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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弯(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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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说茶轩里的花谢了,我也只想着快点回去,信中所述之景虽有灰暗,我也指望冬天的却是这样的。
但是并没有。
呆在云州对我来说是漫长的等待,也不对,从前是急不可耐,心里始终期待飞奔回去,快马加急,一夜八百里。
现在只待回去的时间一天天近了,心里却愈发死灰。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信里写着“吾友”亲启,可只有前一个字是熟悉的字迹。
他从不会这样写信给我,每每都是写“吾妻”,至今我也始终不想去明白我究竟算什么。
再往后的内容隔了一行,只一眼我便受不住了。
我几乎觉得这封信是我的死讯,而可悲的是并不是我远离了这世间。
收到信的那一天,也是我满心期待地在忙碌半月后觉得快乐的第一天。北边太冷了,在我手里江南的暖风似乎从信封上飘出来。
阿福手里拿着我的披氅,还问我为什么每次都笑得那么开心,多发了钱给我不成?我没回答他,只是心道:是春风里的心上人。
我打开了信。
那天的风吹进了我的脑子,像刀于一样,顺着我的脊梁扎进我身体的每一丝骨血。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样回家的,是喝了很多酒还是站在风里很久,我流不出泪来,痛到没有一丝力气。
我想到小时候从邻家树上掉下来,断了好几根骨头,吐了好多的血,床上躺了半年也没有这么痛过。那人当时还照顾我,我比他小一点,却又特别调皮,总是受伤。每次都是那人陪着我。爹娘时常管不住我,但我偏生只听那人的话。
从小如此。
可惜他在去了永远不会回来的地方,阴曹地府,我看不着了。
我烧了一天两夜。阿福以为我那晚上着了风又喝了酒,把身体搞坏了。床上躺着,迷迷茫茫,模模糊糊,往事一件一件不停地冒出。
时而那人对我笑,时而是我寒日落水时的刺骨,我甚至还梦到那人赶考前给了我一颗糖,说自己一定会中举。但这句话绝不会是那人说的,因为那时我在外游历,还未归家,并来赶得上送人赶考。
……好像是二哥说的……二哥也不在了……我在梦中沉沉浮浮,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我忍不住,眼泪出一滴一滴往外流。
我梦到我束冠的那年。春天,满山的绿,去庙里祈福,那整座山从山脚下往上望,只有山顶那半寸粉红,我娘拉着十三弟一起,他来我家小住几月,再过半年便要上私垫了。我那时也拖着那人一起,那人修长如玉,身姿挺拔,人堆里一扎也显眼,路上有不少姑娘眼巴巴地瞅着。
十三弟戏谑地对我讲:"这么多姑娘冲着你来,你还是要去求姻缘的吧。"
知道他不敢打趣那人,只好戏耍我。
我对他说:“这么多姑娘冲着我,我还用去求姻缘。倒是你,整天嘴不把门,小心
以后先生追着你打。”
他吐了吐舌头。
“你别吓唬他,再说了,”我娘拍了拍那人,“也是求姻缘的时候了。”我看向他,她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我并不想要姑娘,至少现在。阿娘和十三弟走到前面不远处去了。
我问那人:"你想娶妻,怎么不跟我也讲讲,光跟我娘讲?"
那人不爱说话,我知道是因为他的阿娘不怎么同他讲些什么,我阿娘倒更像他的亲阿娘。我甚至只见过一次他的阿娘。
我们走在上山的路上,风吹得很暖,我和他在某刻都很安静。
这时旁边有一个姑娘大着胆子,拿着一枝山上的桃枝,向我递过来。
我一愣,停了下来,想着:这姑娘真有眼光。
姑娘说:“公子笑得很好看,花送你。”她笑盈盈地走了,也并未像话折子里的人儿那样向心上人说自己芳名为何,芳龄几许。
我看像向那人,那人神色似乎不太愉悦,我对着那枝花道:“怎么,你觉得被人送给我,很不开心……嗯?……没有到应该到的人手里?”我低头佯装思索。
“好吧,既如此,便让你满意吧。”我笑着将花递向那人。
“你应该是它的命中注定,我愿意成全你们。”
那人听着我对一枝花犯混,先是伸手拿过了花,又开口了贵口:“花成精了。”
我说:“是啊,它不成精我怎么会听懂它在说什么。”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
后面就不记清了。
那人进京赶考,我外出游历。
那人做了官,我入了京。
那人步步高升,我才入仕。
再往后,爹犯了事,二哥求情被贬,死在远乡路上。
阿娘郁郁而终。
我相信我爹不会犯错,他为人刚正、性烈,虽是文官,武将来了,气势也是不输的。
我那时心如死灰,也想拼了命保下我爹,但那人拦着我,我甚至有些恨那人。
我骂白眼狼,骂不忠不孝,骂黑白不分,善恶不辨……我悲极了,怒伤了,那人对我讲,别怕。
我一点也不怕,叫我去杀了那狗皇帝我都敢。
没过几日,我爹也死了。大姐和四妹早早嫁了人,我是真的孤苦一人了。
