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梁若钧

2、音乐会

　　好像自从遇见那个学长后，郑青青收敛了一些性子，除了每天越来越重视自己究竟好不好看之外，拉着班里的同学秘密讲话，时不时发出“嗯嗯嗯”，“就这样干”的声音。

　　与此同时，社团的纳新在校园墙和各社□□的大力宣传下开始了。

　　南方秋季的下午阳光依旧明媚，只不过因为快要到傍晚，刺眼的阳光也柔和了许多，被染成了橘黄色，照得教学楼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格外好看。林长月很喜欢全身被太阳照得暖融融的感觉，像是被人抱进怀里，用衣服裹得紧紧得，不愿意让外界的风雨伤害到她一点。“作茧自缚”说的就是当下处境的她吧。

　　林长月小时候唯一的叛逆，就是想学古筝，父母是强烈地反对，认为学习艺术就是浪费时间，根本走不上什么正道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后来不知道在外面哪一个亲戚前被他们孩子的一技之长狠狠地炫耀了一番，转头就回来告诉林长月你想学古筝就去学，但如果被发现成绩退步一点，自己收拾收拾把琴给砸了，别磨蹭。

　　就这样，古筝成了林长月孤独成长岁月中唯一的玩伴的，也是她唯一能将心里话具象性表达的方式。有的时候，音乐能带来共鸣。

　　“也许我可以去音乐社看看，但我这样业余，去了应该也不会被选上吧。”林长月在心里悄悄地压下了去报社团的冲动。

　　她就这样在班上度过了最后一节课。

　　福州的学校有一个很有趣的特征，重高因为年代久远，颇有些历史的痕迹遗留，所以一部分建在山上的学校就没有牵到新校区的打算。保留了特色，也让本就艰难的上学路更加艰难。爬完山后再爬楼梯，就像跑操一样，在心里问候了想问候的人全家。学校就这样被分出了一个天然的平台，被改造成了专供学生表演的舞台，上下楼梯的时候一侧目，就能看到那个如戏台般的表演台。

　　音乐社的表演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古典乐队纳新再阶梯教室；另一个摇滚乐队的纳新，就在这个表演台上。

　　现在围满了人。

　　人群一多，林长月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台上歌声悠扬，林长月是一个音符都没听进去，下了台阶就直奔食堂。但刚刚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后劲还没缓过来，林长月甚至有点想干呕，晚饭一点都吃不下。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只买瓶水就回教室算了。

　　“喜欢我们的表演的话就来音乐社吧。”

　　台上的女孩喊出了这句话，声音特别有感染力，轻快、活泼、好听，像是在水中浸泡了一片柠檬，微微的酸正正好。

　　“她好有魅力，应该也受很多人喜欢吧。”

　　整场表演，林长月只记住了那句话，那个自信的声音。

　　“我说吧，他是不是很帅。”

　　班上，郑青青对身边围着的两三个女生神采奕奕地说着些什么。

　　“好看是好看，可是他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有保护你的欲望。”

　　“欸，你懂什么，那叫沉稳，克制，绅士。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男神。”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青青，你准备什么时候表白，你看你现在在学校也算是小有名气，你要表白，助攻的人肯定多。你会怕那个姓吴的不答应。”

　　“等音乐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我要隆重地告白，让你们都看到我是怎么收获爱情的。还有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姓吴的，要叫学长。”

　　“是是是，学长学长，你未来男朋友。”

　　见林长月进班，也只是扫了一眼，继续聊她们的话题。有交集的，也只是在门口时目光交汇了一下而已。

　　班上人对她仿佛就像陌生人，充其量也就挂个同学的名号，平时的聊天也只是必要的收作业之类，从来没有能与大家共享的话题。

　　其实她也明白，郑青青只是大小姐脾气惯了，见不得别人无视她，欺负人的兴致也只有三分钟，她太忙了，忙着打扮，忙着和同学聊八卦，还忙着告白，怎么会搞校园霸凌这一套，毕竟是被父母宠出来的小公主，什么得不到，也没有必要。

　　太顺风顺水了，受点挫，就收敛了。

　　高中的课业压力巨大，还面临着期中质检的威胁，考试范围的规定，让每个学校都不得不在留给它们的那些根本不够深入讲课的时间中，骑着火箭，疯狂赶课程。所有的高一学生仿佛被吸了魂一般，在离开与复活中反复横跳。

　　于是，如约而至的音乐会，就仿佛一根救命的稻草，稳稳地救起了他们。每个人恨不得马上穿越到未来。苦日子熬到了头，一下课，就飞似的冲去阶梯教室占位置，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走在走廊上，阳光也不像过去的日子里那么遭人嫌弃，出来的每一个人，见到一只虫子都想感谢一番。

　　林长月恍惚地走出教室，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前天晚上，看到母亲与另一个孩子亲近的画面。她在房子外面，透过那扇还没有被拉上窗帘的窗户，朦朦胧胧地看见母亲怀里窝着一个小男孩，比自己小太多太多，幼崽软软糯糯可爱极了，母亲脸上浮现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慈爱神情，温柔的声音与幼崽甜甜的声音相互映衬着，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在不违背义务的前提下，用尽力气拿来炫耀的工具罢了。

　　毕竟，那是弟弟。

　　他能享受到的，是我一生都贪恋不到的陪伴。

　　回家，关上房门，母亲带着弟弟离开了，从不让自己接触一点这个孩子，因为他浸在幸福之中，那是她不配得到的奢侈品。

　　“林长月，生活费打给你了，别让我看到你饿死在这里。”

　　我的生活是一滩平静的沼泽，我毫无察觉的陷入其中，谁来唤醒我最后的理智。

　　林长月缩在阶梯教室的一个角落里，这里位置很偏，但能看到台上的全貌，也足够了。

　　“欢迎来到‘时空乐旅人’音乐会，我们十分期待与你在音乐所编织而成的不同时空中相遇，祝你有一个美好的下午时光。那么让我们掌声有请 August Rush 乐队为我们带来开场曲《盛夏光年》。”

　　献唱的是那位社团招新时自信的学姐，林长月这才看清楚她的长相，并不是标准的苗条身材反而有些胖，在她圆润的脸上，眼睛却是亮着光的，开始前与同学们互动的时候活泼灵动，唱歌的时候却沉稳，控场能力极强。头戴一顶毛线帽子，黑色皮夹克，手持话筒，轻松自信地就像是在开个人演唱会。

　　放弃规则，放纵去爱

　　放肆自己，放空未来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她看到，键盘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盈灵动的双手或舒张弹出一个八度，又或在一个部分快速地交换手指，琴音如雨点般落下。白色卫衣的袖子被挽到手臂的关节处，露出的是好看的小臂肌肉，随着发力出现又消失。林长月听得入了迷，也看出了神。

　　猛的从掌声中惊醒，她才从那双手上回过神来，一抬头，便看到了一个笑容。如释重负，自由的，也带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弹琴的学长，回看向她，笑得灿烂。

　　深渊里的沼泽，也要被照到阳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