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2月31日 “还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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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猛地一扑，停住了。
“金霖公寓站到了，出站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付粥昏昏沉沉靠在栏杆上，“?”地一声，头和金属杆敲出一个低音。
猛地惊醒，第一个入目的就是陶进缨的脸。
陶进缨憋着笑，绕过扶手靠过来低声说：“还好没让学长一个人骑电车，你这已经不只是疲劳驾驶了。”
付粥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脚边放着的两大袋苹果，只觉头痛。
这小子今天下午突然拎着两大袋苹果来社里，说是代替赵教授和他们谈审稿意见，实际上在他办公室闲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光茶就喝了五六杯。
然后又说他一个人提两袋苹果太辛苦，非要送他回家。搞得他明明骑着电驴二十分钟的路程，现在在地铁上晃了半个小时，还要挤晚高峰。
陶进缨完全没注意到付粥一脸的怨气，在沙丁鱼们中间前胸贴后背，居然还站出一股气定神闲来。
这一站下去不少人，两人面前空出一个座位来。
付粥好不容易透了口气，就感觉有人拽他胳膊，不过只一秒，那只手又把他往后面一按，转而扶上了旁边一位老太太的手臂。
“阿姨您小心。”
陶进缨弯下身护着她，直到把人送到缺出来的座位上。
老太太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鼓鼓囊囊还不轻，坐下顺了口气，笑道：“谢谢小伙子，谢谢你啦！”
陶进缨微笑道：“不客气。”
随后转头看向一脸复杂的付粥，拍拍他道：“抱歉学长，本来想尊老的，突然看见这位更年长的，下次吧。”
付粥：“……”。
这个人怎么回事？小他两岁了不起吗？
付粥强颜欢笑，扭过头去。
这时候，老太太从帆布袋里掏出来一个笔记本，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被磨破了。随后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副老花镜，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字。
也许是职业病，看到有人看书写字，付粥总是会多看两眼。
只见老太太捏着钢笔的手有些颤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字像小学生的一样朝一边倾斜，但很慎重，时不时停下来想些什么。
钢笔，已经很久没看到有人拿着钢笔手写了。钢笔几乎从过去的日常用具变成一种象征性的符号，成为礼物和藏品了。
正想着，见老太太朝陶进缨挥了挥手，不好意思地笑着：“小伙子，你能不能告诉阿姨，那个生病的‘病’字怎么写来着？”
陶进缨接过她递来的笔记本和笔，把字填到她用来占位的圆圈里。
付粥余光看到他写的字，接近瘦金的风格，倒是意外地和他本人很贴切。
“您这是在写什么？”陶进缨把本子还回去，两人看见封皮上手写着四个黑板报上会用的那种艺术体大字——六月的雨，似乎是标题。
老太太接过去，眼角的皱纹笑弯起来，声音里带着些害羞，“不怕你们笑话，阿姨这是写小说呐。你说这人啊，年轻时候有个写作的梦，拿着笔却什么都写不出来，到这把年纪，字都忘得七七八八，脑子里又突然满都是故事喽！”
“什么时候都不晚。”付粥接道。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他，愣了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陶进缨笑道：“我们是一起的。”
付粥转头看他一眼，不知怎么突然燃起了胜负欲，委屈巴巴道：“阿姨您怎么不问我，我会写的字可比他多多了。”
说着指了指脚边的袋子，上面印着“播光出版集团”。
“我可就是干这行的，您写好了来找我，我帮您出版。”
老太太愣了愣，掩嘴笑道：“阿姨还真没看出来……小伙子你在出版社工作哦？我看倒蛮像个搞音乐的……”
陶进缨扑哧一声笑出来，也跟着老太太的目光看他。
付粥穿着一件深棕色皮衣，浅水洗蓝的牛仔裤，两个月没剪的刘海垂在眉毛下面，是天然的深茶色。
胡子拉碴，眼皮松垮，黑眼圈加上红血丝，插兜往那儿一站，浓浓的颓废气息扑面而来。要是拿把吉他往地上一坐，他立马就往他琴袋里放一张红色钞票。
不禁感叹老太太的形容真是一针见血。
付粥语塞，陶进缨倒是在旁边笑得欢。
*****
“苹果给我吧，电梯很方便，就不用送了。”
付粥伸手去接陶进缨手上的袋子，却被他一闪躲过。
“没关系学长，不差这几步。”说着，陶进缨拔腿就往电梯门走。
“哎——”
电梯在18层停下，门一打开，一团热情的生物扑进来，是一只马耳他。
牵着马耳他的主人连连道歉，好一会儿才抬头，惊讶道：“付编辑？”
付粥冲她点点头，先陶进缨一步出了电梯。
陶进缨追上来，“邻居？挺可爱的。”
付粥含糊地“嗯”了一声，“还行吧，就是毛太长了。”
陶进缨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只马耳他。
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本领，真是让付编辑运用得炉火纯青。
到了公寓门口。见陶进缨语塞，付粥边掏钥匙边说，“怎么？难不成‘可爱’形容的是那位养马耳他的41岁的有夫之妇？”
陶进缨耸耸肩，“看起来最多25岁。”
