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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冷静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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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脑子里像是有火车鸣笛的声音响着。等到那阵噪音消失,我看向江时序,发现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怜悯的神色,看失怙少年一样看着我。
这种表情令我厌恶。
这会让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林瑛怎么可能真死了,明明两个月前她还来过这里,拿着一包钞票,硬往我手里塞,说她不能接我一起生活是有原因的,虽然不能住在一起,但是经济上不能亏待我。
那包钱现在还在床底下,是她走后,我又偷偷地从泥里一张纸扒拉出来,擦干净放起来的。我一直知道她不爱我,也没有期待过她能爱我,但我也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我并不是没有爹妈的野孩子。
“小寻,瑛姨是癌症走的,从确诊到恶化去世不过两个月时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化疗,”江时序从沙发上起来,蹲在我面前,以一种很低的姿态仰头看我,“她去世前交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告诉我你在这里,她希望我能带你回家,她——”
“你骗我,她怎么可能会死,吴大江还没有死,她怎么可能死。”
我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将吴大江搬了出来。
她曾经在吴大江的刀下,趴在地上恶狠狠地诅咒过吴大江,“吴大江,你最好现在一刀杀了我,杀不了我,我早晚会杀死你,杀不死你也要看着你死,往你棺材里吐口水……”
吴大江现在还没有死,还在安安稳稳地吃着牢饭。
江时序摸了下我的头发,我意外地没有躲开,也可能是我在想会不会是吴大江已经死了,所以林瑛也死了。
“小寻,我知道你难过,但——”
“我为什么要难过?她如果死了,我只会高兴,高兴这世上少了一个讨厌我的人,高兴这世上少了一个……”
还没有说完,就发现自己嗓子已经酸胀得出不了声,后面的话尽数堵回了肚子里。
我低下头,撞进江时序的目光。
他的眼尾有些发红,眼角蓄着泪。
我无暇探究那究竟是真心实意的泪,还是鳄鱼的眼泪,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很悲哀的一件事是,我在故作姿态,用一戳即破的强颜欢笑来掩饰我内心强烈的悲伤。
即使林瑛从没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即使林瑛十二年来从未在她新丈夫面前提过我的存在,即使林瑛从未爱过我,即使林瑛将她所有的母爱都贡献给了眼前这个自称是我哥哥的江时序,即使我一直恨着她,我也从来没有过一刻停止追寻她的爱。
这实在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现在她死了,我连恨都无处宣泄了。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江时序十分碍眼,他之前抢走了林瑛全部的爱,现在又来剥夺我恨的权利。
和之前一样,我一把推倒他,发狠地揪住他的领子将他往外拖。
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丑陋得很,像极了那个杀人犯,但没有办法,我是杀人犯的儿子,又没有母亲教导,是个没有教养的狗杂种——我听了无数遍的称呼。
我曾经一直反驳,如今发现他们说得一点没错,尤其是当我看到江时序脸上闪现出一丝恐慌惊愕的时候,更证实了这一点。
江时序的腿踢到了桌子,刺啦一声滑开,撞到沙发上。一时间原本便狭小局促的客厅乱成一团。
“吴寻,你冷静点!”
