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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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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晒被子正好。”
外面有一块粗粝巨大的山石,一名极其俊气的男子仰卧在其上。他半耷拉着脑袋,嘴里叼着根干枯的竹叶。风吹过,月银丝般的长发飘洒,黑纱衣猎猎摇曳,仿若两条黑蛟游龙交缠。
半米之处有一个身型淡淡、五官姣好,身材抚媚无比的灵体,正纤手掐着腰,虽是张艳脸,但眉目间总夹着一股厌世之昧。
“要发癫就出去发”。
“枫,你总这么凶 ,小心没鬼爱。”迟墓笑道。
片草不生的地面上干巴巴的插着几棵高大的树木,那细长的树干顶端竟然还牵扯着许多交错的红线,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风一过,交叉处系着的几十个硕大的铜铃,便发出瘆人的铛铛响,叫人又觉新奇又感恐。
又似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阵法,狡猾的阻挡了倾泄而来的阳光雨露,导致整个地方都散发着诡异的森气。这是死山诞生以来,天气还算不错的日子,虽然还是那么阴森森的。
直至初醒的太阳从远墨的山群缓缓升起,圣光穿过山岚顶峰,高悬挂在穹顶之空。
名叫枫的一撇眼。
迟墓站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骨头响,舒出一口长长的气。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解解乏也好,省的想东想西费神。”
“真是有病。”女灵无语乜他一眼,懒得再看,忽而就消失了。
迟墓见怪不怪,翻下身,面朝高达十丈的洞口,搔搔头,走了进去。一大个山洞完整现身在阳光之下,乳石像荡着的獠牙,洞里空荡荡的,偶尔还能听见几滴水在滴滴答答和倥偬的穿堂风。
自从霸占这座山时设了不少法阵结界和死士,没有人敢靠近他的地盘。整座山除了风声在嚎叫,基本上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无论在山上做了什么,干了什么,都没有人会知道。也没人去敢知道。
洞内一片狼藉,有前些时间练造法器时留下的残渣碎皮,有到处搜罗到一些老东西,古籍试验品和被单之类的废弃物品,散了一地。
迟墓边踢边踹拦路的垃圾,走到最大的一堆废料前,望着高了半个头的堆积物,一时无语凝噎:“什么时候堆起来了这么多?”
他捻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起来,忽然嗅到一股恶臭,连忙甩手抛的老远了。
转角间,忽然地一瞥,瞅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迟墓上前一把将那块边从角料里扯出来,一瞬间,山崩地塌,一堆东西稀里哗啦的砸了下来。
迟墓双腿修长,一跨就躲过去了。走出穴口,在阳光下看清了手中之物,原是一块布料。不似床单,而是一块黑到连上面的图案都看不见了的毯子,散发着一股刺鼻尖酸的臭气。
迟墓心下恍然,忍不住一笑,心道:“原来是在这里啊,还以为被丢掉了呢。”
他每日都做实验到深夜,他又生性随意,懒得走那几步路,随便一躺就睡过去了。而这张毯子是寒忌来看他时,每次都见他不是躺在地下,要不就是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冻得打哆嗦也不去找床。
寒忌抱了一次又一次,怕他因为公务,有可能几个月不来,怕他再着凉就拿了好几条毯子放在迟墓经常到的角落,以备不时之需。迟墓有时脑子不太清楚,每天在山上过着孤独的生活,太久没人跟他说话,憋久了,脑子就会迟钝很多,脾气也逐渐暴躁。有一次许多天都没等到寒忌来,迟墓等着等着闲不下去,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日夜颠倒,忘记所有烦恼事,便也忘了寒忌的嘱托,毯子们估计不知被甩到哪个迟墓早已遗忘的角落去了。
没成想在这给他找着了。
带着毯子信步走下山。在附近找到一条水流缓慢细小的溪,周围鹅卵石光溜溜的杂乱散布在溪水旁,草被踩踏过,弓下的草叶还没来得及伸直。
大概是附近村落的小姑娘年少无知,为了偷懒少走几段路去几里外的河边,才到这儿洗衣服的。
胆子还真大,这座山上可是有着一秒就能将人撕成渣的死士,遇人杀人。
他不经常下山,附近的村庄最近的一条小溪还被他无意中给填了,要用水得到几里外去,这太不便利了。
迟墓叹了口气,这也填河也并非是他有意的啊,就算是弥补,那群固执的村民们也未必会买他的账。
看来要把山下的死士往上赶一赶。万一吓到人家小姑娘良心可就不好了。
“给许川知道了,还不得被他嘲笑个几十年的。”
旋即又自嘲地摇摇头,道:“人家哪有空闲嘲笑他这个老鼠王?人家对自己避如蛇蝎,就连他妈的老死的都能算到自己头上,说什么是被他吓死的,嘿!老子改天去抢个阎王殿坐坐,那天下岂不简简单单就到手了?”
