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寻死法则》羽龙川

2、凡尘 这都什么破

　　谢湘灵试着将神光剑召出，但这把剑似乎已经与他融为一体，在他神识海里八风不动，仿佛扎了根。

　　神光剑并不会听命于他。最重要的原因是，谢湘灵并没有正式接过掌门传承。

　　他师承洞阳道人，而洞阳道人恰好比较不靠谱，上任三百年，有两百年都在外游历，压根不管洞玄派的死活。

　　师父不管，只好徒弟来管。于是上辈子的谢湘灵不仅要自己修行，还要照顾洞玄派上上下下，没有掌门的命，操着老妈子的心，每天疲于奔命。

　　但他毕竟不是真掌门，没有正式接过传承，就不会被神国和居于神国的圣师认可，更不可能控制神光剑。

　　若是残魂附于剑上修炼成剑灵倒算了，问题是，谢湘灵占的这把剑是道门圣器。

　　他几乎已经预见被发现时该当如何血雨腥风。

　　很崩溃。真的。

　　想飞升飞不了，想死死不了。偏偏是神光剑。

　　这都什么破事！

　　谢湘灵只是崩溃了一瞬间，但无论前世今生，他都习惯直面问题，遂继续思索。

　　按理说，现在神光剑应该在洞玄派，祝千寻手里。

　　此事会跟祝千寻有关吗？他思索片刻，立马排除这个想法。

　　主要是，他和这个师弟实在不熟。或者说，不算太熟。

　　祝千寻是他师弟——他替他师父收的徒弟。

　　谢湘灵从前一心向道，也很有惜才之心，只要碰见可造之材，必定带回洞玄派，推销给其他长老。

　　只有祝千寻算例外。因为祝千寻根本就没什么天赋，是谢湘灵出于同情才把这孩子带回宗门，谋一条生路。仙门修士本该断绝诸般因果，但他仍存一点点怜悯之心。

　　其他长老的看法显然和谢湘灵相同，最后没人愿意收这天资平平的徒弟。

　　挨个洞府敲门推销，多次被拒绝的谢湘灵站在门外，思索片刻，当机立断——反正洞阳道人云游在外也不甚讲究，他遂自作主张，代师收徒。

　　十九岁的谢湘灵需要略弯腰才能拍拍那孩子的圆脑袋，利落道：“他们没眼光，好，现在你是我师弟了。”

　　师弟天资平平，个性内敛，谢湘灵偶尔教教，但他实在很忙，一边要自己修炼，一边还需要代行掌门职责，管理门派上下繁杂事务。大部分时间只好放祝千寻自生自灭。

　　见面少，加上祝千寻实在有点哑巴，谢湘灵每次搜肠刮肚把这辈子听过的笑话全讲过一遍，还是逗不笑这位冷漠的小师弟。

　　于是，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故而不熟。

　　后来，事实证明他们确实都没眼光，“天资平平”的祝千寻成了当代佼佼者，而“天资卓绝”的谢湘灵死在两百年前的大雨里。

　　谢湘灵和师弟没仇也没恨。上辈子是死在祝千寻的剑下没错，但谢湘灵并不怨恨，因为这叫做命数。

　　凡是生于天地间，无人能逃过命数，而谢湘灵的命并不好。

　　——具体表现在想活的时候活不成，不想活了却又被拉回来。

　　两百年过得这样快，他似乎只是浑浑噩噩睡了很长的时间。人间依然是那个人间，而他曾经穷其一生追求的飞升路依然远在天边。

　　思及此处，他再次叹了口气，觉得脸上笑意快要维持不住。望向缥缈的夜雨，挑了一根干净些的树枝，将头发挽起来。

　　眼下还有一桩值得思虑的事。

　　躯壳并非从前的那具，脸却殊无二致，与上辈子丝毫不差，谢湘灵对着自己这张脸，开始发愁。

　　虽想死，但这张脸，若是被认出来，实在是个大麻烦。

　　回道门坦白，不是不行，但那太麻烦，他毕竟附身于神光剑，为了避免损伤到圣剑，道门估计不会动谢湘灵一根头发丝，只会将他供起来。青螺仙君死而复生，又会是一桩传遍修仙界的奇闻。