这是这天江时序第一次大声说话。
他终于在混乱中反应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很快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一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将我压到已经被踢到墙边的沙发上。
我怒极,拼劲全身力气推他,咬紧牙关,绷着呼吸,想将他从我这块地方赶出去。
他的衣领被我扯得变了形,裂开一道缝,他修长纤细的颈子上布满暗红的痕迹,那是我拖拽他时留下的。
他已经被折磨得如此狼狈,却依旧不肯离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红色的血丝快要从眼球上坠落下来。
我从他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好像电影里人人得而诛之的疯子怪物。
渐渐的,力气从体内耗尽,我累极了,不想动了,也不想吼了,终于任由□□松懈下来,仰躺到沙发上。
头顶吊灯透过被灰尘虫尸占据一半空间的灯罩倾泻下来,照进我的眼睛里,撞得生疼,我怀疑是死了几年的蛾子的翅膀掉进眼睛里了,否则怎么可能连眼泪都被挤出来了。
沙发蓦然颤了颤,我感到旁边的位置微微陷下去一点。
根本不用扭头也知道是江时序坐了下来。
我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喂,你滚吧,你本来就不认识我,你走吧,你本来就不认识我,以后也不用认识我。”
后来我冷静下来,用脚踢了踢他的,毫无感情地说。
江时序没有搭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大概是打算跟我作对到底。
“随便你吧。”
我真的很累,不想跟他纠缠下去。起身往厕所走。
他这样的贵公子,在我这狗窝一样的地方绝对呆不了一整晚。
我打开水龙头,搓了几下手,接着掀开马桶盖。
一股陈腐沤烂的刺鼻气味瞬间涌上来,即使每天都闻得到,我依然没有习惯,立刻干呕起来。
我是吐不出东西的,今晚我什么都没有吃,便利店过期的食品也因为大雨被一抢而空,没有轮得到我。
很快,下水道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拥挤的厕所,我怔了一秒,伸手推开厕所门,放它们出去,放它们去找那个赖在这里不肯罢休的“哥哥”。
我猜等它们到达他身边,他一定会忍受不了掩鼻而去。
想象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我陡然笑出了声,那一定会比我还要落魄。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直到我回房间拿上衣服准备去洗澡时,他仍旧在那里,叉着双腿,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听到我的走路的声音,他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我,说:“今晚我在这住。”
那口气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上级对下属下命令一样。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寻找一些不情愿或是勉强,但他只是直直地迎着我的目光,什么情绪都没有泄露出来。
在他面前,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就这样对视片刻,我率先撇开头,冷声说:“随便吧。”
江时序竟然真的住了下来。
我看着他将客厅一点点恢复原状,之后窝进窄小的沙发里,扬起脖子,冲我眯了眯眼睛。
“不介意的话,帮忙关下灯吧,太亮我睡不着。”
他在家一定是做惯大少爷的,指挥起我来异常熟练。
我没有动。
这里不是他家,我没有那样好的脾气去伺候少爷,于是冲他翻了个白眼,走到沙发前,又狠狠地踹了脚沙发腿。
实话说,我平时并没有这样暴力,相反的,大多数时间里,为了区别于那个杀人犯吴大江,我都会尽力表现得温柔和煦,对每个人都最大程度地保持礼貌。
但对江时序,我控制不住,将最真实的自己暴露无遗。
沙发被我踢出半米远,江时序没感觉一样,仍旧安稳地窝在沙发上,只是换了个姿势,将胳膊搭在自己眼睛上,挡住光线,口齿不清地说:“不关算了,晚安。”
我诧异于江时序的厚脸皮,但也实在没有精力再闹,转身回了房间。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夜色浓郁,整个屋子静得令人发慌。
我打开窗子,夹着泥土铁锈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砸得我打一哆嗦。身体冷下来,头脑也开始清醒,那阵听到林瑛死了时的莫名情绪也消散不少。
林瑛是我的亲妈,按道理讲我应该要再难过久一点,至少也要哭几场才对,但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我的确就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恨也好,怨也罢,甚至于夹杂着的一点点爱和期求,都跟一阵风一样飘走了。