”那杀个人不也手一抬的事,用得着天天把自己关起来?”
“说什么呢,”迟墓猛地掴了自己一巴掌:“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想着给寒忌添麻烦啊!”
迟墓沉默了半晌,接着无所谓地嘟囔了几句。
毯子下水,完全浸入水中时,竟流出黑浊的水痕,一路飘着往下,未曾动它都流出了这般污的水,不难想象这块毯子究竟脏到什么程度了。
迟墓蹲下去,手拉过飘荡的毯子,荡起一圈圈的涟漪,然后开始认真搓洗。
搓了半分时间不到,迟墓便没了耐心,敷衍地学着姐姐洗衣服的模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搓动。
却没想着东西越洗越脏,不知不觉中加了不少的力道,突然,刺啦的一声,乌漆嘛黑的布上,出现一个巴掌大的裂缝。
“……”
迟墓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起身带着破布原路返回山中。
路经一片枯树秃旷的山林,是被熊熊烈火屠戮过后的惨状,甚至连生命力顽强随意的小花小草都不屑于在此发芽——这里的邪气太重了,根本没办法在此存活下去。
堆砌起这座山的土壤,是无数的走尸分解之后,才形成的一座巨大秃山。为了控制住气势汹汹的邪气,迟墓特地搬来几十棵坚实的百年大树干,目之所及才以为是原木所生的,很逼真,既能镇压怨灵,还能方便牵红血线、挂符篆。
方圆十里,都是这座山的地盘,空灵阴气,迟墓圈养起来的野鬼四处游跑,不停的制造噪音。
“小二!你去哪了?”
这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薄弱的鬼魂。一般人看不见她,只有像迟墓这种开过灵的人才见得着。不过大部分的鬼魂都遭过迟墓的手段,遇见他早就忙不迭灰溜溜跑掉了,少数见着跟他亲近的。
迟墓举了举手中湿哒哒的毯子,道:“去洗毯子了。对了正好,你去通知其它鬼一声,最近不要往溪边跑了。”
鬼魂窜到他的肩上,狐疑道:“为什么?山下又没人敢来——”她愣了一秒,“你竟然会洗东西?你连头不会束,怎么想起干这种粗活啦?”
她空洞洞的豆眼歪了歪,水滴形状的魂体往后一倒,飘上了迟墓的头顶趴着。
迟墓大言不惭:“我就是闲的。而且我就算是不会吃饭也有人喂,不会束发有什么的。”
他一滞,连忙咳道:“总之啊,让他们在山上跑跑就行了,别老是到山下去,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鬼魂意蕴悠长“哦”了一声,嘻嘻打趣道:“小心我找寒忌道长告你的状,看你还怎么沾花惹草的。”
迟墓:“我堂堂一个邪魔,还会怕他一个……一个小白脸?”