　　谢湘灵讨厌吵闹，讨厌热闹。上辈子某一届冲玄大会时，南海浮石派送来了一只灵兽，准确来说，那是个鲛人，据说有非凡美貌，血肉可医白骨，落泪可成珍珠，膏脂可制长明灯。鲛人被安置在后山灵池，无数人啧啧称奇，灵池前热闹非凡，几乎要把那鲛人看杀。谢湘灵遥遥看见那鲛人含泪的眼睛，觉得很厌烦，于是让长老们把这鲛人送离中原。

　　谢湘灵不愿当那个被供养在灵池里的鲛人，与其被人人围观指点而惊奇，不如干干净净死了。

　　可是，怎么死呢？

　　外伤不成，就用内伤。

　　那么，便下山，去寻点毒药，谢湘灵知道剑身百毒不侵，但总要试试看。

　　除此之外，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解决方法，谢湘灵向来擅长自我开解——活不成就去死，死不成就继续想办法。

　　他打起精神，准备下山。

　　///

　　一场大雨涤净了一切痕迹，雨后天气晴朗明净，山中有薄雾环绕，而这小镇略繁华处便要穿过山间雾气，到达河流交汇处。

　　一刻钟就能逛完的镇子，毫无特别之处，日日平静寂寞如许。

　　若是放在往日里，这寂寞常让人觉得无趣烦恼。

　　镇中人最爱看热闹，最爱嚼舌根，然而这段时间，镇子上出了件让人心惶惶的大事，便没人再爱看热闹了，一时间人人自危。

　　说这几个月北边稍靠雪原处，总有人无缘无故地失踪，有的是去山中打猎的农户，有的是采药的孩子，山中原有住户，但派人去寻时，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屋子。

　　偏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昨夜又有农户失踪，今日镇上派青壮年去寻，只找见了一件带着血迹的衣物。

　　有消息传的是山里有魔宗据点，抓了人就去丢给尸鬼吃尽了。

　　“只怕那人，早已被尸鬼吃净了！那尸鬼我可是亲眼见过，青面獠牙，一双眼睛直要坠出眼眶，绿莹莹的犹如饿狼！登时向我扑过来，我沉下心思！抽出东十四街宿三铁铺的银雪大刀，向那东西狠狠劈过去——”

　　这镇上只有这么一间小小茶楼，最近镇子上闹得人心惶惶，大多数闭门不出，只有今日热闹些，喝茶的闲人添油加醋地谈闲天，各自讲起过去经历。

　　旁边一位灰衣年轻人笑盈盈地搭话，脸颊上正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道：“兄台一身胆识叫人钦佩！可走尸的眼睛是红的吧？”

　　讲话的人脸上满是麻子，脸涨红，一时结巴起来“这这这”了半天也续不出下文来。

　　旁边正听得入兴的大哥斜睨这灰衣青年一眼，脸上露出“你懂什么”的神情，“那走尸饿时便有一双狼似的绿眼睛！喝饱了人血吃饱了肉，眼睛自然变成红色的嘛！”

　　灰衣青年也不恼，仍然满面笑意，只喝一口茶润润喉咙，如醍醐灌顶般恍然醒悟：“多谢兄台赐教！”

　　灰衣青年正是谢湘灵。

　　谢湘灵下山后，直奔当铺，当尽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只留一把剑与粗布灰衣。

　　他打听了药铺在哪里，遂又奔药铺，砒霜、断肠草、鹤顶红等等，全试一次！

　　药铺在小巷里，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面相和善，有富贵相，听闻谢湘灵要这样多毒药，遂大惊，打探他要毒药有何用处，是否有仇家。

　　谢湘灵含笑道：“家中老鼠颇多，生得有手掌大小，四处撕咬，真是苦不堪言，想试着毒死，以绝后患。”

