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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六月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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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
谷雨那日,在见到相亲对象前,宋密雪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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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傍晚时分,晚霞葳蕤,温和斑驳的馀照穿过瑰丽的云层,透过固定窗洁净的玻璃层,终于洋洋洒洒地倾泻在简约干净的卧室里。
此时距离短信的到来还有二十分钟,刚下班归家的宋密雪刚准备完狗粮,又忙着给两个小猫开主食罐。
听到那开罐的声音,秋叶是第一个赶过来的。它是一只经历过流浪生活的小狸花,身材匀称,跑起步来姿态矫健,目光炯炯,往猫群里一放,简直是霸王猫的存在。
家里另一只金渐层簌簌则恰恰相反,贪吃,微胖,发腮后看起来更是一日比一日肉滚滚。大概是身材的问题,它姗姗来迟,又因为馋,比起秋叶的稳重,它雀跃地在那叫唤,已是迫不及待了。
但别看秋叶长得精明沉稳,她摆脱流浪生活进入这个温暖的新家庭后,对簌簌这只原住民一向是温顺礼让。相比下来,表面呆萌可爱的簌簌才是这个家中的猫霸王,而这份嚣张,是来自于原住民的底气。
大约还有些许愤怒催化,想来是常常在内心咆哮:一家不容二猫!
然后又大抵是禁不住美食的诱惑,转而无奈想:算了,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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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长大的簌簌口味比较挑剔,宋密雪在各大品牌力千挑万选,试了又试,终于试中了个兔肉口味的主食罐,她将罐头倒进小饭桌上的白色陶瓷碗,拿起地上的不锈钢水壶往残余肉渣的罐头里倒了些凉白开,勺子刮了刮肉渣,一罐的肉汤一干二净地进了碗里。宋密雪最后用勺子将里头的肉搅了搅,待肉都浸了水,就将位置让给多次忍不住想抢先吃,却从未得手过的簌簌。
簌簌吃起来那叫一个迅猛!
相比下来给秋叶喂食就没那么麻烦,步骤是一样的,但它不是过敏体质,吃东西也一点都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很让宋密雪这个铲屎官省心。
面前的衣柜最左边那一栏被专门划分为宠物食品柜,宋密雪从二层层板上随便挑了个罐头就给秋叶开了,放进桌子另一端的碗里,没一会儿就让秋叶吃上了。
此间,家里唯一一只狗狗匆匆地走进来。
它是一只土生土长的小黄狗,半年前宋密雪从一名远方亲戚的屠刀下将它救下。开始亲戚还不肯,宋密雪塞了五百块钱,她才垮下油嘴,一边讥讽地说“一个畜生也值五百”,一边悻悻地去拿笼子。
宋密雪现在还记得,被笼养了好一段时日的希望被绑在刀板上,满眼惊恐,身体直颤,畏缩得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哪能看出一点狗狗的威风。
宋密雪实在可怜它,忍不住抚摸,温柔地说:“你以后就叫希望吧。希望,会永远活在光中。”
现在,希望早已在宋密雪的细心呵护下恢复到往常,与两只猫猫相伴,在爱里成长到今日。
四个木地板的最中央便是狗粮的位置,侧面壁上印着可爱柯基头的餐盘里早已准备好的熟肉和蔬菜冻干,总的分量一向是两只秋叶和簌簌的三四倍不止。
宋密雪给希望让出空间,待它在盘之前止住,伸着舌头,跃跃欲吃,等了片刻,发号指令“三、二、一。”
希望一向情绪稳定又有耐心,直到“开始”二字响起,它才吃起面前的西蓝花。
三个小家伙齐聚一堂,被火烧云的光围绕,婆娑的光影在它们周身凫游,美好得让人恍惚。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也不过如此。
此时离那条短信的降临不到十分钟,在此之前,宋多美女士结束了与夕阳玩伴的麻将局,姿态闲适地走进女儿的房间探了探,见女儿一袭黄绿碎花长裙,外套轻薄的米白针织衫,脸上也明显抹了些许脂粉,比起平日仗着那张脸素颜就能在校花榜上轻而易举战胜长发奥特曼,总是素面朝天,衣服乱搭,明显是有精心打扮过,她的心情好上加好。
“今天这身漂亮!”她由心夸赞道,但下一句却又不应景起来,“姑娘家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找郎婿嘛,要知道我像你这个年纪,你那会儿都上小学了。人家四十岁还在忙孩子中考高考,我早早就能当甩手掌柜,这日子真是不错。”
宋密雪对最前半句话嗤之以鼻,但宋多美这岁数的人许多观念已是根深蒂固,辩过几次无用,再多说也就是些毫无益处的口舌之争,惹得双方不快,没必要。
