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山》肖不太迟

70、无穷动 半明半昧

　　看到的时候，信封已经被压成了扁扁一片儿，在装烟的箱子底下，上面全是脚印子。
　　陶进缨弯腰去捡，一本《西绪弗斯神话》跟着被抽出来。
　　“陶同学？”
　　有人敲了敲玻璃门，陶进缨抬头，看见陈霖提着大包小包在门口站着。
　　“陈老师？你干嘛，搬宿舍？”
　　他顺手把东西放到柜台上，看到陈霖一张欲言又止的脸。
　　陶进缨走过去，看见他手上提着一袋书。
　　他这是要走。
　　“没啥好送给你的，我也就是这些书比较多……”陈霖把手上的书递过来，陶进缨看见几个陌生的概念印在封面上。什么《分形的魅力》《万事皆数》《简易混沌理论》。
　　陶进缨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怪沉的。
　　见他不说话，陈霖又摸摸鼻子，“这段时间谢谢你，不然我可能早走了。”
　　陈霖一双眼差点儿就要流泪了，又生生忍住，箍着红眼圈盯看水泥地。
　　陶进缨扫了眼他身后的大包小包，问：“几点的车？”
　　“三点。”陈霖说。
　　“行，我送你。”
　　陶进缨把手里的书放下，扫了眼《西绪弗斯的神话》和它压着的那封信，走出小卖部，把门锁上。
　　陈霖看他径直拉过自己身后的两个箱子，朝大槐树下面停着的那辆小车走。
　　黑色桑塔纳，看起来已经不知道第几手了。
　　他赶紧拎着包跟上去，惊讶道：“什么时候有车了都？”
　　陶进缨把箱子放到后备箱里，扭头像看那什么似的看陈霖，“陈老师，您太看得起我了。”
　　关上后备箱，陶进缨往驾驶座走，陈霖赶忙打开后车门把包扔进去，自己坐到副驾上。
　　“那你怎么突然有了车？”陈霖有点儿兴奋，手忙脚乱把安全带卡好。
　　“老板的车，我赚代驾费。”陶进缨一边说一边踩离合拉档，说不上娴熟，但也流畅。
　　陈霖半张着嘴，看他倒车调头，从泥泞的巷道里开出去。
　　“老板的车也能随便开？”陈霖仍然惊奇。
　　“本来也要开到城里去洗的，顺路。”
　　陈霖“哦”了一声，忽然笑了，“我本来打算自己走去，就是跟你道个别……”
　　陶进缨扭头看他，“好几公里呢陈老师，您这大包小包，到车站就累够呛了。”
　　说完，陶进缨就注意到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有点儿发硬。
　　陈霖要走，没提前跟他说过什么。他本以为自己没什么所谓，可真的要送人离开的时候，他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见他又沉默下去，陈霖也不说话，望向窗外。
　　又是一个秋天，从暑热里一点点冷起来的日子漫漶不清，好像不过一眨眼。
　　出了村子，好歹有了几条正经公路。
　　陶进缨开得很稳，不像许多刚上手的青年喜欢开快车，风风火火。
　　陈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问，“不对啊，你还没满十八岁吧？怎么考的驾照？”
　　陶进缨一脸平静，“村里没几个有证的，都是先上路后补的。”
　　陈霖挪挪屁股，觉得刺儿得慌。
　　这少年真的是，屡屡突破他的认知。
　　正沉默着，忽然听陶进缨问，“你回去有什么打算？”
　　这一问可是问着了，陈霖咧开嘴，半天没组织出什么语言来。
　　“可能，先待几天，再去机构里找个活儿吧。”
　　陶进缨听他说过，市里的教培机构发展正好，师资缺口还是挺大的，应该有机会。
　　他点点头，还是没想到陈霖真的在他们那个破地方呆了快三年。
　　陈霖往副驾的车斗里看，伸手捏出一包“云岭”，搁鼻子下面闻。
　　“我说呢，一上车就感觉特别熟悉这味。”
　　陶进缨扭头看他，笑道，“老板的烟，贵着呢。”
　　陈霖点头，把烟放回去，望着车窗外逐渐复杂起来的城市。
　　“我爸爱抽这个，我是从小闻到大，做梦都飘着这个味。”
　　闻言，陶进缨挑了挑眉，“第一次听你说你爸，原来是一位大款啊。”
　　陈霖赶忙摆摆手，“什么大款啊，就是个小官，爱撑面子。”
　　“那也挺好的，”陶进缨手上打方向盘，桑塔纳顺势拐上一条宽阔的柏油路，算是条主干道。
　　路上的车多起来，速度也渐渐升上去，陶进缨不再说话，脸上也微微紧绷起来。
　　陈霖垂着眼，有点后悔提到他爸。他侧眼观察陶进缨，没在他脸上发现任何情绪变化，于是也不再说话。