　　老板仍疑惑地看他，不敢信：“要毒老鼠，买老鼠药便是了，买这么多毒药作甚？”

　　谢湘灵前生修道，缺乏常识，不知道有专门的老鼠药，他脸色几度变化，最后只得停留在一个兼有痛苦和绝望的神情上，几近垂泪道：

　　“实不相瞒，我本有娇妻幼女，谁知被尸鬼毁掉了一切，我痛失所爱，又家财散尽，走投无路，我一人独活，未免寂寞，只想去泉下陪家人长眠。”

　　说着，他拭泪，真情实意。

　　胖老板神情里无措与愧疚变换，忙开导谢湘灵珍惜眼前人，一时间先是劝慰他珍惜生命，积极向上要向前看，好好活着，一时间又是叹气，还硬要塞给他点银子，语重心长道：

　　“我从前也曾家道败落过，后面白手起家，又攒出家业来，人生不是一条平坦大道，虽然崎岖，只要你肯奋斗，总有路给你走。你还如此年轻，还有数不清的机会哩！”

　　谢湘灵被鸡汤淋了一头一脸，告别热情善良依依不舍的胖老板，绝望地找了个酒楼坐下。

　　世间还有别的死法——撑死。

　　这具身体是剑身，不会饿，但若吃得过多，爆体而亡，想必没问题！

　　他买了各种样式糖葫芦，冰醪糟汤圆，油糕、绿豆糕、桂花米糕与芸豆黏糕，其间，他站在站在小摊前和孩子们一起看师傅做了半天糖人，买了肉粽与甜粽，吃的时候顺便反复对比其口味区别。

　　……然后发现他都很喜欢。

　　又在酒楼里点了一整桌菜，小二一直胆战心惊地望着他，生怕这位客人要吃霸王餐。

　　吃什么都没用。不管吃什么，似乎都会飞速地转变为灵气在经脉间涌动，灵力增益得飞快，原本勉强称得上枯滞的经脉在真元的蕴养下，如干涸田地遇见甘霖，愈发滋润起来。

　　这具身体有神光剑滋养，自然蕴含天地灵气，天赋比上辈子的谢湘灵还要好上千千万万倍。

　　若放在从前，这叫“求而不得”，放在现在，这叫“百无一用”。

　　谢湘灵只想笑。

　　最后，他才来了这个茶楼，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吃掉三盘桂花糕，咬一口便听旁座人胡扯几句，全当下饭。

　　虽然对寻死大业无用，可是，桂花糕真的很甜啊。

　　思虑着应该怎么办，他差不多确认了，现在的目标，就是不被人认出来，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终此一生。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退而求其次，可以找个荒郊野岭老老实实待着，一闭眼睡几千几万年也和死了没分别。

　　活着是很好很好的，谢湘灵只是有点累了。

　　茶楼临街，正能看得见街上热闹，也许是知道尸鬼出没，不少镇上人都赶来街上买粮食或是其他物资囤积，争吵推嚷。

　　旁桌的麻子闭了嘴，换做那位大哥夸夸其谈：“我年轻时游历北方诸国！有位洞玄派的仙师曾说我天赋异禀，要收我为门下弟子，可惜我志不在此——”

　　四周一片惊叹惋惜。

　　谢湘灵笑了，站起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听见街上人群中吵嚷声忽然变大，有人大喊：“救命！”

　　他回头望过去，只见街上有人聚成一团，转眼间便四散奔逃，“是魔修！救命！”

　　谢湘灵微微皱眉。

　　他看见已散开的人群中间有个浑身是血的人，皮肤血肉似乎正在溶解，一寸一寸化成血水，那人捂着脸在地上四处翻滚，看上去痛苦至极。

　　不是魔修，这人身上没有半分修为，这是……尸毒！

　　尸毒用寻常的药物是无解的，须得道门出面。染上尸毒之人，先是皮肉溃烂溶解，不能见光，再就是心智退化，神识模糊，直到最后，变为血肉傀儡。

　　在凡人间传播尸毒，其心可诛。

　　此处偏远，恐怕不会有神国使者，所以他没怎么犹豫，挥手让小二结账，而旁桌原本夸夸其谈的人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早就不提当年英勇。