宋多美见这一向倔强的姑娘没有驳斥自己,心里美滋滋的,笑眯眯道:“打扮好就别站这了。市区离这远,你早些去,等会儿就算堵车也来得及。早到就最好,显得庄重,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我跟你讲啊,像他们家这么有钱,父母还能答应两家并一家,第二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跟咱家姓,这真的是天上掉馅饼了知道吧,你一定要珍惜的哦。”
小陈是指陈晋南。
宋密雪原先是不考虑富家子的,但偏偏让宋多美逮着了这个机会。不过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个陈晋南为人尚可,至少言语风趣幽默,也不喜拐弯抹角,明里暗里都表达过对两人未来的期望和双方父母的态度,并不是那种工于暗暗撩拨,却又不负责的人。
所以,对于今晚的正式见面,她并不排斥,相反还有少许期待。
“行。我现在就去。”她先应下,同时找寻与陈晋南在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也是这会儿,绿白相间的聊天框不断下滑,她初次注意到那屏幕几乎被白色聊天框占满,几乎陈晋南说五句,她才回一句。
如此冷淡竟也没让那人退缩,应该是真的喜欢。
她心里暖暖的,将写着“玉楼雅座见月,我六点前会到。”的信息复制到备忘录。
宋多美对她今日的表现那是非常的满意,趁此时笑意盈盈告知:“还有啊,我前几日去拜过月老,求了签,签文上字太多我记不住,但解签的大师提点了一番,说了个词,好像是拨云见日,总之注意些,这次会有收获的。”
宋密雪心中微亮,抬头问道:“是问的陈晋南这个人吗?”
“当然是他,不然还能是那......哪个?”宋多美一激动就容易脑子跟不上嘴,差点提了那个禁忌般的名字。
不过自家姑娘刚刚一直在看跟小陈那孩子的聊天记录,此时心里也应都想着他,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实际上,宋密雪确实没察觉。
这姑娘,对各类宗教没那么感兴趣,唯独对月老不一样,听宋多美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有种受天命的感觉,对陈晋南倏地多了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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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短信来得有点巧。
彼时宋密雪正往泰然安立在前院西墙旁的白色宝马车走去,途中见去岁被害虫啃枯了的流苏树在被裁剪和精心的养护后,如今又绿叶蓬蓬,枝头还有蓬松的白花点缀,心情颇佳。
枯木逢春又开花,想来夏至,到时便是满树的银装素裹,地处南方的顺安,也能见见落雪。
如此真实好兆头。
但屋内又不应景起来,紧张兮兮的声音传过来:“你说我这样会不会折寿啊!”
宋密雪疑惑地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客厅的窗户虚掩着,宋多美露出个饱满的额头,八成是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打电话。
她心下疑惑,也有几分担忧,正迟疑是现在去问问还是晚些回来再说,那短信来了。
宋密雪以为是网购的几袋主食冻干到了,于是匆匆扫了眼,却没想,上面是这样的两行字:
You are situable for any season.
Please come to Yulou, if you still remember.
两句英文,没有署名。
旁人看了是一头雾水,宋密雪却深深地知晓那是谁。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手,也逐渐没有知觉。
她终于知道电影放映重逢桥段时,女主角抓不住包不是夸张的,两人伫立远望,一言不发,也不是假的。
金粉娇黄的彩光下,她愣了不知多久。
直到宋多美探头喊了句“怎么不走啊”,她才失魂落魄地继续前行。又直到那安全带与连接器交合发出脆响,她才被震得猛然清醒。
她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茫然。
——她是怎么了?
——不是早放下了吗?
——正好都在玉楼,见一面又何妨?
——现在不过普通朋友,见朋友,落落大方些才好。
于是她回复:具体哪里
对面回得飞速,这次是用中文:从停车场走楼梯上二楼,进了门会有人引路。
宋密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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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玉楼那间从未开放过的雅座,冷气飘浮,白雪满地,青竹林立,容貌俊朗的男子一袭宋制华服,立于堪堪卸了黄纸的紫檀木支摘窗前,远视那灿烂的天边,心中是望不到的六月雪。
满天流光漫进来,覆过皑皑冰雪,璨璨如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