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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都不重要 “你不问我 ...

  •   客厅没开灯,陶进缨到浴室洗澡,付粥歪在沙发上,借着卫生间玻璃门透出来的一点微黄的光看手机消息。
      给吴白回了消息之后,付粥看见周选发来的几条消息,微微皱眉。
      这孙子居然直接给他发微信,不搞那套玄学了?
      周猪头:这不是那小助理吗?[惊讶]
      周猪头:[图片]
      付粥叹了口气。
      周猪头:你给我下小助理电话呗,我有事儿想问他。
      付粥直起身来,回了一句:你要干嘛?
      对面没了回应,大概是没看手机。付粥也就不再管他。
      卫生间的水声忽然停下来,付粥把手机放下,蓦地有点儿紧张。
      陶进缨打开门,声音从门缝飘出来,湿漉漉的。
      “付粥,帮我拿下衣服。”
      付粥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了两步,看见陶进缨把浴巾裹在腰上,光着上半身。温黄的光将他脊背烤得发亮,镀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在哪儿啊?”他问。
      “次卧衣柜里,左开门,下面有个抽屉。”陶进缨说。
      “哦。”
      付粥摸黑进了次卧,打开灯,看见床边的木色衣柜。
      他打开左边门,一眼看见下面的一截抽屉。
      付粥蹲下身去,又仰头扫了眼挂着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运动休闲的,有几件甚至像是高中时候穿的,已经过了年纪的。
      他伸出手去拉抽屉,没拉动。
      “嗯?卡着了?”付粥自己嘀咕。
      他低头去拽把手,又试着提着把手向上拉,鼓捣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拉出来。
      一拉开他就明白了,原来抽屉里面最上层放了个小铁盒,正好卡住抽膛了。
      那小铁盒比巴掌略大一点,扁扁的,金属灰色,像是某种糖果的包装盒。
      付粥把小铁盒拿出来放到一边,从一层层叠好的睡衣里挑了一套藏蓝色的出来。睡衣旁边还叠着几个小方块,是内裤。
      陶进缨说没说要不要拿内裤?
      付粥脸上微微有点热,伸手随便拽了个小方块出来,裹在睡衣中间。
      他站起身,正要把抽屉推进去,才想起来还有个小铁盒。
      那小铁盒掂起来特别轻,晃一晃也没什么声音,像是空的。
      陶进缨干嘛在衣柜抽屉里塞个空盒子?
      付粥又盯着盒子看了几眼,还真有点好奇。
      刚把小铁盒放回抽屉里,付粥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
      “付粥?”
      他快速扭头,看见陶进缨站在他后面,还是只给下半身裹了浴巾。
      “你干什么呢?我快冻死了。”
      陶进缨的目光划过付粥,看向抽屉里的小盒子,不易觉察地有几分颤动。
      付粥“哦”了一声,赶紧把抽屉推进去站起来,把怀里的衣服递给他。
      “就,随便拿的,不知道对不对。”
      陶进缨接过去,伸手探过付粥,将衣柜门关上,顺势把人锁在柜门前面。
      “你去洗澡吧,水正热。”陶进缨裸露的皮肤上泛着腾腾的水蒸气,一股类似柚子茶的清甜味道钻到付粥鼻腔里。
      付粥抬眼看他,突然就理解陶进缨为什么那么喜欢用小兔子表情包了。
      他一双薄边的眼睛泛出两个红圈儿,半干的头发随意翘着,全身都是迷蒙蓬松的质感,像贴了一层毛玻璃的滤镜。
      “挺晚了,我,该回家了。”付粥咽了咽唾沫。
      “嗯,”陶进缨点头,“挺晚了,就在这儿睡吧。”
      付粥呆呆地看着他,没什么说服力地说,“今天还没浇花。”
      “一晚上死不了。”
      “电,电瓶车还在楼下……”
      “没电了。”
      “没电了……”
      “你没带充电器。”
      “我……”
      付粥噎了一下,给逗乐了,咧着嘴看陶进缨。
      “诶我告诉你,明天回去小缨要是死了,都赖你。”
      陶进缨愣了一下,“小缨?”
