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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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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子,替嬷嬷来把井水打了。”
听到喊声,白生生的小太监利索地从瓦房里钻出来,赤着一双细嫩的脚丫,又从树底下挑起一个空桶搭在肩上,步伐显出几分轻快。
“嬷嬷嬷嬷,今天早饭有什么?”小云子将桶用绳子放下井中,边回头打着话。
“厨房给你留了馎饦。”红嬷嬷笑纹微微扬起,似乎还有没被年岁磨平的清丽。
“那有肉吃啦!”少年人的眸子霎时亮了起来,这幅模样落在窗边人的眼里却格外刺目。“他现下与你们都这般活跃吗?”
萧乾背对着崔阑,使得厮儿好似没觉察到太子爷风雨欲来的晦暗神情:“是吧,小云子可算有趣儿。一双小嘴儿也能说会道的,可不招人稀罕呢!”
“哼”萧乾缓缓转过身,脸上阴沉的要滴出水来,崔阑反应过来就是一个颤儿,畏畏缩缩低下了头。
“或许是他在宫里待的时日久了,又时常带在皇上身边,难免见了主子谨慎了些。”崔阑悄悄抬眸,半晌又嗫嚅道“不过他与奴才们身份相平,见不得丝毫作态,那想必本性还是纯良的。若是主子能待好了,想来也不定会没了隔阂,皇上看了肯定也乐意。”
萧乾提步至书案前,手中捡起墨块缓缓碾了起来。窗外虫鸣轻重叠起,蟒袍在晨阳下泛起缕缕金光,衬的那眉头上的神色仿若凝了起来。
“孤只是自觉打他来了也对他不薄,虽说因着些许原因许不得他进了堂里来伺候,但改有的待遇也一样没少他的,这整日远远瞥着孤就和瞥见瘟神似的,又是哪里惹到他了?料是真想使唤他做些什么事,都怕是不知怎么开口。”接着再续道“不过是个下人,孤本就没有顺着他的道理。但却还是父皇派来的,我也不敢不多费上几分心思。”
萧乾又朝外头喧闹之处望了一眼,随机掩了略有波动的情绪,俯下重新研起墨来,面不改色地吩咐着:“你叫他们把晾好的水送进来,备着洗漱。”语毕,太子动作微顿,转身拾起搁置着的帕子,拭去桌沿不慎刮出去的污渍,抿唇轻道“别叫他来。”
崔阑欲言又止瞧了萧乾一眼,最终还是应下了,佝着身子退了出去。他拔步至墙边笑闹着的众人身前将事儿嘱咐了,正欲离开又折了回去,将将拦住了打算提水入寝殿的小云子。
“我有事儿问他,劳驾嬷嬷您再去寻个人忙活吧。”红嬷嬷在太子殿里资历颇深,算是除了萧乾人人得敬她一头。如此来看,崔阑估计当萧乾发现他们二人相谈甚欢时有所诧异。
红嬷嬷慈爱地向小云子一个莞尔,缓缓朝着崔阑点了个头,搀着身边的小丫头边蹒跚离开了。直到边上空无一人,少年才抬眼朝厮儿看去,只对上那似乎别有深意的眼神。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有点疑惑地怯怯道,:“哥哥叫我什么事?”
崔阑哪被男美人儿这么瞧过,一下红了一张脸,说话也有些磕巴着:“没……没……我就是问你一句,咱哥儿俩的悄悄话,不跟别人讲的,成不成?”
“哦,那你说吧。”小云子端正了站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碰”
远处突兀地传来一声重物坠落的声音,惊得崔阑浑身一激灵。他谨慎地扫视了一周,确认周围无人盯着后,急匆匆地把小云子拉到墙角某处,身体微微僵硬地压低嗓子开口道:“你……真不是皇上派来盯着主子的奸细吧?”
