时常让人感到凝涩阻碍，毕竟，正常人谁会在一开始就将灵力轰然烧干，以至于后两招根本没有灵力可用，滞涩枯竭，艰难无比。
好像一本烂尾的话本，开头便把看客最关心的高潮部分写完，以至于后文根本没有什么好写的。
因此，虽然名为三绝，但世间人往往只用第一招“红莲相倚”，并将其置于后招，作为山穷水尽、亟待逆转局势时的改命之剑。
极少有人真的会按剑招的顺序，把这三剑完整施展出来。
但薛无彰这样做了。
谢鱼继续用眉山剑对上薛无彰的井桐双照，奇异的是，这眉山剑第一式居然招招都能与井桐双照对上，好像天然就是用来克制薛无彰的这一剑的，极其顺畅自然！
符平又是怎么预测到薛无彰会继续用花间三绝的？又是怎么知道这眉山剑能对井桐双照的？
井桐双照的每一剑都被挡了回去。这时，谢鱼听见符平又说话了。
“道门剑第一式。”
这是谢鱼先前才用过的剑，已经被薛无彰挡回去过一次了，按理说不能再用。
但此刻不容多想，谢鱼继续按照他说的出剑。
道门剑极为简单，出剑斜刺上挑，然而，就是这样常规的一剑，竟真的击中了薛无彰的手腕！
“咚”一声！薛无彰的木剑被击落。他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气血逆流，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似乎是先前的红莲相倚已经耗尽了薛无彰的灵力，谢鱼挑落薛无彰的剑居然如此容易，她也愣在原地。
“你这剑招用错了。”谢湘灵道。
很明显，他在对薛无彰说话。
“这三剑，是要用第一剑就把自己逼入绝境，后两剑，是在山重水尽里寻到柳暗花明，在绝境里找到出路，故而名为花间三绝。”
“虽然用了这三剑，但你心存犹豫，第一招仍然留着余地，不肯把自己逼到绝境再放手一试。这样的三剑，就算连了起来，也毫无用处，不如不用，”谢湘灵冷漠地批评道，毫不留情，“若你一直这样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永远不可能有所进益。”
薛无彰口中不断涌血，狼狈伸手却根本捂不住。
谢湘灵放下手指，又道：“平山剑，最后一式。”
谢鱼与薛无彰皆一愣。
有不少对修行境界有要求的剑招，若是境界低的弟子使这样的剑招，根本发挥不出威力，与凡人使剑毫无分别，平山剑就是这样的剑，只能由藏身境弟子使出。
谢鱼愣住，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剑只能有藏身境弟子施展，她根本用不出来。眼下能用这一剑的，只有薛无彰。
所以，他这句话是对薛无彰说的？
谢湘灵说完这句话就闭嘴，没有任何表示。
观棋的时候只帮一边，难免有所偏颇，显得很偏心。
那两边都帮一下不就好了？
薛无彰很快悟出这意思，于是他艰难地捡起木剑，按照谢湘灵说的，运转经脉间仅剩的灵力，再次出剑。
谢鱼横剑抵挡。
神奇的是，随着剑招施展，薛无彰体内原本因为剑招被截断未能施展灵力而导致逆气上冲的脉络，一点点平复下来。
薛无彰如今逆气上冲，必须将冲脉中堵塞的灵气泄出。
而平山剑最后一式是收尾之剑，需要先将灵力升至天池穴后至天灵，又将灵力沉入心湖，至绛宫，到丹田，直至生死窍。
流转间，恰好将他原本郁积上冲的灵力疏通开来，不至于留下伤患，影响日后修为。
谢湘灵继续道：“玄明十三剑，第四剑。”
但薛无彰并未按照他说的出剑，而是停在原地，百感交集间，向谢湘灵行礼。
“多谢教诲，”薛无彰道，“是我技不如人，能剑招的理解浅薄粗疏，愿赌服输。”
他又向谢鱼道，“是我输了。多谢。
薛无彰语气真诚道：“你很厉害，假以时日必然有所作为。与你比试，让我学到极多。”
话音刚落，他接过青衣手中亡何酒，饮下。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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