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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颠倒梦想 “下次选我 ...

  •   “您好,请问211的人呢?姓陶,左踝扭伤。”
      付粥气喘吁吁地扶着211敞开的门,问正站在门边儿的男护士。
      男护士戴着口罩,尽管把刘海儿梳了上去,还是能看出年纪很小。
      他打量了付粥几眼,两只漂亮的眼睛里有种莫名的别扭,抬手往门里侧的洗手间一指,“厕所。”
      他一说话,付粥就认出来,是那天给陶进缨送U盘的那个小陆。
      “哦,”付粥点头,这才意识到洗手间里亮着灯,“谢谢你,你先去忙吧,我看着就行。”
      小陆扫了眼他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抬手轻轻敲了敲洗手间的门,“学长,你家属来了,我先撤了。”
      不等里面有回应,小陆走过付粥身侧,将口罩拽下来,露出下半张漂亮的脸,低声道,“听说你把学长晾了一天——帅哥,你要是不想当这个家属,趁早让给我算了。”
      说完,漂亮的双眼皮向上一翻,毫不掩饰挑衅地盯着付粥。
      付粥看出他满脸用力表达的不屑,但他没心思和情敌废话,伸手将人往门外一拨,顺手把门关上,把那张惊愕的漂亮的脸挡在了外面。
      刚关好门转过身来,就迎面撞上从洗手间出来的陶进缨。
      他腋下撑着简易双拐,夹了固定板的左脚在离地一公分的高度提着。
      “付粥?”陶进缨低呼出声。
      刚才听见小陆说什么家属,他还以为是李佳敏或者爷爷。
      付粥抵靠在门上,嗓子眼儿里堵了几千克棉花。和陶进缨认识到现在,他从没觉得这么千头万绪,情绪复杂得没办法诉诸言语。
      “付粥?”陶进缨又轻轻唤了一声。
      轻得像是早就原谅了他的躲闪退缩,轻得像是从未真正对他生气过,轻得付粥的心软成一滩水,铺在春天的太阳下,几乎要蒸发掉。
      付粥上前一步,猛地把人按到怀里。
      陶进缨明显是惊了一下,突然被人拨乱了平衡,脚下失力,整个人都跌在付粥身上。
      付粥又加了力,从腋下将人托住,死死压在怀里。
      砰棱——两个支撑器一左一右摔了出去。
      “付——”
      陶进缨第三次出声,叫到一半,付粥又伸手把他的后脑勺朝自己一按,后半个“粥”字就那么温吞吞地被捂在了付粥的肩窝里。
      “对不起,”付粥哑声道,“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多少个对不起才能消弭哪怕一点点愧疚和心疼。他只好不停地说下去,没完没了地重复。
      陶进缨一怔,缓缓将手臂环在付粥身后,听他一遍遍重复那三个字,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听到第十几遍的时候,陶进缨才注意到被付粥扔到地上的包裹,露出了一角熟悉的衣料——那是他放在老屋的衣服。
      有一种可能性浮现在他脑子里,陶进缨不可抑制地心慌起来。
      “付粥,”他再次轻唤,与他的道歉重叠起来,一段颇无逻辑的二重奏。
      “付粥,你知道了是吗?”
      录音机“咔哒”一声跳停。付粥紧紧攥着怀里的人,半晌才哑声道,“嗯。”
      陶进缨整个人僵住,没了声音。
      虽然有付粥撑着,他还是将过多的重心压在了右脚上,右半边肌肉紧绷,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发酸。
      一时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酝酿了八年的东西早就团成一团乱毛线,难解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付粥终于注意到陶进缨快要撑不住的右腿,将人轻轻松开。
      “到床上去?”付粥问。
      “嗯。”陶进缨点头。
      付粥侧过身来,托着陶进缨的右臂,发力将人整个撑起来。陶进缨顺势抬起右脚转了个方向,抓住房间里贴墙安装的助步栏杆。
      付粥趁空去捡地上的双拐,塞到陶进缨腋下,让他自己调整姿势。
      陶进缨朝他点点头,示意可以自己行动,他才又去捡地上那几包给陶进缨带的衣服和日用品,拎到一旁的桌子上分类归置好。
      转身的时候,陶进缨已经自己坐到了床上。他用双臂力量把下半身腾空,将自己送到了靠床头的位置,左脚重新搭在高处。
      医院的中央空调还留着冬天时的温度,陶进缨大概是觉得热,只穿了一件短袖,还是早上比赛时准备替换的球衣,左胸下方印着:JinYing Tao。
      付粥一眼就看见他充满训练痕迹的双臂和肩,修长紧实的肌肉流向,让人毫不费力就能想象到经由锁骨向胸肌和核心肌群收束的线条。
      付粥想起小铁盒里那张训练计划表。
      他从带来的水果里拣了一颗橙子,朝床边走过去。
      顺带撩了眼床头柜,发现他下午带来的吃的被消灭得七七八八。
      “什么时候开始打球的?”付粥在床边坐下,拿小刀削橙子皮。
      陶进缨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双眸一颤,垂眼道,“来渝江的下半年,他们答应我,如果我高二升高三的考试能进年级前十,就让我去学球。”
      付粥怔住了。也就是说,陶进缨是从16岁才开始学球的。他中间复读了一年,19岁上大学就入选渝医大的校队。这就意味着,他用三年的时间完成了零基础起步、基本功和技战术等一系列训练。
      他自己是从十岁出头就开始跟教练学,算是童子功,后来大学毕业就荒废了。他再清楚不过,三年达到这个水平,天赋和高强度的训练缺一不可。
      怪不得,陶进缨会留着那张字迹还显青涩的训练表。
      “怎么想着要学羽毛球?你的身高和体能条件,篮球、排球这些大球项目,不是更出彩?”
