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刺》鹤芥子

41、赤雪（五） 留下还是离

　　洛瑶从未为一个人停留过，但无论是白露还是霜降，她都从来没有立马剥离的勇气。

　　也从来没有人愿意挽留她，或是为她停留。

　　陈墨迟算是个例外。

　　白日里洛瑶走后，尤夏就与陈墨迟去了鸿月宗在此地设下的据点——一座李姓商人的宅邸，估计是凌云盟早就发现了这个雪园的蹊跷，特地派人来此调查，赵梦鱼一行人估计是来收网的。

　　虽然走人很爽快，但跟着这些正道人士就不用费劲再调差一番，况且有他们在前面挡着，自己的身份也能捂一捂。

　　所以她留了个心眼，就看陈墨迟愿不愿意来找她了。

　　“啊，找到了。”

　　洛瑶没有暗示自己会在哪里等他，只是随意找了个巷子蹲着，这里几乎照不进一点月光，漆黑的环境下甚至难以发现这里蹲着个人。

　　但陈墨迟就是有一双明亮而又敏锐的眼睛，即使洛瑶穿着粗糙的布衣蹲在角落，他还是能够一眼看到。

　　这时挡住月光的云悄悄挪开，狭窄的巷子似乎有了那么一点光亮，洛瑶站起身来，看着满脸笑意的陈墨迟，手中还提着一个红色的食盒。

　　“我还给你带了壶酒，你喜欢用甜食下酒，我找了找只有桂花糕，又怕你饿，偷溜去厨房煮了碗面。”

　　两人一起靠着墙坐下，陈墨迟迫不及待端出那碗面，样子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洛瑶看了两眼，硬是没从这个什么都有的碗里看出一根白色的面条。

　　“面呢？”

　　“在底下啊，料有点多，你又不挑食，我就有什么放什么了。”

　　她抬眼对上陈墨迟真诚的双眼，一番语塞后还是端来了碗开始吃。

　　“有味道吗？”陈墨迟一脸认真的看着洛瑶下口，等她吃完第一口后又捉急的问。

　　不管陈墨迟的眼神再怎么真诚，洛瑶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嘴，边嚼着东西边看着他缓缓摇头。

　　“额，好吧，我下次努力。”

　　洛瑶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虽说自己是可以忍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碗没味道的面就是勾起了她的食欲，她越吃越急，陈墨迟看着赶紧把酒开了递给她，只见洛瑶扒拉完最后两口后又灌了口酒下去，一点不剩的吃完了。

　　陈墨迟就这么看着她，直到碗底见空，才缓缓回过神来。

　　“阿瑶，跟我回去吧，我需要你。”

　　他的头靠在墙壁上，歪着头注视着洛瑶。

　　洛瑶闻言看着他，突然心中感叹，陈墨迟的这双眼睛生的真是好，跟会说话似的，叫人看了就要被抓住，挪不开视线。

　　“你是知道我需要你们，不是你需要我。”

　　“不。”陈墨迟的神情似乎是越来越柔软，两人之间仅仅只是一拳之隔，洛瑶突然有些害怕这双眼睛，有些别扭的移开了视线。

　　“没有你，我们走不到这里。”

　　洛瑶没有言语，陈墨迟继续道：“我知道你身份特殊，或许连洛瑶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但人生在世多有不得已，有时也管不得那么多，若是我们没有利益之分，在感情上也可以有所进展。”

　　这话乍一听暧昧，但洛瑶听得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为了你那个师兄？我说了，他只能等死，就算我是乌族王室，我也解不了。”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咬下一口后却觉得不怎么甜。

　　陈墨迟将头转回来，低下眼眸道：“我找过很多隐藏身份的乌族人士，只有你，让我觉得有希望，所以我坚持，但我说过的话绝对会兑现。”

　　洛瑶吃东西的动作逐渐放缓。

　　“我跟踪你时甚至还想着抓住你的把柄，但我跟了你很久…………”

