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山》肖不太迟

47、医患幻觉 因为医学首

　　打开门，一股凝滞的冷气扑面而来。
　　陶进缨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爸？”
　　他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向厨房走去。
　　放下手里的菜，还是不见回应。他又脱了外套，朝主卧走去。
　　陶学东合衣躺在床上，鞋也不脱，只小心翼翼地占住床的一条边。
　　似乎睡得很熟，空调自动降到24℃都没发觉。
　　陶进缨拿起遥控，关了空调，轻轻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
　　正要往他身上盖，陶学东却突然睁开眼，疲惫的双眼皮微微皱起，显得皱纹沟壑愈发清晰。
　　“喔，别，衣服不干净。”陶学东沙哑道。
　　陶进缨只好把被子扔到床的另一边，“怎么这么累？”
　　陶学东坐起身，撑着床沿，眼神有些发直，良久不响。
　　陶进缨也不在意，转身走出卧室，淡淡道，“你不是说想吃清淡的吗，买了点熟食，我再熬个粥，十分钟。”

　　白昼变长了。陶进缨盛粥的时候，看到窗外仍有几丝亮色落在树梢上。
　　陶学东换了睡衣，面色比刚才稍微活络些。
　　他帮着打开熟食盒的盖子，坐下来等粥。
　　“妈来过？”
　　陶进缨把碗递给他，又给他拿了一个瓷白的小勺。
　　陶学东捏着瓷碗的边缘，好几秒，才浅浅地点了下头。
　　“送来一盒话梅番茄，放冰箱了。”
　　“嗯，我看见了。”
　　上回来看他，母亲问他有什么想吃的，陶进缨脱口而出“话梅番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起来的。
　　母亲愣了一下，笑说，小时候他头一回吃就特别喜欢，导致有段时间她经常腌，吃得全家人都伤了，提起来就觉得够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说到这儿，母亲微微低下头去，眼角噙了白花花的泪光。
　　行了妈，别回想。
　　他抚了抚母亲的肩，又问：赵叔和小鑫都还好？
　　好，都挺好。小鑫前段时间拿了个儿童网球赛亚军，现在在学校可神气了。
　　母亲眉间柔和起来，突然想起来什么，抓着他的手问：
　　小缨，看你朋友圈，你是不是也要比赛了？小鑫一直吵着要找你玩，我怕你忙……你要是不介意，那天我带小鑫去看看，给你加油？
　　母亲问得很客气，也很小心。
　　当然。陶进缨笑道，小鑫随时来，我哪有那么忙。