      付粥完全可以想象到,陶进缨要是去打篮球,会多受学校里的小姑娘……和一部分男生的欢迎。
      陶进缨抬眼看着他,“我没你想的那么有主见,都是跟风的。”
      付粥被噎了一下,笑道,“跟的什么风?我怎么不记得七八年前吹过羽球风?”
      陶进缨双眼灼灼道,“我跟的是你的风。”
      付粥捏着小刀的手骤然一顿,“我?”
      陶进缨点头,“你大概不记得了,07年秋天,你那届校队参加高校赛,那天我刚好送人路过林湾校门口,看见你上了大巴,那时候你还有女朋友……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上次在居平见过的罗记者。”
      付粥彻底懵了。怎么他刚以为自己对陶进缨多了点儿了解,就又发现这了解只不过冰山一角呢?
      别说他印象里有没有个人看见了他,就是07年那次高校赛的记忆,都算得上是模糊了。
      “你怎么,你那个时候,就认得我了?”付粥心里打绊子,嘴上也搭不出顺溜的话了。
      他回想自己从支教到给陶进缨寄书的时间线,确信他们只是单方面通过信,并没有见过面才对。
      陶进缨见他慌乱的样子,心里竟然默默地、不见天日地滋长出一点痛快的感觉。
      曾经他以为他的暗恋只是自己的事,在他亟需一份人生样本的时候,付粥刚好出现,刚好被他撞到,仅此而已。样本有样本的生活,他有自己的路。
      但他错了。错就错在,他决心选择追着这丛光走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同他走在一条路上了。
      而当他忍不住要真正进入这尊偶像的人生的时候,他在暗处安顿好的情绪就一点点嚣张起来,想让偶像更多地看到他,让他喜欢他。
      这么多东西,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你在县小上过一节课,我路过听到了。你教他们写作文,题目出得很有趣——一个颜色,加一个事物,然后描写它。”
      陶进缨看了付粥一眼,“那时候我也想了个题目,叫‘红湖’,红色的湖。”
      付粥愣住了。这个词又一次蹦到了他脑袋里。而他这下全部都想起来了。
      红湖,玩词语接龙的时候,陶进缨开头给的第一个词。同时也是他放在小铁盒里的那张烟盒纸上的牌子名,现在看来,也就是陶进缨青少年时期曾钟爱的香烟。
      付粥想起早些时候在医院外朝男人借过的烟。他心不在焉的抽了两口,但还记得它粗粝劣质的味道口感。那就是当时站在码头上清瘦的少年,所品尝的同一味。
      “你很喜欢‘红湖’?”付粥问的是同名的烟。
      陶进缨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并不是喜欢它的味道,主要是别的牌子太贵。我比较喜欢它的包装,上红下绿,在兜里揣几天揉皱了壳,就像是在山上放了一把火,然后长出了新的绿苗。”
      付粥眼前浮现出铁盒里的那张烟盒纸。陶进缨联想到的大概就是烧山的场景。只不过现实中的烧山是在光秃的冬山上,没有生气。而红湖,是在烧过以后的山上,一派春天。
      付粥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说你复读一年才上渝医,其实不只是因为基础差吧。”
      回想第一次到老家属园,陶进缨说他小中在县里念的时候,他还没觉出不对劲来。他当时只知道他爸曾是渝医胃肠外科主任,他妈教过一段时间书,后来身体不好就在家全职主妇了。想来加上他爷爷陶述春的成就和背景,他根本没怀疑这种家庭条件怎么他就跑到县中去了。
      后来知道他爸妈在他快升高三的时候离了婚,他爸因为什么事辍职。听他很少提起家人,跟父母的亲近似乎远不如和福哥靓嫂的关系,才有点纳闷儿。
      但任他想象力到极限也想不到,陶进缨竟然就是光乐贫困户上的那个双亲亡故的陶晋英。
      如果不是被陶学东夫妇收养——
      陶进缨惊讶地看他一眼,“小陆和你说了?”
