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铃铛》一粒小脑

3、你好，我叫美艳丽丽

　　“我需要一些时间……”
　　“需要个屁时间。”黎让感觉自己脑子上的青筋突突的跳，“你有钱吗你就要赔？”
　　解风铎沉默了。
　　黎让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冷冷的开口：“现在，上楼。不管你要写作业还是打游戏，干你自己的事情去。”
　　“我有钱……”
　　“我说了。”黎让觉得再让他多待一秒自己就上拳了，他皱着眉头，声音里压着满满的火气，“你上楼。”
　　解风铎没有说话，他默默看着黎让，最终也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往楼宇门走去。
　　他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从今往后可能要进一步恶化了。
　　解风铎扑进床里，抬头环顾四周，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沉重的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就这么呆呆的在床上趴了几分钟，然后直起身子在房间里溜达了几个来回，最终像是下定决心，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子里翻翻找找，翻出了个有些老旧的钥匙串。
　　对解风铎来说，回家是需要下决心的。
　　啪嗒。
　　门开了。
　　解风铎站在门口深深呼吸，然后跨步迈入房门。开灯的瞬间，熟悉的布局，家中的每一样陈设都带着种种回忆向他的大脑席卷而来。他无力的摆摆头，环顾四周，眼底充满了失落和怅然。
　　他径直走进卧室，他记得自己之前兼职存钱在柜子里留下了一张银行卡。他像是逃命般的快速翻找，然后拿着银行卡，仓皇走出了门，不敢停留半步。
　　怎么进自己家门还跟小偷一样。
　　解风铎苦笑了一声。脚步慢下来，漫无目的的在小区游荡。看到小区里的超市走进去买了两根火腿肠。
　　现在正是小区每天的广场舞时间，大妈们分成三四个帮派，这边舞者扇子跳着奢香夫人，那边数着拍子跳小苹果。伴奏声吱吱哇哇跟早中晚的剩饭一起炒了似的坨成一团，听得解风铎大脑都处理不过来，大妈们倒是互不干预，越跳越起劲儿。小区里的孩子们这会儿也写完了作业，吵吵嚷嚷的你追我赶，穿梭在广场舞队伍的缝隙间。
　　解风铎不想被熟人看到，埋着头左拐右拐，轻车熟路来到一个偏僻的步廊。广场舞的伴奏渐渐弱了下去，这里很明显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扫了，爬山虎绕着走廊的柱子盘了一圈又一圈。
　　“大福？”他拨开草丛，轻轻唤了一声。
　　很快草丛中一阵悉悉簌簌，一只有点上了年纪的金毛串串跑了出来。看到解风铎后，激动地扒拉这他的腿，一直叫个不停。
　　解风铎眼角弯弯，摸着大福的脑袋，撕开兜里的火腿：“想我了没？也不知道是想我还是想火腿肠啊……”
　　“福姐，我最近可能没时间来看你了。别被小区里那些流氓狗拐跑了啊。”
　　解风铎看着大福狼吞虎咽吃着火腿肠。
　　“福姐，我现在过的还没你快活呢。”

　　吴盟家离三中不远，听说黎让的电动车被砸，一边往三中赶，一边也不忘调侃好兄弟。他举着手机笑个不停：“你这女朋友命短啊…刚满月吧？”
　　“滚。”
　　“你这亲戚出场费还挺高的哈哈哈哈哈…”
　　“…滚。”
　　吴盟对黎让这种咬牙切齿的状态非常满意，一手插着兜，吊儿郎当地朝三中校门走。
　　“叔，这里能查监控吗？”吴盟对着保安室的小窗子问。
　　“查监控在那个啥，保安处，他们六点就下班儿哩。”保安大叔操着一口不知是哪的方言，“娃子，周末他们也不上班，周一再来哇。”
　　吴盟没说什么，原地张望了一阵，转头进了校门口的小超市。
　　老板娘见有人进来了，挽了挽袖套：“小伙子，买什么东西？”