　　陶进缨打开冰箱，看到放在最上层的玻璃食盒。
　　一颗颗椭圆的小番茄果被剥了皮挤在一起，微微泛着酒红色，很可爱。
　　他想起小时候头一回吃，放到嘴里，甜和酸一起出现，分不清谁先谁后。话梅味渗到番茄肉的纹理中，好像天然就是一体一样和谐，让人口齿生津。
　　那时候，他对这个家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陶学东在身后拿勺子敲了敲碗，压着嗓子道，“现在吃太凉。”
　　闻言，陶进缨将玻璃盒放到操作台上，又回到餐桌边，“先拿出来放放。”
　　陶学东便不再言语。
　　陶进缨喝了一口粥，牙齿细细咀嚼长粒香米。
　　除了碗勺擦碰的声音，席间无话。
　　每日的沉默都沉淀在这个偌大的家里。如果实体化，倒也还放得下。
　　吃到一半，陶进缨放下碗，抬眼看着陶学东，顿了几秒道：
　　“爸，你坐诊那几年，怎么看遇到的患者？把他们当病例还是……”
　　陶学东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滞，刚送进嘴的一口粥半咽不咽。
　　陶进缨不说话，等着他把碗重重地砸到桌上，然后一走了之。
　　然而十几秒过去，陶学东依然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望过去，在陶学东脸上没有看到恼怒，没有看到羞愤，只看到一片呆板的茫然，平得一无所有。
　　“我没别的意思，是我最近遇到点困扰，不知道该——”
　　“是病例。”
　　陶学东忽然出声，含混着喉间的几粒米。
　　“应该说，首先是病例。临床经验对医务工作至关重要，因为医学首先是‘人学’，准确率想提高，判断力想成长，就必须接触鲜活的材料。”
　　陶学东顿了顿，又说，“其次是合作伙伴。如果没有信任，就算打了麻药，你也不能在一副抗拒的躯体上做好事情。”
　　“最后，”陶学东放下碗勺，吞下含着的粥，“最后是潜在的债主。任何错误，都可能，可能需要你用一辈子偿还。”
　　陶学东揉了揉发皱的眉眼，肩膀好像压了什么重物，默默地沉下去。
　　他又抬眼看了看陶进缨，忽然挤出一个复杂的笑，像惊讶，又像苦涩。
　　“你开始思考了。”他说。
　　那么你的痛苦就开始了。
　　陶学东将后半句藏下，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
　　付粥越过晨跑的学生看向操场的角落，陶进缨站在篮球架旁边向他招手。
　　不到8点，付粥仍然为自己昨晚奇迹般的早眠和早起感到震惊。
　　他向陶进缨走去，看到他穿着一身薄款运动装，银灰色的速干面料。
　　又想起第一个视频末尾的那片白花花的胸膛，付粥把眼睛向橙红的塑胶跑道低下去。
　　“昨天睡得很好？”陶进缨迎着他走过来，打量他的脸色。
　　付粥点头。
　　18号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一直以为陶进缨会等着他说第一句话。
　　他抬眼看陶进缨，他还是那副平静。
　　他难道不是想听个答案吗？
　　胡思乱想像倒满的水一样溢出来，把付粥的脑子泡得发胀。
　　陶进缨上前一步，眼睛看向他手里提的袋子。
　　“还给我晨跑伴手礼？”他挑挑眉，声调里有几分很细小的跃动。
　　付粥这才把正事儿想起来，“啊，这是上回，你不是借我一个T恤吗？我洗好一直忘了还你。”
　　他把袋子递过去，陶进缨接过，从里面拿出来一件全新的白色圆领T。
　　“没找到你原来那种领型，但是左边儿也有颗心。”
　　付粥指着新T恤左胸的一颗植绒桃心，也是红色的。
　　陶进缨微顿，拿手摸了摸那颗绒面的心。比原来那刺绣的更立体，更鲜活。
　　有几秒，他没说话，似乎有点出神。
　　付粥看他没动静，以为他不喜欢，又道，“你原来的我也装袋子里了，你要是不喜欢或者想换，里面也有收据。尺码是应该没问题，咱俩应该差不——”
　　话没说完，付粥嘴还张在半空，看见陶进缨把袋子放在地上，一下把身上的速干服脱下来，换上了手里的白T。行云流水。
　　付粥：“……”
　　倒是也，太，快。
　　陶进缨人看着瘦，但居然脱衣有肉，是经过良好锻炼的身体，骨肉停匀。
　　那几秒钟，付粥拿眼睛扫过他的肩骨和腰线，装着漫不经心地往手臂上一掠，却猛然看到他左大臂外侧上，伏着一条将近一公分的疤痕。
　　不是新疤，色迹已经显得陈旧了。
　　付粥看得心惊，不自觉向陶进缨靠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却很快被他拿衣服遮住了。
　　陶进缨却好像什么都没发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把袋子从地上提起来，笑道：“我要。”
　　付粥收回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又把肩上挂着的羽毛球拍袋取下来。
　　“付籽送你的，看看好不好用。”
　　陶进缨接过拍袋，拉开拉链，看见一支冰蓝色的新球拍，已经绑好了线。
　　“道客？”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把拍子拿出来抓到手里掂了掂，又架拍向空中挥了几下，发出几声破空的响。
　　陶进缨眼中一片兴奋，扭头问付粥：“小籽怎么突然送我拍子？”
　　看他的表情，付粥知道他很喜欢，也笑了，“余高扬上个月搞了几把，在直播间卖，让付籽看见，花友情价买了两把，余高扬一分没赚。”
　　说完，陶进缨眼里仍然是疑问，他才迟疑着又补了一句：“她本来是送我生日礼物，但是这款不是断货吗，就干脆买了一对儿，我也用不着两把。余高扬那儿拍子一大堆，送他也没意义，我就想到你……”
　　听他一大通解释，陶进缨揶揄地笑，“那我就不客气地沾光了。”
　　说着，他又摸了摸拍杆上的钢印道：“我记得道客蓝少说要2000？”
　　付粥愣了一下。他这几年不怎么关注新拍，道客也只是听说很火，以为大概也就1000上下……
　　“余高扬有渠道吧，可能压了溢价。”
　　付籽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把拍子给他，也没说什么，就说从余高扬那儿买的，还说花的张芸莲给她的钱，他也没多问。
　　第一眼看见拍子，他脑子里浮现的就是第一次在球场见陶进缨时候的画面。他穿着黑红配色的球衣，在顶灯下面闪闪发光。
　　于是心里立刻萌生念头：把红拍给陶进缨。
　　可是目光再一触及那支冰蓝拍，他又觉得摇摆。似乎蓝色更适合他。
　　最终还是选了蓝色这支。
　　付粥微微出神，没注意到陶进缨正盯着他看。
　　一抬眼，就看到陶进缨目光闪烁，温声道，“所以这是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