半晌,他又自觉说话不妥,更正着:“我的意思,就是来看着他做些什么事儿,然后再报给皇上……”
“不是。”少年的神色意外平静,片刻再补充道:“或者说,是我主动请求皇上到这儿来的,如此说来其实是太子爷收留了我,于我有恩才是。”
崔阑眼底有些疑虑,但见他神情严肃不似讲了谎话,这才颔首重重呼出一口粗气,一面轻轻抚了下小云子的肩头,语气轻松:“既然这样,那你日后再见到主子就别老跟遇着债主似的,不必将身段放得那般低。免得他揣测你。”
“我与太子殿下本就身份差的大,我一个奴才,不能待他有稍许不敬。我的命都是他的,绝无法失了礼数。”
崔阑听着这番发言,回想起自己这些年不妥的举措,喉结微微一滚动,边在心中感叹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果然不一样。若非自己主子算得上体贴,不知道脑袋已经掉了多少次了。再看着这恭恭敬敬俯着身子的小太监,竟生出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畏惧。
“那……哥哥说的今日的对话保密会作数吧?”小云子细语中携带着一丝危险,干净纯粹的双眸有些沉着,可惜崔阑并未觉察到。
他刚开始说的悄悄话儿,不过是哄小云子道出实际,如今有了几分底,便没再放在心上,于是随口应下了。
小云子的澄澈眼底却骤然一亮,唇角勾出一个灿烂的弧度,目送着崔阑闲步离开。他随手捡起脚边的半根枯草,无意地勾到右手拇指上,夹在腕间摩擦着。
一片青紫的勒痕渐渐遍布在了白暂的手上,少年微一用力,枯草应声而断,他却并未扔掉,而是改用指腹慢慢搓捻,嘴边的笑意早早收敛的了无踪迹。一侧的眉峰轻蹙,似是被勾起了什么伤心事。
不踏实般的,小云子回首往太子殿的方向眺了一眼,却见落窗之后的男子正伫立着注视着这边,身前的屏风将那张被女娲特别青睐的脸庞掩去了一半,也不知望了多久。见视线对上,萧乾还大大方方的从容一笑。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脑海中蓦然闪出一句诗,将少年吓得脸色绯红,脚下凭空生了个趔趄。萧乾看到他那副见到阎王般的神色,神色渐渐黯淡,唇线也抿得得紧绷。小云子哪里还顾得的这些,正被自己的思绪搅得不定,只是飞也似的逃走了。
收拾好的笔墨早就被搁在了一边,崔阑进屋的时候就被比之前更低的气压压得喘不过气,只好悄悄拿了块毛巾畏畏缩缩地居于萧乾身后,试探般地:“主子,洗漱了。”
萧乾转过身,黑色的眸子仿佛成了一洼深渊,不用靠近便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像是能把人活生生带进去。崔阑被制服似的低下了头,连心跳都恨不得屏住。
“你与他说什么了?”太子爷逼迫的语气格外强硬,厮儿的身子狠狠一抖。
“没什么。”
“没什么?”
“……真没什么。”
“嗯?”
只怪小云子信错了人。料是崔阑再有骨气,也没挺过他主子的连环质问,把该答的全答了出来。末了,为了平息剩存的一点儿怒火,偏生多嘴加了一句他觉着无关紧要的:“小云子还说,他是自己向皇上提出来来这儿的。”
“哦?”萧乾挑起侧眉,兴致道“他当真这么说的?”
“那肯定不错。”
可怜小云子不知道,人家厮儿真就将他卖了个彻底。
“待有空了,你去找你那几个永安宫的哥儿姐儿打听打听,查查我这好奴才到底是何种金贵,连皇上都伺候不下去了。”萧乾把发簪拔了随手丢至一边,又直接扯去了腰带,转头催促着“沐浴。”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
春日的暖风尚未掀起,那鹅毛大雪便重新点白了朱红的宫墙。广和殿内安静,窸窸窣窣的琼芳悄然跌落在亭外院中。未尽的檀香也消散成长烟,融于空气。
一双虎头鞋被踏着,穿过漫漫的长廊,轻巧地奔入偏院中,最中喊着:“小云子,出来了!下雪了!快出来!”
小太监裹上厚厚的被子,从窗外探出头,露出了一个由内而外的笑容:“十三哥儿,您来啦!”
“来嘛!一起玩雪去!”
“好,那您等我一下。”
小云子匆匆收拾了随意叠放的被褥,从床上抓起一件棉袄,还不忘哼着小曲。他推开门奔了出去,猛地跑到萧冗跟前,顺带挽住了臂弯,嬉笑着:“咱走吧!”
二人一路闹着到了净息湖边,湖中欲化而又因一场大雪重新凝成的冰上覆了一层白,‘就像家乡开满山地的野花’小云子想着。
感官在过于开阔的地方好似很容易变模糊,少年们的身影若有若无出现在视线里时,萧乾并未认出来人。
“十三哥儿,您听到琴声了没?好像在那边……不对,在亭子那边!”小云子有些兴奋地嚷嚷着。
“多半是宫里哪个嫔妃吧。”萧冗并未放在心上,继续捯饬手里的玩意儿,一边又低头找寻着丢的不知去向的雪人眼睛。
“可是十三哥儿,我想去寻寻这仙乐的来处,想必能奏出这般好听曲子的娘娘,定是个丽质天成的大美人。”小云子可怜兮兮的拉住了萧冗的袖子,眨巴了下大眼睛“您陪我去,好不好?”
仗着长了一岁,萧冗坦然接受了他的撒娇,于是收了手里的活儿,拉上小云子向对岸的亭子去。
骤然逼近的喧闹声引去了萧乾的目光,他左手在弦上一扫,草草收了尾,与此同时也撞上了萧冗探究的视线。
“皇兄!”看清了亭中人,萧冗有些兴奋地握紧了牵着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小云子脚步停了一刹,稍稍收紧了被攥的有些发疼的手,半被强拉着的跟上,快到萧乾处,又慢慢缩到了萧冗身后。
可惜萧乾早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见小云子自欺欺人地躲到萧冗背后,视线略一顿在他们紧握的手上,片刻不怒反笑:“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冗儿。这挡上的又是什么人,不带出来见见?”
“这人您当比我熟啊,就是他说您这儿飘来仙乐,非要带我来看看呢!”萧冗浅浅偏头,含笑看着这有些进退两难的人“是吧,小云子?”
“殿下。”
一片雪花还滞落在眉头,少年有些迟疑地走了出来,被冻红的脸蛋剔透晶莹,薄唇微微动了动,濡舌轻挑。
雪覆亭上,并立三人,一怯,一莞,一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