　　吴盟搓搓手，“阿姨，想请您帮个忙……”
　　“黎哥，三中保安处下班了，我现在三中门口那个超市里呢，你要调什么时间段的监控啊？”
　　“七八点吧……那个监控能照到车棚吗？我马上到。”
　　吴盟皱着眉快把电脑屏幕盯出窟窿来了，反反复复让老板把这段监控播了五六遍。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婶，倒是比林砚有耐心多了，一直笑眯眯的握着鼠标调试着。
　　黎让冷着脸走进店里，声音里带着焦急：“怎么样，大盟？”
　　“没有啊……这个角度照不到你的车……”吴盟眼睛看得有点发酸，抬起手揉了两下，“姨，帮忙往后调一点。”
　　“嗯……再往后一点……”
　　“再往后……”
　　黎让眸子一亮，认出了自己的车。轻轻拍了拍吴盟：“等一下。就这里，姨，麻烦播放一下。”
　　监控中，车棚里打闹嬉笑的人群渐渐稀疏，停放的车子变得七零八落，失去学生的学校像是被抽去灵魂的废墟，柳条拍打着棚边的铁栅栏，发出声声刺耳的叹息，尽显荒芜。
　　解风铎的身影一点点走进了黎让的视野。在萧条的废墟中，在初夏吹拂的风中。
　　形单影只，吃力的扶着一辆破损的电动车，磕磕绊绊的那样走着。
　　黎让默默看着电脑，一言不发，心中翻涌出一股五味杂陈的异样感觉。他就这么看着解风铎扶着电动车慢慢走呀走，看着监控里过往人群纷纷驻足，和画面外的黎让一样注视着解风铎。直到解风铎走出了监控范围，黎让依然盯着屏幕，愤怒的情绪被夏风裹挟着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平静。
　　三中离家这么远，不敢想他推着车走了多久。
　　“黎哥，这是你的车吧？”吴盟用肘尖戳了戳黎让。
　　“不知道是被谁砸的，监控没有录到。”黎让直起身，“等三中保安室上班了再说吧。”
　　“麻烦啦阿姨。”吴盟从货架上抱了一堆零食照顾阿姨生意，然后指指黎让：“他付钱。”
　　出了店门，吴盟从一大袋子里挑了个小面包一口塞进嘴里：“黎哥，我客观公正评价一句啊，你那亲戚还挺帅的。”
　　“哥们儿，那监控都糊成马赛克了。”
　　“我这人看人很准的！”吴盟又翻出一个小面包，“你就说他长得帅不帅吧。”
　　黎让低头思索了一阵，“帅吗？”
　　“你审美有问题。”
　　黎让笑了笑没有说话，打开手机看发来的消息。
　　他猛得挺住脚步。
　　吴盟还在自言自语滔滔不绝的往前走，过了一会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小跑过来：“怎么了？”
　　bell：六千放到二楼桌子抽屉里了。
　　这条微信的上面还是上个月在饭桌上解春芸按着黎让的头向解风铎发的好友申请。
　　黎让今天其实没有真的想让解风铎给钱的，当时只是比较不爽想出出气。没想到解风铎真的拿出来了六千块钱，这让黎让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钱是绝对不能要的。想也不用想，这六千一定是从解风铎爸妈的积蓄里抽出来的。
　　美艳丽丽：不用。
　　等一下。
　　黎让退出聊天界面飞速改了个昵称。
　　LiRang：不用。
　　嗯。这下显得高冷多了。

　　“来黎让，说说吧，门口那车是咋回事。”
　　黎敬林晚上回家，瞅见儿子停在门口那辆战损小电驴，差点没两眼一翻噶过去。
　　“姑父……”
　　黎让装得很无辜，打断了解风铎的解释：“爸，我跟同学们闹着玩呢。”
　　“闹着玩？！”黎敬林直接爆发了，青筋马上要从脸上蹦出来，“你管砸车叫闹着玩？！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你是不是又和人打架了？！”
　　“黎让，小铎在这里，我不想让你太难看，从今往后，你再问老子要钱，你看我给不给你！老子养不起你了！”
　　“周一的远足你不用去了，留在家里好好复习！”
　　黎敬林下楼扬长而去，留给黎让解风铎一个愤怒的背影。
　　黎让听着他爸快要把楼上下打通的脚步声，耸耸肩，转身对上解风铎的目光，又勾了勾嘴角。