      付粥点头,“嗯,小缨,‘陶进缨赠’的那盆,付籽给起的爱称。”
      陶进缨反应过来,笑道,“哦——小缨耐活着呢,死不了。”
      付粥撇他一眼,把人推开,往卫生间走。
      “快穿衣服吧你,待会儿再着凉了。”

      付粥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客厅开了一盏小地灯。
      陶进缨躺在沙发上,眼睛冲卫生间的方向迷蒙地半睁着。
      他整个人显得松松软软,微微缩着身体,将双臂抱在胸前。
      付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柔声道:“困了?”
      陶进缨微微点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付粥?”
      “嗯?”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七。”
      “付粥。”
      “嗯。”
      “这个小灯是不是特别温馨?”
      付粥抬眼,看见沙发旁的小地灯圈出来一个暖黄的圆锥空间,把缩小的陶进缨刚刚好圈进去。一次只照亮一小片,不会显得家里很空旷。
      他点点头,往灯圈下面凑了凑,把自己的上半身也装进去,轻声问:
      “你怕黑?”
      “不怕。”
      付粥心皱了皱。他明明看见陶进缨的肢体语言充满了自我保护的倾向。
      “那你怕一个人睡?”
      “不怕。”
      确实。那个照片上像根削尖的骨头似的少年,不像是会怕黑怕一个人睡的。
      “我只是讨厌一个人死气沉沉的。”陶进缨说。
      “所以,你那片光,特别好。”
      付粥心整个被攥了一下。他坐在沙发沿上,和陶进缨挤在一起。
      半晌道:“说吧,你答应我的。”
      陶进缨阖上眼,缓缓拉长调子道:“各位学员朋友,大家好——”
      陶进缨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几个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绕着。
      付粥不说话,侧头看着他,他也刚好睁眼,接着说,“胳膊上的伤,是复读那年,和人打架,水果刀划的。”
      付粥心猛地一紧。
      陶进缨却是笑,“没想到吧?我小时候打架当饭吃。”
      “高中以前,我没打算好好学习,也没打算考大学。但是十六岁那年,忽然就开窍了,开始拼命学。”
      “之前经常混在一起的几个人也被我疏远了。他们看不惯,经常找茬。”
      “那天二模成绩下来,我考得很差,心情也很差。我没想到有人揣了刀子,要不是拿凳子挡了一下,可能就戳这儿了。”
      陶进缨抬起自己的右手,在虚空里握了握,然后在左胸上点了点。
      “付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有时候,特别想把拳头砸出去。知道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但还是忍不住想宣示,特别怕别人以为我没有力气。”
      付粥垂着眼,看陶进缨停在左胸上的手,瘦直的指节青白地戳起来。
      “我知道。”付粥哑着嗓子道。
      前几年,二十出头,还没开始抽烟的时候,他情绪上来就止不住想碰撞东西。一开始是拿软的往墙上扔,后来换成硬的、易碎的,再后来换成自己。
      陶进缨坐起来,把下巴搭在付粥肩上,感受到他的一束发紧的肌肉。
      付粥伸出手,抓住他蜷着的指节。那双在平安夜一闪而过的手。在杀球时划过漂亮弧线的手。递给他名片的手。抱着花盆的手。拉开他家门的手。
      “发邮件的,也是他们中的人?”付粥拿手碰了碰陶进缨耳后的头发。
      “嗯。”陶进缨闷声道,“我知道是谁。”
      付粥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道:“他也在那张照片上?”
      “嗯,”陶进缨点头,“最左边那个。”
      付粥想起来那张“摆拍”感很强烈的照片,画面上一共六个人,最左边好像站着一个很瘦弱的男生,年纪比周围几个都小几岁的样子。表情怯生生的。
      “是他……你打算怎么办?”付粥问。
      为这件事道歉,相当于承认过去的“污点”,对陶进缨的学术生涯势必有不小的影响。而且——
      陶进缨抬起头,看着付粥,“你不问我到底打没打人?”
      付粥笑道:“不用问。”
      陶进缨一怔,挑眉道:“付粥,你不会是恋爱脑吧?”
      “啧,瞎说啥?”付粥拿指头戳了他脑门一下,耳根忽地热起来,“来,我告诉你我怎么推理的。”
      他打开手机,把吴白发给他那张照片调出来,举到陶进缨面前,指着被他压在下面的矮小男生问:“如果你被一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劲儿大的人压在地上,你什么心情?”
      陶进缨眨眨眼,“生气,害怕?”