      “小陆?”付粥顿了顿,“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后半句莫名其妙带了情绪,陶进缨一下就听出来,看了眼他手里那个被削得面目全非的橙子。
      “和他没关系,”陶进缨几乎用上了安抚性的温柔语气,“我是以为他告诉你了。”
      付粥这才反应过来,他和小陆一直神神秘秘干的事,大概率就是他刚才问题的答案了。
      “哦……所以他一直在帮你干什么?”
      陶进缨看了眼关紧的病房门,沉声道,“2009年,我到渝江没多久,我爸在一次急救手术里操作失误,导致病人大出血,没抢救过来,因此被革职——这是一直以来流传在外的‘官方说法’。”
      他顿了顿,眸子黯下来,“但实际情况是,当时作为副手的林琳——也就是现在渝一院的院长才是实际操作失当的人,应该负第一责任。但她借用职权关系让我爸替她顶了过失。我爸那个时候精神近乎崩溃,没有反抗就接受了一切。”
      “但我知道,那之后他活得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他其实一直在等着有人告诉他,那个病人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他没必要带着愧疚入土。”
      “所以,”付粥凝眉,“你让那个小陆帮你从林琳那儿找当年留下的记录,想帮你爸翻案?”
      “对。”陶进缨点头,“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我再整理下内容,就托朋友递上去。”
      付粥点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
      “所以赵寅量那件事——”
      陶进缨很快点头,“是我。想让林琳尝到恶行苦果,光翻她一个人不够。何况赵寅量升得本来就有水分。视频里那个服务员,是季兰配合我演的。”
      付粥这下彻底愣住了。
      一颗钻石切面差不多有57个。陶进缨这个人,又到底有多少面?
      陶进缨观察付粥的表情,忽然笑了,“现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可怕?
      付粥对上他的眸子,发现那笑是自嘲的,发苦的,被他本人咀嚼过千百遍的残渣样。
      可怕——?确实是可怕。从低到泥土的境地里自己爬起来,亲手把自己从小泥人塑成了小金人。聪明,甚至算得上精明,抓得住一切近的远的机遇。
      想到这样一个心核强大的人竟阴差阳错将他当成旗帜,他就不禁浑身发颤。
      “像不像跟踪狂?你要是明星,我就是你的头号私生饭。”
      陶进缨还自顾自说着,眸子一明一灭地闪动。
      原来这人是想到这一茬去了。
      付粥心里瞬间生起一层又潮又阴郁的青苔,恨不得伸手把陶进缨心里所有曾经的“不配”剜出来,丢进山火里烧成肥料。
      付粥伸手,顺着陶进缨侧脸的曲线轻轻抚了一下,柔声道,“我是不是还没和你道歉?”
      陶进缨呆了几秒钟,从脸上的温热里回过神来,被付粥逗乐了,“你没道歉,那刚才那几十遍‘对不起’,难不成是在rap?”
      付粥摇头,向陶进缨附身更近了些,垂眸缓声道,“那是之前的。”
      “这个,是为今天。”
      低沉的气息缓缓靠近,下一秒,陶进缨就感到一对发烫的唇轻轻在他唇面啄了一下。熨帖、珍重,几秒后恋恋不舍地离开。
      付粥抬起唇,却没有离陶进缨太远,在一个微微垂眼就能看清他每一处微小细节的距离,又用目光细细地为他摹形。
      “对不起,我又败给了心魔,在你九十九次的坚定里,我连仅有的一次都选择了退缩。”
      “我不敢相信我在一个人那里有那么大的权力。更不敢相信那个人是你。”
      “我不知道我也可以让你紧张,让你生气,让你害怕,所以我假装可以不扮演任何角色。”
      “但我知道错了,陶进缨,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救我,而是因为你值得。”

      每个字都未经大脑,近乎直觉。但每个字都烫着珍而重之的金,只有收信人才能揭开。
      陶进缨逼迫自己冷静了二十多年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烈跳动着。
      一种刺痒的流泪的冲动涌上眼眶。
      他哑着声问,“下次选我吗?”
      “永远选你。”付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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