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酬勤》静水留声

1、下山 正值上

　　正值上元佳节，柳衣巷人流攒动，热闹非凡。
　　彼时一位说书先生正嚷得起劲，惹来众人都来细听分说。
　　“恰逢霜降时节，仙门大开。”
　　“云遮雾锁之际，那位不染纤尘的仙客自梧桐山而来，一袭白衣胜雪，墨发如瀑。”
　　“一时名动京城，不知叫多少闺阁少女芳心暗许。”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吃醉了酒，壮着胆子，指着说书先生冷嘲道：
　　“哪是什么仙客，那人是谁你们可知?”
　　没等他气势汹汹的再次出言不逊，说书先生打断他，神秘兮兮地开口答道:
　　“此人乃是——”
　　“靖安侯裴启之子裴淮敬。”
　　话音刚落，四周一阵唏嘘，瞬间一哄而散。
　　饶是裴淮敬声名狼藉，尚有人为其打抱不平：“这是做什么，裴悯好歹是靖安侯之子，将来也是要袭爵的，现下碰到哪个不是以礼相待?尊他一声世子爷。”
　　此话一出，无人再敢多加妄议。

　　此时靖安侯府内，正为裴悯的归来庆贺，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
　　“淮敬，你此去经年，在梧桐山可有学到些许仙门的教诲?”裴启为裴悯夹了一块鱼肉，顺坡下驴的问道。
　　裴启正值壮年，是朝中的威武大将军，早年救驾有功，加官进爵，封靖安侯。
　　“求神拜佛，跪神祠。”裴悯淡淡的说完，又补了句，“与在家中并无两样。”
　　眼看裴启就要动怒，陶伯夫人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给他倒茶。
　　裴悯抬眸看她，却一下怔住，百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扶桑沦丧，百姓无一生还，也曾见过陶伯投湖自尽的事实，怎么可能呢？
　　陶伯夫人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最是温柔贤淑，裴悯随母亲，模样生得清逸俊郎，饶是有着温和的眉眼也盖不住眸间的清冷疏离，也不怪那日回京被认作仙客了。
　　裴启堪堪把怒气压下去，裴悯就离了饭桌，陶伯夫人安慰道：“离家十年有余，难免生疏，别怪他…”
　　尽管已是青春不再，岁月却不忍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痕迹，她的声音还是好听，温柔似水，润人心扉。
　　裴启听后没再多说什么，随即揽着陶伯夫人去逛上元灯会。
　　靖安侯府很大，光是一处院落，就足够裴悯转悠半个时辰。他不知为何迷迷糊糊就下了山，不记得有好好和同门师兄们告别更未曾拜谢过师叔的管教之恩，只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雪，恍然惊起，已到山脚，再回头便再寻不见高耸巍峨的青云峰，一路平坦，满地清白。
　　除去宗门那十余年，裴悯总觉得记忆中那段最深刻而隐晦的时光被生生抹去过，每当他试图去寻找就会被一阵温柔而强势的风哄骗离开，偏偏他无半分定力，更是难以拒绝。
　　他尝试驱动体内的牵魂丝，清晰的感觉到一股清流缓缓注入心魂又以极强势的力道紧紧缚住神魄，听到主人的召唤后才迷迷糊糊的从袖子里钻出来。
　　等牵魂丝有了反应后，裴悯就面无表情的把它扔回袖口，即便百年过去，牵魂丝穿心而过的滋味依旧痛彻心扉，不过也算他咎由自取。
　　“殿下！殿下啊！！”还没逛完府院，他就清晰地听见从后院传来的叫唤。
　　裴悯转过身去，眼见那身着粗衣的少年就要猛地栽过来，便将他扶住又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这名叫做齐卓的小厮，打小就是裴府的人，裴悯倒是知道他，不过对他的印象也只限于孩童时期、百年之前的裴府旧宅。
　　百年前早已死去的人，早已坍塌的城如今又无比鲜活的展现在自己面前，裴悯心里着实复杂。
　　“殿、殿下……”齐源也不知为何，看见裴悯就浑身发沭，低着头不敢去看裴悯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着。
　　“说。”世子殿下惜字如金。
　　“今儿个是上元节，城东办了场灯会，好生热闹，您刚回序都，要不……”齐卓说完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裴悯的神色。
　　裴悯在去与不去间反复横跳，一来从扶桑城亡后被带走到苏醒下山，他确已有许久没和人打过交道，可若不去就白白浪费了一次查访序都的好机会。
　　“去吧。”裴悯答应下来。
　　“别紧张。”他对低着头的齐卓补充道。
　　听到这句话，齐卓一下愣住，缓过神来后嘴角止不住上扬，看着裴悯渐行渐远的背影，赶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齐卓滔滔不绝地讲起序都上元节时的盛景，裴悯一面听着，一面拂开车帘看过往的商铺和行人。
　　“每年的这个时候最是热闹，可惜殿下很小就离京，这样的光景相比在冷清寂寥的梧桐山上也见不到几回……”
　　裴悯想说并非如此，他没有去梧桐山拜师学艺，也未曾留守都城，自百年前被那人带走后，他的所有福祸因果就都有了尽头，一个满是温柔的尽头。
　　马车行至人头攒动的城东，裴悯在下车时随手接过齐卓递来的面具戴上，那双眸子在夜色下晦暗不清，一身玄衣衬得他清冷又疏离。
　　齐卓说得无半点夸张，此时的序都当真是繁盛极了，百盏明灯自启明河畔徐徐升起，恍若千朵萤虫驾舟而行，皎月高悬也盖不住满天星火，萤末烛光在夜空中影影绰绰。
　　此时的城东，月光摇曳，灯火阑珊，裴悯戴着面具，身在其中也不显突兀。不过他似遮似现的假面还是吸引眼球，序都民风开放，不少人笑着过来搭讪。
　　裴悯可应付不来这场面，一边蹙着眉头一边婉言推拒，可身上还是被塞了几个香囊，他有些心累，试图寻找身后的齐卓，对方撇着嘴看热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裴悯：“……”
　　察觉到主子“善意”的眼神，齐卓赶忙过去解救他也解救自己。终于从人群里挣脱出来，裴悯简直如释负重，他将先前塞过来的几个香囊全堆齐卓那里，让人将这些东西悉数归还。
　　“哈……啊好好好。”齐卓看着裴悯认真安排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
　　从上街开始，裴悯就敏锐地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诡异，喧闹的街市似乎能掩盖住凄厉的呜咽，不安的情绪一直萦绕心头。
　　忽然，裴悯的目光在远处的照湘楼定住。
　　“那儿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