      付粥点头,“没错。生气肯定是最明显的情绪,因为自尊心——被别人占上风很没面子。害怕是第二层,因为潜意识里知道对手比自己有优势。”
      “但是这家伙,”付粥拿手点了点男生,“相当羞愤啊。”
      地上的男生脸都皱成了一团,脸色也憋得青红,显示出强烈的不忿和羞色。
      “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本来占主动和优势地位,但是被你翻盘了;第二,他在心理上自认有超越身体差距的优势。”
      付粥又拿指尖扫了一圈周边站着的四个呆愣的男生,“这四个手上或者兜里装着和地上这个一样的零食,显然是刚一起买的。他们五个是一伙儿的。所以,第一种情况可能性比较大——他们本来是去堵你的,结果被你揍了。”
      陶进缨瞪大眼睛看着他,惊讶道,“付老师你——”
      付粥挥挥手,“等会儿,还没说完。还有更缜密的推理。”
      “整个画面最重要的一点其实不在刚才这些,而在于——这儿。”付粥把指尖挪到照片最右上角,在小巷的烂泥路上,扔着一个蓝色的头绳,花绸的。
      头绳旁边,切出来三分之一个脚,穿着女式的帆布球鞋。如果不是特别注意边缘,一两下还真看不出来。
      陶进缨愣了一下,好像也是第一次发现,凑过去又看了看。
      “还真是……”他喃喃道。
      付粥一脸得意,“所以这件事儿,除了你们六个,目击者有二,一是这摄影师,二是这姑娘。”
      陶进缨捏了捏睛明穴,笑道,“我说你不问我呢,原来都猜出来了啊。”
      “嗯,所以我的推理结论是:人,你是打了,但不是主动挑衅。至于具体动机,”付粥眨眨眼,“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打人的。”
      陶进缨眸子沉下来,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付粥,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付粥不说话,等着他继续。
      “照片我们都没有底版,袁鞍的网站设了防盗,轻易扒不下来。从拿到照片到传播照片,这个过程无论是想法还是实践,都不是他们几个能做到的。”
      “你是说,有人帮他们?”付粥皱起眉来。吴白刚刚顺带和他讲了一下这照片的由来,他知道那个摄影师叫袁鞍。
      “嗯,而且这件事不应该涉及课题组的,学校的要求明显不合理。我怀疑他们有更复杂的目的。”
      更复杂的目的?
      “你想好怎么做了?”付粥问。
      陶进缨点头,眼睛里挑出一道刃色,“顺着摸,总会摸出来的。”

      “嗡——”手机在手里震动。
      付粥低头看,是周选发来的消息。
      周选:还记得上个月赵那事儿吧?我好像知道谁给他设的绊子了。
      周选:啧……我不是和你说过么?不能小看秘书助理之流啊……

      付粥心念一颤,快速把屏幕锁上。
      “怎么了?”陶进缨问。
      “没事儿,那什么,明天先去找那个袁鞍?”付粥说。
      “嗯,我已经和他约好了。”陶进缨点头。
      “好……我去阳台上吹吹风,方便不?”付粥往主卧一指。
      陶进缨笑了,“有什么不方便,你睡主卧也行。”
      付粥笑瞪他一眼,往主卧去。
      阳台有个推拉门,真是个抽烟的好地方。
      付粥走进去,把门关上,回头看一眼,陶进缨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面几乎立刻就接起来,“喂?付粥?”
      听这熟悉的声音,付粥突然恍惚了一下,回响起那声“死鬼”。
      “是我。”付粥说。
      “你……你好点儿没?没事儿吧你?”余高扬犹豫着问,声音虚了吧唧。
      “能有啥事儿,死不了。”付粥道。
      “嗐,可不敢瞎说,你死了我不得殉情?咱们双双活着不很好?”
      付粥给他噎了一下。傻逼,殉情是那么个用法吗?
      “省省吧你……明天有时间吗?”付粥问。
      “有啊,”对面音调一下扬起来,“我好吃懒做能有什么事儿——几点?”
      “到时候叫你吧,一起吃个饭。”付粥道。
      “行嘞陛下,那我听您吩咐啊。记得吩咐我啊。”
      付粥笑了一声,“行了,挂了。”
      “诶,付粥——”余高扬赶忙抢了一句。
      “嗯?”
      对面沉了几秒,说:“那什么……那些,都不重要。”
      付粥抓着手机默了几秒,对着阳台上空的满天星点点头。
      “嗯,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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