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坠落之际》》二氧_

1、躲过了一劫

　　燥热的夏夜，蝉在树枝上窸窸窣窣的叫着，月光照在树上，看不见蝉在哪里，叫声却一直在耳边回荡。
　　“老板，一瓶可乐，两包爆珠。”
　　一个红发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棒棒糖，声音低沉。
　　“好勒！”
　　一个大概5、60大的男人脸上堆着笑，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可乐，俩包爆珠。
　　“一共36。”
　　红发少年从口袋里掏出50扔在桌子上：“不用找了。”
　　“哎哟，多不好意思啊。”男人一边笑着，一边发50块钱默默收到口袋里。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很叛逆的红发少年，把可乐和爆珠收到袋子里面，瞄到他身上的校服，嘴碎地问：“一中的学生啊，怎么还染头抽烟？父母不管吗？”
　　红发少年吃糖的动作顿了顿，轻蔑的笑道：“我没有父母。”
　　“唉…不对呀，上次那个难道不是你妈吗？”
　　红发少年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妈？
　　她连狗都不如。
　　拆散他的家庭，毁掉他的童年，甚至…让世界上唯一真心疼爱他的人离去。
　　他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轻笑：“老板，不会说话就不说了，东西我不要了，请你以后注意点，不要随便骂人。”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他走在梧桐大道上，秋叶纷纷，像一只又一只飘零的蝴蝶。
　　他用手接住了一片梧桐叶，这是妈妈教他的第一首诗中所描写的梧桐。
　　“小际啊，来，和我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那时添际还很小，仅仅只有5岁。
　　当时的他和妈妈牵着手在梧桐大道上散步，妈妈教他念有关梧桐的诗，一首声声慢，五岁的他花半个月学会了，磕磕绊绊的背给妈妈听，妈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我家小际真厉害呀～”
　　“不，妈妈才厉害，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的妈妈，的确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妈妈爱好天文，曾经因为研究得过奖。妈妈还会做甜品，小时候他有很多朋友，都喜欢来他家里吃她妈妈做的甜品，妈妈还很厉害，会织衣服，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了。
　　想着想着，泪水浸湿了添际的双眼。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不，还有他的父亲，妈妈是不是就不会…
　　“我让你不上课！一天到晚画那个破画你有什么出息？要不是因为我，这么好的高中你上的了吗？一天到晚都不给我省心，拖油瓶一个！”
　　不远处，令添际熟悉又厌烦的尖锐女人声音传来。
　　添际转头望去。
　　那女人拿着一个戒尺正抽打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白衬衫，紧紧地蜷缩在地上，金色的头发粘上许些地上的尘土。
　　那是添际第一次见他的继弟—梵星。
　　戒尺落在少年的背上，本就单薄的衬衫上绽放出一朵朵鲜红的花，少年本就不是太高，蜷缩着，倒像只小金毛。
　　只是添际觉得，这小金毛要被打死了。
　　不过他可不想多管闲事，何况是，他们。
　　他迈步向前正打算没看见，那女人却看见了他：“添际，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孩子，你是不是偷我钱了？”
　　“偷钱？你那么穷有必要吗？”添际嗤笑一声。
　　“你，你，昨天可是只有你呆在家里！不是你能是谁？”女人气愤道。
　　添际看了眼梵星，他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
　　“哦，那你就当是我偷的吧。”添际轻飘飘的说。
　　“添际，我现在就好好教训你一下，你现在偷我500块钱，长大出去就是偷别人五万块钱。”说罢，女人就挥起戒尺，朝添际打去。
　　添际握住了半空中的戒尺，他抬眼读上面的字：“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己…”
　　“你现在的样子，可不美哦。”添际夺过尺子，咔嚓一下掰断了，扔到地上：“老师用戒尺，你用什么戒尺？有像你这样的老师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爸！”女人气得脸都快冒青烟了，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添际白了一眼，告就告吧，随她。
　　“没事我就先走了哦。”添际甩了甩手上的两串钥匙，飞快地跑进别墅把大门锁了起来。
　　“啊！添际你居然还敢偷我的钥匙把我锁在门口！”
　　女人都快炸了，她赶紧跑到铁栅栏处奋力地敲打着。
　　好痛。
　　躺在地上的少年不自觉的哼了一声。
　　那是…他的继兄吗？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幸好他拆了监控。