　　从光乐到渝江市区，坐客车本来要将近两个小时，现在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陈霖指挥他左拐右拐，倒像个陪驾的教练。
　　“要么就停前面吧，”陈霖警觉地左右看，“这块儿抓得严，万一给发现你没驾照就麻烦了。”
　　陈霖这么一说，陶进缨才想起来真正好好看看四周的景观。
　　他开上车以来，这才是第二次开小长途，市区的路他不熟，路况又比县里面复杂太多，不自觉就有点紧张。
　　陶进缨微微松缓紧攥方向盘的手，看见前面右手边是一大片园区样的地方。
　　“没事儿，给你送家门口吧。”他变道向右，车速也减缓下来。
　　陈霖比他还紧张，屁股几乎要抬起来，“不用，就这儿就行，我们家就在附近了。”
　　“那不，就前面了，有个大铁门，停那儿就行。”陈霖又朝前指了指。
　　陶进缨就不再坚持，打了右转向准备靠到他说的门口。
　　快停下的时候，陶进缨才看到这“园区”的正脸儿，一块横卧的大石碑上刻着四个毛笔大字：林湾大学。
　　陈霖对林湾大学自然是见怪不怪，毕竟从小在附近来来回回，熟得跟家也没什么区别。倒是陶进缨猛地一滞，全身像过了层电似的，微不可觉地颤了一下。
　　校门口前面是一大片空地，陶进缨缓缓停下车，拉起手刹，那层雾感又从脑中升起。
　　林湾大学。这就是林湾大学？
　　比他想象中要大太多，是他所能想象的极限的倍数。
　　没注意到他发愣，陈霖打开车门自己去取东西，没一会儿就大包小包收拾停当。
　　陶进缨这才察觉到自己手心里渗出汗来。
　　他下了车，绕到陈霖身边，看见站在大学门口的陈霖，有一瞬错觉自己是送他来读书的。
　　想到这茬儿，陶进缨又被自己逗乐了，脸上也带出笑来。
　　“陈老师，你像是要来读书的。”
　　陈霖一愣，几秒后反应过来，看着自己的行李箱，也笑，“你别说，还真挺像。”
　　然后又把一个箱子往陶进缨那儿推了推，把人摆到林湾大学的“框框”里，“不过还是你比较像。”
　　陶进缨一僵，想象不出来自己拉着箱子往里走是个什么场景。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十分诡异。
　　两个人正摆着，抬头一看，恰好有一群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身上都背着包，穿着运动装。
　　十几个男生女生有说有笑地朝他们走过来，一股要去春游的热腾劲儿。
　　陶进缨发觉他们都挎着一个长长的包，像是球类运动用的，但包上的商标他没见过，也说不上名字。
　　这一小队大学生越走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等个头的女孩，扎着高马尾，身材很结实，一直在招呼身后的人。快经过他和陈霖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
　　“喂？嗯，是啊师傅，我们已经到门口了，您快到了吗？”
　　“欸，好好好，等您哈！”
　　挂了电话，女孩转身朝其他人道，“诶诶诶，别闹了都，大巴马上就到，待会儿路过渝科大要停一下，接上他们一起去体育馆，待会儿都乖点儿哈。”
　　“啊？还要和渝科的一起坐车啊？”有个男生不情愿地喊。
　　“怎么了？”另有个女生也起哄，声音有点儿兴奋，“渝科校队帅哥可多，待会正好把他们加一遍嘿嘿~”
　　领头的女生瘪着嘴看他们一来一回，一副恨铁不成钢，“得了吧，下午打起来就红眼了。那啥——”
　　说着，她仰起头朝人堆里找了一圈，很快看见了目标。
　　“付粥！”
　　女生朝那边叫了一声，“余高扬人呢？还坐不坐车？”
　　陶进缨顺着她看过去，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被叫作付粥的男生，其实在人群里很显眼。挺帅，挺高，挺有量感。
　　但他整个人被一层迷蒙的东西拢着，脸上在笑，眼睛却散着，没有聚焦的点。
　　这让他在人群里显得犹豫，显得不确定，因而就难以注意。
　　和那天在县小教室里一样，半明半昧。
　　付粥正低头看着手机，被叫到之后，刚睡醒似的抬头。
　　身边拉着他手的女孩拿胳膊肘戳他一下，“江队问你余高扬还坐不坐车。”
　　他这才“哦”了一声，道，“不用等他，他直接开车去。”
　　“行吧。”
　　女孩说的大巴很快拐进了广场，小队便挨个拎着包上了车，在陶进缨他们眼前逐个消失。
　　陶进缨望向大巴的车窗，看着付粥似乎是走向了车厢最末尾。刚才那个女生也靠着他坐下去，一脸欣喜。
　　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追上去。
　　可追过去干什么，他又完全不知道。
　　告诉那个叫“付粥”的男生，他之前见过他？
　　还是告诉他，他拿着那本看不懂的书想去找支教老师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找他？
　　还是告诉他，在那之后，他又在梦里梦到过他。
　　陶进缨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然而喉咙里除了干涸涩滞别无他物。
　　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平静，能给他提供一个微小的当下的确定。
　　人都上了车，大巴的门缓缓合上。
　　陶进缨看到车窗右下角摆起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渝江高校羽毛球赛林湾大学队”。
　　“陈老师，羽毛球好学吗？”他扭头问陈霖。
　　陈霖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和学数学一样吧，一点天赋加特别多练习，多半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