付粥：“……”
*****
听到开门的声音，付籽仍旧在沙发上瘫着。
客厅里只开了一圈小灯带，迷迷蒙蒙的黄色光在落地窗上反射着。
听到有脚步声，付籽把盖在脸上的杂志丢到一边，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窗外亮起一片片城市的彩灯。
“饿死了，付粥。”她奶着声音叽歪道，侧过身将自己蜷成一团。
付粥将最亮的灯打开，接过陶进缨手里的袋子，友好地笑笑：“我送你下去。”
没等陶进缨回答，付籽一溜烟跑了过来，差点没扑到陶进缨身上。
“是你？！”付籽抓住陶进缨的袖子，上下晃了晃。
陶进缨笑道：“是我，答应给你带的苹果。”指了指地上的两大袋子。
付籽微怔，嘟囔道：“什么……什么答应，苹果是付粥非要吃的。”
付粥冲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要出门，被付籽一把拉住。
“哎你干嘛去？”
“送你的博士哥哥下楼。”
陶进缨向付籽摊摊手，眼睛里只是笑。
付籽一拳戳到她哥肚子上，恨恨道：“付粥你可真无情啊，人家大老远送苹果来，你连杯水都不给喝，这就要撵人家走？”
陶进缨在一边默默点点头，一脸委屈。
付粥腹背受敌，一时乏力，辩解道：“人家陶哥哥身兼数职，很忙的好不好？”
说完看向陶进缨，可惜后者一副无事一身轻的样子。
付籽看了看墙上的钟表，问陶进缨：“陶哥哥，现在快七点了，你晚上还有什么要忙的吗？”
陶进缨摇摇头，“什么事都没有。”
付籽欢快地点点头，“那我们一起跨年吧！”说着将他一把拽到屋里。
付粥：“……？”
跨年？
一边脱外套，一边拿出手机看，屏幕上显示着“12月31日”。
明天正好是周末，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同时也是元旦的假期。
付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此刻只想倒在床上睡到天荒地老。
“叮咚——”
门铃紧接着响了，付粥接通，看到单元门外提着大包小包的余高扬。
“死鬼，快开门，社区送温暖，寒冷跨年夜的专属大礼包！”
“我不是给你备份的业主卡了吗？”
“忘带了嘛这不是……”
“……”
余高扬提着大包小包挤进门，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付籽和陶进缨过来帮忙把食材酒水提进厨房。两相照面，余高扬一眼看到陶进缨，惊讶道：“呦！这不是小陶嘛？你怎么在这儿？”
陶进缨看了付粥一眼，淡淡道：“和付老师有点工作上的事，顺便送东西来。”
余高扬“哦”了一声，点点头，和他一起往厨房拿东西。
身后的女人犹豫着进了门，摘下羽绒服的帽子，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邱蓝？”
付粥一愣，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她快速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憔悴。
“蓝姐！”
付籽一个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邱蓝拍拍她的背，笑道：“想我了吗小籽？”
付籽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邱蓝的头发，“怎么剪这么短？上次见还长呢！”
邱蓝冲她眨眨眼，摸摸她光溜溜的脑袋，“你都留这么酷的发型了，我怎么好意思还是老样子？”
付籽笑了，“这倒也是。”牵着她的手领她到客厅，眼睛里是熨帖的柔软。
付粥在厨房整理余高扬带来的食材，听着客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一瞬间有些恍惚。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本来想着和付籽两个人点个外卖，这下好了，余高扬把菜买出了米其林餐厅的水平，他却连炒家常菜都不算合格。
付粥扶额，感觉头很疼。
余高扬摸进厨房来，拍了他一把，“想什么呢？”
付粥回过神来，回了他一拳，“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起码能订个餐厅的外送，你拿这么多东西过来，我都不知道该给你们吃什么。”
余高扬讪笑道：“不是，我默认你知道我来蹭饭嘛……我来的时候碰到邱蓝，她也正好没什么计划，我想着跨年人多热闹，就带她一起来了……哦，这些东西也是她带我去买的，你忘了？她可是大厨！”
付粥松了口气，“太好了，你快去把大厨领过来，我去找个围裙。”
厨房交给邱蓝掌管，余高扬仿佛找到人生使命似的，也围个围裙给她打下手。
付粥逃离出来，见客厅里付籽那丫头正和她的新“哥哥”玩得不亦乐乎。
“哎，对对对，你走左边，我说跳你就跳。”
“不行啊，这边有个障碍过不去。”
付粥瘫坐在沙发上，看着付籽和陶进缨两个人盘腿坐在地上，一人一个手柄玩双人合作的跑酷游戏。
他撑着脑袋看，付籽显得很兴奋，本来没什么颜色的脸上浮上一层粉红色。
确实是……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付粥想着，感觉眼皮越来越沉，眼睛渐渐模糊下去。
*****
“忘记是哪个作家了，借主人公的口说，‘如果找不到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便不如什么都不做’……哈，多傲慢。”
一个极为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男孩子特有的变声时的颗粒感。
“我受他蛊惑，也花了相当长时间在找这么一件事，现在看真是害人害己。”