那人保下了我,却让皇帝对他些许失信,被支远了些。
我知道我对不住他,我欠那人很多。可我不想为那人当牛做马,用余生偿还。阿娘常说我像个小姑娘,从前不知道哪儿像,现在我懂了。我成天就想寻死,拿着白绫想上吊,没死成;又想用刀捅死自己,也没死成;后来直接想憋气憋死自己。
那人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刘翼修,你想让我死是不是。”我坐在凳子上不讲话。
我不想让他那人死,我只想自己去死,世界就都清静了。
那人低下腰,用嘴给我渡气。我没动,心早就死得透透的,一点也没有水花。我看着那人的眼睛,我们两个都没有闭眼,我看到的只有近于绝望的哀求,我松了气,闭上了眼睛,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一只颤抖着的手慢慢放在我的后颈,收紧,捂得我发热。
那人用手托住我,把我抱起来,我勾住那人的肩颈,嘴唇被咬破了,很痛。但我摸到那人的下巴上,扎扎的,又去摸他的耳朵,有温热的液体流到我手腕上。
我猜那个人也一定很痛,不然为什么从我的手心里尝到了苦。
我做梦做得太久了,身体酸得不行,睁开眼睛只见阿福一脸哭样,感觉就像我去了一样。见我醒了,直接“哇”得哭出来。
我示意他拿水。
从前的事压在我心里太重了,喘不过气来,肺像漏风的牛皮袋,呼啦呼啦的粗气冒出来。
阿福打水,给我抹了身子。他说:“昨天夜里我听见您哭得快背过去了,给我吓得屁滚尿流的。”
我没说话,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外的枯树。
那棵树从生到死,只有种子时和枯老时最特别,其他年岁不过是一如既往的春夏秋冬,开花结果,绿叶渐黄,最后秃秃的。
我的人生也是,一瞬间才是大悟大彻,长久的也只是活的浑浑噩噩。而我却始终错过了那几个重要的转折点。
没能力救哥哥多爹,也护不住阿娘,甚至……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我心里钝刀一般割似的痛。
我问阿福:"京中近日来,可有消息。"
阿福又落下泪来:"他们……陛下下旨,说先生犯了通敌的罪,已经下了斩……有人说您也是帮凶……这根本不对!凭什么他们就…"
我打断他:"……行了,我知道。"
皇帝的身体越发坏了,几来几年几乎都是身边亲侍当权作威。大权旁落的后果,历朝历代的经验摆在那儿,又有什么好说的。
还通敌……当年杀光了得力爪牙忠国良将,如今一群通敌的指着一个身前令他们害怕,死后方才能解气的人,说他们如何忠心,却又被如何威慑,就是说给天下人听的,说给聋子瞎子听的,而那些人只听得见这些,自然信以为真,起声征伐。黑的成白的,白的成黑的。
夜里冰冷。我实在有些怕,对阿福说:“过两日,你便走吧。”
阿福没说话。他出去了。
我躺下,把眼睛闭上了。
松月庭中立,清光入怀来。
那人问我:“你想看舞剑吗?”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你许多年不曾这般好动的。”
一声笑声短促地出现:“我一直很好动。”
我不吭声,放下了酒杯,耳朵有些烫。
我最后还是开了口:“想看。”
……
“……每日二两,一次半个时辰,能吊几日是几日。”
"大夫,最多能……"
我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注了铅水一样。太痛了。我还是把它闭上了。
"阿福。"嗓子也很重,像压了几斤碎石,全是血味。
"半个月。"大夫见我醒了,对隔阿福说:“去给你家先生端药来。”我说:“谢谢大夫。”
大夫四五十岁一小老头,满脸严肃:“你的日子不长了。”
我说我知道。
然后他又放下声:“情伤人,何必呢。”
我没说话,只对他说:“您是个好大夫。”毕竟这年头关心我的人也不多了。
啊,不是,好像只有阿福了。
我睡的时间越来越多,可是做梦却越来越少。天气太冷了。
刚开始的几天我还能让阿福陪我说说话,到后来我说几口气,便觉得乏力。也不能地或从床上坐起来了。
忽有一日,我觉得整个人清明了不少,身体也很有力,我向门外喊阿福。
阿福一进来,见我正在穿衣束发,泪忽地就流下来,我冲他笑了笑。
云州的院子里没有花草,我本想不曾长住,种些花草也是浪费。
阿福扶我出了院子,外面没有什么人经过。街道两旁都是白色的雪。人家户也挂上了灯笼,红彤彤地照在我脸上。
已是夜将近。
天上蒙蒙的一层灰,许是人家炊烟。
我沿着街,穿过高低不一的房,鸟儿都走了,只剩秃秃的树。
河道上的柳树也很扭曲,我有些困了,靠着一棵坐下,看着看着,好像听见有人在口喊我,在冰面上,我极力想要看清,倾着身子往前,可是天黑得越来越快,我挣扎着站起来,却滚下了堤,砸进了湖里,冰碎了,隔福在哭,我呛了水,冰渣也钻进我的口鼻,我直直往下沉,什么都听不见了。月亮升到半空了,打在水里,我好像离它很近。
我总觉得这时会有个人跳下来,把我带上岸,可是并没有。我脱了力,便不动了。
我好像看见那人了……我想喊那人的名字。
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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