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曾经 翌日辰时, ...
-
翌日辰时,叫早的吆喝传遍兴晴城的大街小巷,坊间大大小小的店铺行商纷纷开业,大多傍着富贵宅邸高高悬挂的明亮灯笼招呼过客,在不见天日的时日里,也造出了一派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
街坊劳时的嘈杂细细碎碎地传到厉家的宅子里,府中的人或妖都陆续起了早,锅碗瓢盆的声响叫醒了长明。他就宿在来时的那间宽敞客房里,起初瞅着柔软的棉制床铺,不知自己究竟需不需要安寝,不想这一觉睡得相当香甜,直至府中人叩响房门都还对被窝依依不舍。
厉老先生十分周到,知他苏醒后与初生儿并无二致,昨日起就派人服侍传授简易的生活起居。
侍者事无巨细,妥帖地助他洗了漱,恭敬地行了礼,交代道:“主人每月都会抽空为新来的‘养子’‘养女’们说明一些事宜,请您前去听讲。”
长明从善如流,随侍者一路踏过青砖,穿行错落院落,可惜丝毫没有绿意妆点,满目只有一片光秃秃的院墙砖瓦,实在无法欣赏。
长明到达时,厅堂两侧摆放的红木背椅上坐了八九个稚气未脱的妖灵,他草草看了几眼,发现大多是草木精怪,且化形不久,有的枝叶还长在发顶,肤色怪异,羸弱如轻羽,不合身的布衣套在瘦弱的骨架上像个麻袋,坐在装潢华贵的大堂中既格格不入又惶恐不安,尤其是见他进来后,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掩饰不住,蔫蔫地垂着头,不与他对望。
明明都是孩童,为何他们身上衣物简朴,与那活泼的花妖并不相同,甚至比来路不明的他都更落魄些。
长明摩挲着身上衣物细腻的面料,正要将疑问话语酝酿出来,门外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满屋的小花小草见了来人,脸上顿时没了惊慌,稚气的脸蛋高高昂起,取而代之的是喜悦与景仰。
“看来他们怕的是我。”长明得出结论,暂且放下了疑惑。
厉老先生在绛芸的搀扶下步入大堂,老者虽年长,步伐却极稳,站姿挺拔如松,比在场的新生妖灵要强壮不少,对期盼着他的到来的孩童们回以温和的笑意。
先生落座,轻咳两声后开始了讲话,小妖们个个正襟危坐,好不认真。
“各位晨安,不知近日在此状况如何呀。”厉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中有些嘶哑,在昏暗灯火中,细看才能看出他神情疲倦,“这些年,外边愈发疯狂了,每每遇到伊始化形的妖灵,不分善恶黑白就将其掳走,老朽在这皇都里也得明哲保身,只能尽力挽救,年复一年的,这宅子也快供不起大家了,实在对不住。”
老者神情悲恸,低哑话语里饱含真切歉意,初生的精怪们眼眸中流露伤怀,却也不善表达,唯有用泫然欲泣的眼神回望。
短暂停顿整理思绪过后,先生叙说起人妖二族百年间的纠葛。
“在五谷的北方,有一片雪原,终年为积雪覆盖。传说,冰原之上,有一株巨树,神奇的是,它在风雪中屹立不倒,极寒中枝叶依旧茂盛。它以神力创生,赐生命以灵魂,无数妖灵因此而降生,而妖灵们接受神明指引,与北地困于寒灾的人族共生,在雪原得以生存。