现在唯一想的是,以后再填写学校资料时,我不用再费劲心思编纂母亲一栏的资料,只用填写“丧母”就可以了。
还挺简单省事的。
可能是睡前思虑过多,这一晚我睡得十分不好,做了许多梦。
梦里林瑛像妈妈一样对我嘘寒问暖,所以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直在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梦境。
后来听到一阵叮叮当当像是敲打碗盘的声音,还伴着人说话的声音。
我开始想到底是谁在说话时,眼前忽然闪现出江时序那笑盈盈的脸。这让我感到惊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想逃离这个人。猛地全身一轻,从梦里挣脱出来,我睁开眼睛,盯着掉皮的天花板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然后放松下来。
但随后便听到门外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意识回笼,我反应过来,刚刚梦里的那些声音是并非梦境,而是现实。
江时序不知道在我这里搞些什么,甚至还带了人回来。
我怒火中烧,掀开被子,赤脚走过去,一开房门就看到江时序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客厅说话,言行举止间丝毫没有在别人家里的自觉。
“……他现在高一,转学手续没有那么好办。”
那个男人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这么一句。
我没听到那人在说谁,但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就是在讨论我,要安排我的人生。
此时我应该直接冲过去阻止他们的谈话,或者是委婉一点,发出些噪音提醒他们我在这里,他们的密谋我都听到了。
但莫名其妙的,我没有动,甚至将呼吸都放轻了,支着耳朵,想从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找到我在他们那里的价值。
“你亲自去办吧,这样我放心一些……王姨……回来……可以做……营养……”
江时序声音忽高忽低,我听得不很明白,但从那些吩咐似的字眼里,我看出了两人悬殊的身份地位,以及他对那个男人的信任。
此外我便完全不懂他所说的是什么。
我有些失望,低了低头,打算不再理会他们。
“小寻,你起来了?快收拾一下,过来吃早餐吧。”
江时序的声音突然变得高昂。我抬头,看到他向我招手,脸上挂着不似作假的笑容。
实话说,我觉得他的笑明亮得有些刺眼。那是种只有一辈子衣食无忧,真正被捧在手心里的人才会真心实意展现出来的笑容。
我扭头就回了房间,再出来时已经换好衣服,背上了我被雨淋透一宿未干,到现在还湿哒哒的书包。
经过客厅,我看到他们两个人如同收到某种统一的信号,走到我身边。
那个西装男甚至一本正经地向我弯了弯腰,有些恭敬谨慎地喊了我一声,之后伸过手来要拿下我肩上书包。
这种做派让我以为我是生活在哪个封建余孽的家庭里,充当着什么阔少爷。
我往一旁撤了半步,拧起眉头,但也没再说出什么过激的话,只问:“你们还不走吗?”
说完我也没有再看他们,率先开门出去了。
反正这里又破又烂,我不信他们还能坐得住。
果然,我走出没几步,他们就跟了上来,江时序还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要不要送我去学校。
我统统没有搭理,只埋头走路,当他不存在。
只是没有想到,我前面走着,他就在后面跟着,我停下买包子,他便也停下来,等我付完钱,若有所思地一旁问:“你喜欢豆腐包和粉丝包?”
我捏了下包子,一口吞进去大半,白了他一眼,“便宜。”
他大概不会明白人除了喜欢之外还有“不得不”,而我的生活里,大多是没有“喜欢”只有“不得不”的。
他之后一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靠近。
一直到学校门口,江时序才突然拉了一下我的书包带,问:“你几点放学?我来接你吃晚餐。”
我没有回答,直接抬脚进了学校。
走出很远,我回了下头,看到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扬尘而去。
“嘿,看什么呢?!”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扭回头,见是郑宇,笑了一下,回他:“没什么。”
郑宇也没接着再问,扒住我的肩膀大声八卦:“我刚看到门口停了一辆迈巴赫哎,你看到没?咱们学校居然也有富二代哎,你说是谁这么深藏不露……”
我有些不耐烦,同时又有些心虚,耸起肩膀将郑宇的胳膊抖落下去,说了句没看到,便加快了脚步。
郑宇这个人说好听些是性格外向好社交,不好听点便是蝇营狗苟喜好钻营,大抵是因为刚刚不过高一,他发挥不出那些特长,只能在同学间来回奔走,心思活络地打听着各人家底。
我对他说不上反感,但也敬而远之,只是至今没能明白,他是怎么乐意同我这样一个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入学第一天就已经知道我爸是杀人犯的情况下。
但也不重要,我不喜欢也懒得去揣测别人的想法。更何况,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