　　谁都不知道他昨天晚自习没有上，翻墙回来偷钱。
　　躲过了一劫。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偷拍别人侧脸的照片，上面的少年眉眼温柔，穿着制服，正认真的包着饺子。
　　他眼神变得痴迷，轻轻的抚摸着照片上的玻璃。
　　幸好，有他。
　　突然，他的脑袋一阵眩晕，然后就没知觉了。
　　朦朦胧胧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的少年苍白的脸庞上，他的手上插着输管液，一旁的女人看起来忧心忡忡。
　　梵星微微睁着眼睛，看到一旁的女人，又闭了。
　　手很麻，但他不想动。
　　起来了，又是一顿责备吧。指不定看他状态没那么糟糕，还会送他去学校。
　　学校，他皱了皱眉头，是一个比家还要吵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背上痒痒的，仿佛有千万只小虫子在上面爬。
　　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位妈妈，您家孩子乳糖过敏这个事情您清楚吗？”
　　“啊？乳糖过敏？”女人看了一眼他，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看您这副样子，您大概是不知道吧。”医生长叹一口气：“您的孩子是犯了什么大错？您要把他打成这样。他本来就有点乳糖过敏了，身上估计起了疹子，被一打，就破了，加上您下手实在有点重，承受不住就晕了过去。”
　　乳糖过敏？
　　梵星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乳糖过敏。
　　怪不得以前喝学校里发的牛奶，总是觉得晕乎乎的，手上还会起小疹子。
　　那时候他比较小，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就误认为是荨麻疹，拿零花钱去药店买了只过敏药膏就不了了之了。
　　也没告诉爸妈。
　　以前家里几乎没买过几回牛奶，穷是第一方面原因，第二方面原因则是因为他的爸爸妈妈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忙碌，很少回家，所以很小的时候，梵星就学会做饭、洗衣服照顾自己了。就算是回家，也无一例外会大吵一架，根本没有人有时间来管他。
　　他摸了摸头上的金发，不，其实还是有两回的。
　　第一次，梵星六年级的时候，因为营养不良被同学嘲笑头发发黄，他就心一狠拿了妈妈的劣质染发膏按照说明书染了头发，可能是因为实在是太劣质了，他头发的颜色一直没掉，还好绍城这里的艺术生，不管染头发什么之类的，但是他还是被狠狠打了一顿。
　　第二次，梵星初二的时候，半夜窝在被窝里画漫画，被醉酒的爸爸掀开被子，看见了里面的内容，怒不可言，伸手打了他一巴掌，妈妈回来看见爸爸很生气，把他扯到外面指着他说的什么，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两人就开始打架，那也是梵星记忆中，爸妈打得最狠的一次。不过好像不是因为他。梵星从门缝里偷看，看见爸爸把妈妈抡起来打，把一旁的花瓶都打碎了，妈妈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刀，爸爸见状说：“来呀，你个见女人，来杀死我。”
　　梵星哭着从卧室里跑出来，跪在妈妈面前：“不要杀爸爸。”
　　妈妈放下了刀，用几乎颤抖的声音说：“你想跟谁？”
　　梵星一下子楞住了，却看见爸爸捂着胸口喘着气倒了下去。
　　家门口警报声响起，梵星随着救护车来到了lcu门口。
　　“不好意思，我们尽力了，请节哀。”没有两个小时，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病人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
　　想到这里，梵星头部一阵眩晕，他不仅弯腰朝垃圾桶呕了出来，却因为什么也没吃，呕的是胃酸夹杂着一点点血丝。
　　“醒来了就好，这位妈妈，孩子现在暂时吃不了油腻的，你尽量给他准备一些清淡的食物吧。”医生在一旁纸上写着一些什么，抬头说：“最近注意忌口啊。”
　　写完便收起来了笔，连带着纸夹在腋下走出了病房。
　　女人低头滑动手机：“粥我点了，挂完水去学校吧。”
　　梵星听见没有吭声。
　　小时候妈妈总是抹着艳丽的口红，喷着刺鼻的廉价香水，卷着头发，早上很早回来，晚上凌晨才回家，回来倒头就睡，也丝毫不理会梵星的哭喊声，更不说来管梵星的学习了。
　　邻居总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时的他很小，看不懂眼神里包含着什么，还傻傻的对邻居笑，邻居被他笑的莫名其妙，一怒：“去去去，一边去。”
　　他一愣，乖乖地走到一边去。
　　后来那家邻居媳妇生了一个小孩，白白胖胖的，小嘴嘟嘟的，那媳妇推着小孩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多可爱的小孩！”他仔仔细细地看那些人的脸，那个笑是充斥着喜悦的，好像，他们没有这么对他笑过。
　　他好奇的拨开人群，走到小孩面前来，周围的人见到他，瞬间脸上挂上了讥笑的神情，那媳妇嘴角也垮了下来：“你来干啥？”
　　他没有回答，慢慢地凑进小孩，小孩咧开嘴笑了，他也笑了。
　　那媳妇不乐意了，把婴儿车往前用力一推，年幼的他便站不住摔到了一边。
　　他跌坐在地上，展开手掌，发现皮破开了，灰色的灰尘粘在粘腻腻的血上，他没哭也没闹，只是用手吹了吹伤口。
　　他心里却有好多个问题。
　　为什么他那么白？为什么他被推在车里面？为什么大家要对着他笑？
　　后来他都知道了，后来他读懂了邻居们的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后来他知道了，为什么妈妈要那么早出去那么晚回来。
　　他知道没人会帮助他，所以就拼命学习。
　　11岁那年的某一天，妈妈突然拎回来一个蛋糕还有好多零食，背后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笑着对他说：“快叫叔叔。”
　　从此之后，他就经常能在桌上看见零食，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外包装写着英文字的薯片，有时候还有牛肉干。
　　爸爸死后的一个月的某一天，妈妈又带回来了那个男人，他们三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妈妈说他成绩可好了，男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他却下意识想要躲开。
　　他们进了房间，出来时妈妈就满脸堆着笑容：“梵星，你有一个新爸爸了。”
　　你还有一个新的哥哥，叫添际，不久你会见到他的。
　　搬出了那个他生活了15年的小巷，来到高档小区，这里静悄悄的，一切都很智能，没有邻居的嬉笑声，也没有隔壁小孩的嘲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