“然而,百年前,北原的人族无法再忍受非人之力的支配,他们对妖类畏惧又厌弃,又深知自己无力在冰雪中存活,于是垂涎起那份力量,渴望占为己有。他们开始钻研禁忌之法,以不可计数的生命试错,却还是没能将妖精的力量化为己有。他们暂时放弃了,野心却并未消减。
“傲慢的人类不承认巨树是他们的神明,灵木终会腐朽,和千千万万个化灵的生命一样逝去,他们需要一个更强大、更无私的神,于是他们在日升日落之时向天空祷告,祈求灼热明亮的金乌庇佑雪原。他们日复一日地跪拜,终于,金乌回应了他们,那一刻起,烈阳只为北原升起,而数不胜数的妖灵们连同古树一起被困于雪山之上,而不甘寂寞的妖灵们被人族捕猎,在太阳之神的启示下,他们建起祭坛,割开妖精们的咽喉,取来玉骨为己所用,终于得以操纵强大的力量,北原此刻才有了所有人族皆认可的名字——阿阳塞。
“太阳为阿阳塞一国所有,自然会点燃他国怒火。恰逢阿阳塞最强盛自傲之际,南面用于与五谷隔断的封印大开,大批生灵涌入本该四季如春的五谷,饥饿的妖灵面对粮仓亮出獠牙,与五谷君主签订契约——助五谷夺取金乌。妖灵们自然不会拒绝对阿阳塞发起复仇。于是在五十年前,五谷攻破阿阳塞,此时的金乌,也就是后人惯称的阳灵,已化作一枚泛着金光的玉石,在乱局之中选择了袖手旁观,五谷轻而易举地将阿阳塞掏空,包括阳灵与他们的禁忌之术……”
厉老先生望着院外漆黑的天空,深深叹息,接着说道。
“可想而知,从雪国迁徙至此,妖灵们依然面临着被猎杀的命运,他们总是单纯到愚笨,又一次扎进人族的圈套。
“十年前,一场劫祸在皇都从天而降,凭空出现的刺目白光像刀锋一般刺穿了方圆百里所有被照耀的生命,包括人族。”他指了指脸上的疤痕,引得小妖们连连惊呼颤抖,“这就是当时留下的。”
先生接着道:“自那之后,拥护五谷数十年的战利品阳灵消失无踪,或许是神明也厌倦了这一切纷争吧,祂收回了无私馈赠的日光,以作警示。如果是这样,神明也小看了我们这些卑劣的灵魂,十年了,这片夜幕铺开了多久,厮杀就持续了多久。人族吃光了粮食和牲畜,就开始捕猎野兽;野兽杀光了,就盯上为了生命力极强的妖灵,直至今日都未曾停歇。”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初生的枝丫,待到茁壮那日,将你们送回最后的净土。”
厉老先生慈爱地注视着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小妖,将千百年的传说娓娓道来,小妖灵们虽听得全神贯注,却未必能听出什么深意,老者大约也是这样认为,于是又将“远离人族”的教诲在他们耳边讲了几遍,直到他们懵懂的眼神中升起惧意方才满意。
长明垂着眸,还在消化厉老先生话里虚实交杂的古今,浑然不知老人已遣散孩童们,坐到他身旁。他被火光晃了眼,猛地抬头看到一张皱巴巴的脸,老者此时敛去了温和的情绪,带上了几分严肃,单看外表并不是和善之人。
长明正眼看他,等他开口。
“公子听完方才的讲述,有何看法?”