眼前的人逐渐清晰起来，说话的人却并不是少年，而是30岁上下的样子。
对方抬起眼睛看过来，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看不清颜色，但能立刻判断出是“大都会”。他咽了咽口水，仿佛一起尝到了酒精的刺激。心电感应一般。
随后，眼前瞬间黯淡下去，刚刚对上的脸再也找不到。
紧接着是一阵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有一双手压在他胸腔外，一下一下挤压着，像是在做心脏复苏。
画面突然切到话剧社的后台，有很多人仓促从眼前走过，远处，余高扬和邱蓝穿着演出服，正在朝他招着手。
头好疼，不能呼吸。
*****
“付粥，付粥？”
猛地睁开眼，他像个牵线木偶，终于扯断了身上的线，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邱蓝那张清瘦的脸。她化了很浓的妆，齐颈的短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耳垂和耳骨上的数个耳钉。
她蹲在沙发前，正朝他挥着手。纤细的手臂每挥一下，锁骨就跟着动起来。
家里开着暖气，她脱掉外衣，只剩下一个紧身的背心，好身材一览无余。
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邱蓝就不像之前那样近了？
什么时候开始，当年的新闻系女神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体内那个二十二岁的付粥突然活过来，给他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付粥，饭做好了，但我找不到杯子，问小籽她也不知道。”
每次梦到那个人，都会顺便梦到邱蓝，想起五年前的残片。
梦里的她和眼前的她无论如何都重叠不起来。
他意识到，在他忙着向自己的世界沉下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她的相似命运。
为了不让这段死去的呼吸重新出现，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碰面。
“付粥？”
这会儿其他人也围过来看他，见他双眼呆滞，什么都不说。
付籽晃了晃他，“你怎么了付粥？睡傻了？”
付粥微微回过神来，随后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额头上。
“有点烫。”陶进缨说。
付粥闭上眼睛。明明是温热的手掌，却像冰袋一样给他降了温。很舒服。
明明心里希望让他多停留一会儿，实际却伸手将陶进缨的手拨开，坐起身。
“没事，我去找杯子。”
回到客厅时，众人已经准备好了桌椅，菜也都端上来了。
付粥轻笑。这帮人，熟得跟自己家似的。
在付籽身边坐下，正好与陶进缨面对面。那边邱蓝筷子还没发完，这边付籽的口水已经快要流到碗里了。
“蓝姐，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嘛，我再也不想吃付粥炒的西红柿鸡蛋了。”
邱蓝笑了，众人也跟着笑，付粥按着她的脑袋，要没收筷子。
余高扬给付籽倒了一杯果汁，其他人都是低度数的调味酒。
“哎对了，小陶和邱蓝还互相不认识吧？”
两人相互看一眼，点点头。
“邱蓝，跟我和付粥一届，新闻系毕业，是我们那届的校队经理，现在是知名的网络主播。”余高扬骄傲地扬起音调，脸上微微泛红。
“小陶，陶进缨，在林湾大读医学博士，羽球校队的现任队长。”
余高扬煞有介事地介绍一番，弄得两个人有种想要递名片的冲动。
付粥举起杯，“行了行了，整得招聘会似的。”顿了一下，朝邱蓝递过杯子去，“首先感谢邱大厨，做了一桌好菜，我这一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邱蓝也举起杯子，和他碰了碰，不自然地笑道：“我也很久不正经做了。”
余高扬也扬了扬杯子，“对对对，辛苦邱大厨献艺，让我们不至于吃付老师点的外卖过跨年夜。”
在他们说话的当儿，付籽已经塞了一嘴菜，鄙夷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开年会呢？付粥最会这种形式主义了……小陶哥，你说他是不是特虚伪？”
陶进缨明显和付籽处于一个阵营，正默默品味高端食材和高端厨艺，旁边余高扬抬手拍了拍他道：“小陶，除了咱们付老师，数你最有文化了，你也说两句？”
陶进缨擦了擦嘴，举起杯子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轰隆一声乍响。
众人转头向窗外看去，18层楼的天空上绽开了无数绚烂的烟花，透过玻璃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付籽放下筷子跑到窗边，眼底流入五光十色。
陶进缨放下杯子，看向付粥。他的侧脸在烟火的映照下很不同于往常。
说不上是什么，总之是更适合他的颜色。
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有新的开始。
他想要说这句话来着。
烟花的声音使每个人都沉默下来，感受着今年最后一天的默默流逝。
付粥看着窗外瞬转的流光异色，心跳不自觉地快起来。
他至今为止的人生——
“砰——”
一个备用的玻璃杯被不小心碰离桌边，落到地上。邱蓝慌忙蹲下收拾碎片。
在烟花的声响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碎掉的杯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12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