　　桂花糕的盘子空了，洛瑶全部咽下去后，接着他的话说道：“结果我那时只是拼了命的工作，不仅因为是外来人遭到了排斥，又因为是女子遭到了非议，脱离了江湖的我四处碰壁，所以生了怜悯之心，是吗？”

　　洛瑶突然想起自己那几年，因为下定决心金盆洗手而总是挨饿，幸苦工作却总是被克扣工钱，又因为拒绝了某些人的骚扰而动手，失去工作。

　　原以为自己变成普通人日子就能好过点，结果这个世界似乎总是不接受她，又或许她根本变不成普通人。

　　她觉得有些耻辱，又觉得有些好笑，或许是自尊让她难过接受他人的怜悯，但若是作为洛瑶而非清明来说，她根本毫无自尊可言。

　　身为平头百姓，身处乱世，自尊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哼，也真是辛苦你，茫茫人海中偏偏找上我了。”

　　陈墨迟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亲眼看着洛瑶吃了很多的苦，于心不忍却又在无法抛弃自己的私心，在这两种情绪下使他感到愧对于洛瑶。

　　光是这一点他就无法介意她的隐瞒。

　　“阿瑶，你怪我。”陈墨迟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将头放在手臂上，脸庞对着洛瑶，却看不到她转头。

　　怪？其实洛瑶也不清楚，因为自己从始至终都知道有人在监视自己，所以一路上她都在生气，因为陈墨迟一直在骗她。

　　她不断的想离开，又不断的想让他说出真话，每一次，她都有台阶。

　　“我真的，很讨厌小孩。”她转头与陈墨迟对视。

　　“尤其是爱说谎的小孩。”

　　陈墨迟的眼睛似乎是笑了一下，“下个月我就十八了。”

　　“还是小孩。”

　　“那阿瑶说怎么才不算是小孩。”

　　洛瑶毫不犹豫的举起酒壶，“喝完这壶就不算。”

　　陈墨迟立马接过来，举起酒壶就喝，眼神却还停留在洛瑶身上。

　　一壶饮尽，两人身上都带着些酒气，陈墨迟将酒壶倒着晃了几下，示意自己干了，洛瑶则是认同的挑了挑眉。

　　“怎样？”

　　洛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将背彻底靠在墙壁上，结果下一秒陈墨迟就直接倒在她肩上，昏睡了过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不是小孩………”

　　柔软的头发扫过洛瑶的脖颈，陈墨迟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她有些忍不住笑容。

　　“明明就是，臭小孩。”

　　洛瑶没有推开靠在她肩上的头，而是将自己的头也轻轻靠上，在望不到月亮的狭小天空内，她还是抬起头，却意外的看到了一片繁星。

　　伴着陈墨迟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直到一盏微光照进狭小的巷子，陈墨迟缓缓起身，将熟睡的洛瑶抱起来，提着灯的尤夏收拾好餐盒后，两人便默默离开了。

　　鼻间的酒香还在萦绕，陈墨迟感觉到怀中人似乎有些紧绷，垂下眼轻声道：“睡吧，你的床铺已经收拾好了。”

　　洛瑶没有睁开眼睛，逐渐平稳呼吸后尝试将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她从来没学会彻底放下防备去入睡，直到被轻缓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她都一直紧绷着。

　　与不安抵抗后睡意也消散殆尽，她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中缓缓看清了陈墨迟的身影。

　　“你怎么还不走？”

　　只见他在一片漆黑中毫无阻碍的点起了香薰，闻起来是安神用的，不过对洛瑶没什么用就是了。

　　“走了，好梦。”做完一切后，他彻底离开房间。

　　而她彻底无眠，仿佛眼前被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纱，黑夜的味道越来越浓，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夜晚对洛瑶来说从来不是好梦的时候。

　　她还是坐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整座宅子都挂着红色的装饰物，显眼的在夜晚中显得凌冽。

　　看来这座宅子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