　　被他装到了。
　　他把罪名揽下来，顶多是被训一顿，受点皮肉之苦。如果真的让姑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把车砸了，估计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感受到黎让的好意，解风铎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动，他看着黎让拽拽的走回卧室，拿出从银行卡里取的六千追了上去。
　　“我不要钱。”黎让早就猜到了解风铎的动作，头也不回转身关上了门。
　　不要钱？
　　那要什么？
　　解风铎盯着卧室木门上的花纹，突然抱住了自己。
　　不会要劫色吧。
　　美艳丽丽放过我。
　　一想到黎让的微信昵称，解风铎就忍不住想笑。他跟个傻逼似的抱着自己在人家卧室门口笑了好一会，才边笑边挪回了自己房间。
　　“诶？换昵称了？”
　　解风铎靠着椅背，食指在空中犹豫了两秒，打开备注还是把黎让改成了美艳丽丽。
　　嗯，看着舒服多了。
　　bell：我还是去和舅舅解释清楚吧。
　　美艳丽丽：不用。
　　bell转账6000。
　　美艳丽丽：不用。
　　解风铎划拉着屏幕撇撇嘴，打开了美艳丽丽的朋友圈。
　　朋友已设置三天可见。
　　高冷男神吗。
　　解风铎正准备放下手机，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小铎，怎么样？新环境还适应吗？”
　　“……你说呢。”
　　手机另一边的女生咯咯笑着，“我猜你已经想跟大福挤一窝睡了。”
　　“和大福住还是算了吧，福姐家里可能有点漏风。”
　　燕楠飞笑的手机都快飞出去了。
　　“明天来店里吗？这边有个小姑娘说她明天约了你。”
　　“嗯。”
　　“我好久没有见你了，最近……真是发生好多事。”
　　解风铎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燕楠飞嘴里喃喃，重复着他的话。想安慰却又怕揭开解风铎的伤疤。她努力找些轻松愉快的话题：“对了，我把大福接到店里了，你明天记得给他买个狗窝。”
　　解风铎眼睛亮了亮，语调带上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上扬：“真的吗？”
　　燕楠飞在电话那边有些骄傲的哼哼。
　　“我明天……准备去看看我妈。”
　　“嗯。”燕楠飞调整了下呼吸，“我也好久不见阿姨了，她怎么样？”
　　“能怎么样。还是那样呗。”解风铎轻笑了两声，“谢谢你了，飞姐。”
　　挂断电话，解风铎在相册里找了一张大福歪着脑袋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大福是从解风铎搬到这个小区后它就一直在了。从之前家庭的和睦幸福到如今的惨不忍睹，说来也可笑，解风铎的成长回忆里，到头来就只剩大福了。
　　解风铎起身去洗漱，碰到了在阳台抽烟的黎让。
　　黎让的母亲解春芸是个很有格调的女人，在二楼的阳台上种满了花，跟个小公园似的。黎让就这么侧身站在花草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的身上披了一层薄薄的月色。
　　好帅哦美艳丽丽。
　　黎让看到解风铎，“来一根？”
　　“不抽烟。”
　　“哦。”黎让又把身子转回去了。
　　解风铎还是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忍住问道：“你干嘛把美艳丽丽改了？”
　　“什…咳咳咳……”黎让身子一震，烟灰掉到了睡衣上，他呛着嗓子手忙脚乱拍落身上的烟灰。
　　解风铎没忍住笑意：“黎让。你改回去吧，美艳丽丽挺好听的。”
　　“我去你的…”
　　解风铎乐得不行，憋着笑拐个弯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