摇头。
“……”
先生无声地叹息,面上狰狞的伤疤动了动,继续正色道。
“贪婪自满的人族也好,粗鄙狂躁的妖灵也好,多年纷争早已分不清是非对错,但穷苦百姓在受难,无辜妖灵被屠戮,老朽自知无法在这乱世改变什么……”他眼中燃起无名火焰,与长明对视,试图将这把火燃到他身上去。
长明目无波澜,主动移开了视线。
他道:“如果你想要我做什么,回答一个问题。”
厉老先生听他开口说话,又惊又喜,手边的烛火火焰随之一颠。
“我是什么。”长明发问,声音温和却如死水一般冷寂,看向老人的目光平静而澄澈。
老者不敢怠慢,伸出指节,隐秘地指了指他身后的天边。
长明回首,步出厅堂,望见乌云遍布的浓黑天际被惊雷白光撕裂,干冷的风吹起他未束的长发,接而在不知何时落下的雨点中凌乱。
远处的商贩纷纷收摊,避起这罕见的雨,街上的吵嚷声消失了,只听见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石砖上。
厉府中的精怪们见了这雨,像鱼儿见了水一般快活,都跑雨里撒欢了。
长明在这院落里兜兜转转,发现自己忘了来时的路,即便眼力不错,不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所困,一身白衣也被雨水和泥点溅得斑驳,他在风里打了个寒颤,决定去扫小妖们的兴。
成群结对的幼童们在不远处的凉亭旁扎堆,围在绛芸身边扒拉湿润的泥土。绛芸小大人似的,兢兢业业地提着照明的灯笼,又高高撑起一把赤色小伞,招呼他们再靠过来些,但小孩们耍得乱糟糟的,小伞最终只能为自己挡雨。
长明走近了些,被眼尖的精怪们见了,围着绛芸的小妖们慌忙低下了头,女孩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后颠颠地向他跑来,使劲支起身子将小伞递到他手中,拉着他的宽大衣袖往亭子走。
走近了凉亭,才发现亭内石桌旁站着一个风华正茂的束发少年,身着艾色短打,腰间束着玉带,风雅又利落。
绛芸冲那少年人甜甜一笑,领着长明在案前落座。少年很有礼数,向长明行了一礼,也不似其他人一般对长明投来探究或畏惧的怪异目光,举手投足间有年少老成的胸有成竹,眉宇间不见多少稚气。
少年人见长明从雨中不紧不慢地走来,恭敬道:“公子还请保重身体,莫要染上风寒,几日后便要启程前往霁阳观,为洗尘宴做准备了。”
长明不解:“洗尘宴?”
少年答道:“即是角逐新任‘戮灵人’的比武大会,只有身怀异能之人能参与,优胜者可为君主效力。”
“……”
见长明神色淡然不作答,少年还欲追问,被一旁的绛芸止住,虽觉怪异,也借口有要事在身,先告了辞。
少年走后,绛芸招呼长明坐下,向他解释了方才的情况。
这位老成的少年郎名佟洵,是厉先生的贴身侍卫,去年洗尘宴上虽未能夺魁,但也是表现优异的佼佼者,先生见他聪颖,虽是人族,对妖灵却没有恶念,便将他领回做了侍卫。
“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长明目送少年离开,颔首道。
绛芸听到这话,先是为他开口说话欣喜,随后学着长者的模样沉声答道:“他是半妖,皇都每年都会筛选很多年轻力壮的人族,让他们接纳同胞的灵核,失败了就会死去,成功了就会像佟洵那样,借妖灵之力去洗尘宴斗武,成为所谓的‘戮灵人’,拿到一官半职。”
“戮灵人是做什么的?”
“顾名思义……”绛芸转转眼珠,不知为何看着他掩面一笑,“当然是猎杀妖灵的了。”
她话锋一转,笑颜更欢:“我常常听见被他吃下去的画眉姐姐在对我说话呢。”笑意却不达眼底,“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有能力驯服比他强大的灵魂,他的身体就会变成妖灵的饲料,很快就会被蚕食干净的。”
明晃晃的恨意似乎与长明无关,却又真切地刺痛了他。他理解了为何人妖之争已无对错之辨。回想起他应下的厉先生的请求,虽知自己无法在这乱世隔岸观火,只是如今为时过早,他自己都还有无数未知没有眉目,不知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回过神后,绛芸已在对他沾上泥污的新衣啧啧称奇了,女孩决定为他添置多几件深色衣物,仙气飘飘的长衫一点都不适合他!
长明见她又变回稚气孩童的模样,舒了一口气,没忘记厉先生方才让他近日出门晃悠的事情,轻声道,他要带帽子的。
绛芸重重点头,正色补充道脖颈上遮盖疤痕的绑带也要同色的,这才美观。
“放心吧,”绛芸拍着胸膛打包票,“你底子好,打扮一下保准人族看不出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