　　谢湘灵下了楼，正要走过去，又难免有些犹豫。他此刻若是站出来，向官府解释身份麻烦不说，如果遇到从前的熟人，赶来处理此事更是难办。

　　修仙界虽有百般怪事，死而复生的事倒不多，谢湘灵这么一时出现，又没有半分修为，恐怕难以脱身。

　　他思忖片刻，叹口气。

　　周围都是凡人，他毕竟不能看着他们送死。

　　那人躺在地上，血肉模糊，渗出的血水已经染红了不少青石地砖。

　　谢湘灵叹口气，别无他法，他说：“后退。”

　　声音冷静，不大，但足够让人听清楚，周围人都齐齐拿眼睛望他。

　　“他的血有毒。你们要是还想活，就后退。”

　　此话一出，旁人慌乱后退，谢湘灵走上前。

　　就在此时，他灵感迸发——不妨试试尸鬼的毒对他有没有用！

　　谢湘灵有点点轻微的洁癖，但是此时少不得试一下，万一有用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那人血肉模糊的脸，血液一沾手便在他指面上蔓延，如同生出血肉触须般，似要没入身体。

　　谢湘灵大喜。

　　然而下一刻，那些血污就褪色了。

　　他扯了扯嘴角，颇为佩服自己这具身体的强度。

　　“有伞吗？”他语气平淡，但说话时仍笑着望周围人，“顺便给我个帕子。”

　　这血脏得很，倒不是说这人脏，而是这血里有尸毒，有一股像是烂透的果子和血肉混合起来的诡异甜腥味道，谢湘灵从前虽然没少见过这场面，但仍然有点不太舒服。

　　有个姑娘怯生生递给他一把碎花油纸伞，这伞看上去颇为小家碧玉情调。

　　但眼下也没别的可用了。

　　谢湘灵握着这把伞，撑开，挡在那血人身上。

　　没了阳光直射，那人的血肉似乎停止了溶解，血水渗出的速度变慢。

　　片刻后，那人方才被谢湘灵触碰过的皮肤上有光生出，那光辉澄净通透，几乎有圣洁意，不过几息之间，那人皮肤居然已经隐隐愈合！

　　这玄妙难言的画面震住了围观众人，有人道：“是仙术！”

　　旁人愈加敬畏这位能医治绝症的仙君。而谢湘灵默默地绷住脸，努力保持仙君形容。

　　此人神志似乎清醒了一点，不再挣扎翻滚，血肉模糊的脸上转向谢湘灵，张口就溢出血来，似乎要说些什么。

　　别人看了害怕，谢湘灵却反应平淡。

　　“不必说话了。”谢湘灵道，“你先躺在这里。”

　　谢湘灵转向旁边人，道：“这人就放在这里，他还没死，暂且也还没变成行尸走肉，在此搭个棚子为他遮蔽阳光就好，谁也不要去碰他。”

　　“我写个药方子给你们，熬制后每个时辰给他灌一碗，救不了他的命，但能让他死得慢一些——千万不要碰到他的皮肤和血肉，疏散所有人，通知仙门来处理，听到了吗？”

　　谢湘灵有一大好处——长得好，他说话时，又故意做出一副平静淡然很有把握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唬人。

　　众人似乎都以为他是某位游历到此的仙师，非常听话地按照谢湘灵的方子去抓药了。

　　“你们按我说的方法先这样做，等待仙师来处理。”谢湘灵交待完，打算快点脱身。

　　“您……您不是仙师吗？”旁人显然惊异。

　　他本来想回答自己只是凡人，但又担心破绽，于是索性编了个身份：“我是个路过此地的散修，修为低下，处理不了此事。”

　　趁此机会，他顺便问，“您可知道，此处供奉的是哪个仙门？”

　　听完这人对仙门添油加醋的赞美和形容后，谢湘灵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真是洞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