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月》lwhxls

3、故去 风还在

　　风还在吹，她摸了把脸，她活了好多好多年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挣扎着起来，可是腿已经麻了，她只好又蹲下去。“我扶你起来。”小娥费力搀她起来，娄花镯锡的镯子发出叮当的响。秋月扶着膝抬头一看，原来她已是走到烂窑了。说是烂窑，其实已不大像了。门口被人细细种了杨树，两方新砌的土墙威武地耸立。秋月无论如何也不愿在田小娥前露怯，她强撑着孤自走了。小娥没再开口。两人沉默着，往截然相反的方向去了。似乎她们都料定，沉默背后有不愿诉诸的秘密。
　　故土留人。兆鹏数日之后回来了，他进屋掩了门，直奔书桌提笔一书，秋月惊了一惊凑上去一看，晴天霹雳，“你，鹿兆鹏你要休我！”她拼命抢来那张纸囫囵着撕了，兆鹏软了声音解释“这不是休书，这是离……”她却抢了话头，“我认，你娶了她来，我做大，她做小，我认，我认……”她几乎战栗，她无比肯定，在这一刻她有的没有的都要失去了。兆鹏吃了一惊，不知是为这没由头的话，还是他那痛恨的无法摆脱的封建囚牢，他笔下没停，秋月却已经无力瘫倒，她不知是哭还是笑，嘴里不住念叨“我看见了，你两好着哩，你不跟我好，我跟别人好，我跟别人……”她终于疯了。在一片混沌中，鹿子霖冲进来了。
　　秋月终于成了村里二麻子一流，她每每上了台子嘴里停不了浑话，是任何人都可以调笑两句的鹿家大媳妇。而混沌还在继续，黑娃反了嘉轩，又下台，革命军反了军阀，又销声匿迹。而兆鹏又再次离开了。
　　数个春秋，秋月从鬼到人，又从人到鬼。冷先生一碗重药下去，毒哑了秋月，也让她于痛楚中再次醒来。她不再是个好女子，而兆鹏也早不是个传宗的好夫婿。
　　她游魂似的活在鹿家，和好多年以前一样，秋月还走在原上的老路，她不断地前进，直到她发现烂窑还是成了烂窑，土墙和杨树被人捣烂了，小娥死在烂窑里，早已化作尘土。
　　风还在吹，卷起烂窑的沙打在秋月的脸上，她后知后觉地想，这不知是她的心脏，还是小娥套着娄花镯锡的手。
　　秋月忽然心抽抽地疼。她终于不再是冷家泼出去的水，也不再是鹿兆鹏抛下的妻。她为她的心。
　　她终于开始去想，为什么兆鹏不愿和她要孩子，冷先生告诫的是她，疯了的是她，乃至于兆鹏和别的女人跑了，被毒哑的是她，被调笑的是她，是她弯了腰，跪了膝，一遍遍地求。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她求了什么？她低头一遍遍去想，一遍遍剖开她的心。
　　可是她疯了很长时间了，已经什么都忘了。
　　算了，她发觉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再次直起身，没了窗，她这次看的分明，月圆的漂亮，原来已是十五了。
　　渭河的水还是那么清，月在水里映的分明，柔柔地散着光。
　　她迈开了脚，她的步子越来越轻盈，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已是狂奔。
　　她一跃而下，拥月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