鬼魂哼一笑,道:“小白脸?我在夜里听您叫得比地婆打呼噜还大声,这是在叫什么呀?——什么‘寒忌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是谁说的呀?这一看便知道是寒宫主更厉害,要不然怎么能你唔——?”
迟墓耳尖发红,实在听不下去了,催动口诀将她的嘴封了,揪着她往后一甩,丢得远远的。
行至山洞前,迟墓泰然自若地钻进无数红线缠绕的阵法间。如是千年蜘蛛的巢穴,只要碰到任何一根红丝,便陷入万劫不复。
迟墓是这儿的主人,用不着他避让红线,是红线尊敬于他,一丈之内就嗅着他的气味,早早就收卷了密密麻麻理不清的红丝儿,给他让道。
迟墓寻寻觅觅,在找一个合适晒东西的地方,可惜这里连太阳都厌恶不已,只有阴风,最后将目光移至一面旗帜上面的粗绳上,且位置较高,风很湍急。
那是圈禁厉鬼的地方,因为他们总是那么性格顽劣、猖狂,还试图吞噬掉迟墓。迟墓也意图它们为他所用,却很头痛,厉鬼是凌驾于死士之上的思维鬼类,有自主思想,坚持了几天后,还是训不好它们,干脆就将它们关在了这一丈之地,好好反思。
黑靴粘了点黑土,脏脏的,迟墓毫不在意,轻松地踮脚一跃,踩上这座小山坳的顶上,望去,竟是一个巨大的大坑,该有深十米了。
迟墓眼眸微沉,却闲情逸致地把毯子挂了上去,用符篆固定。风果然很大,才挂上去一会儿,这块毯子便被吹得东南西北飘,阴风呼呼狂刮,布与风的接触啪啪之响。
在反抗么?
迟墓微微歪头,冷冷道:“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是这么不知死活。让我看看你们还有多少怨气要发作的!”
话音甫落,迟墓袖中立即飞出几张红血的黄符,啪啪打向深坑中的黑雾,电光火石间,雾中噼里啪啦炸响,风刮得更大了,可乍一听,却比之前那股无所畏惧的狂风幽怨多了,几乎是恹恹之声。
黑雾如沸腾的开水,在坑底波涛汹涌,迟墓听是他们在不甘示弱又不知死活的挑衅他。
黑雾的声音很沙哑,模糊不清,憎恶感却很是清楚:“你还敢来,吾被你关在这里近几月有余,区区几道符篆能奈我几时?等到地坑将成之时,必将把你们统统杀个干净!”
迟墓听了笑一声,道:“区区几道符篆就能把你关在这儿这么久,那我要是有更厉害的呢?等你出来,那必定是你臣服于我时。这地坑打得不错,但我相信你也感觉到了,最近山外的灵气越来越浓密,终有一日会突破这座山的瘴气,会有无数仙家闻之踏来,踩平这座山。”
他转身道:“以我的实力自保也够,但像你们这种不受天力的‘怨灵’可遭不过几招,不时就会灰飞烟灭,还入不了轮回。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啊。”
黑雾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想说什么?难道是想要我依附于你?”
迟墓道:“不不不,是合作,怎么样,这笔交易做不做?仙家这几年可是功法大涨,你我的恩怨过几年再算也不迟,‘我又不会跑。这叫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说是不是?”他笑的和蔼。
黑雾从沸腾到平息,似真在思考,下一秒却雷霆暴怒,黑气腾空而起,大喊:“竖子!吾分毫不信你的鬼话!要出去也是吾亲自吞噬你头颅之后,威风凛凛地出去干掉所有人!受死去吧!!”
风云瞬间急转,黑雾如鹏鸟炸飞,荡起汹汹波涛,齐齐向迟墓飞裹而去!
黑雾呈包裹式进攻,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将不为所动的迟墓笼罩在里面。几秒过后,黑气依旧一丝未漏,黑雾突然黑雾爆发桀桀大笑,没想到迟墓这么硬的骨头终于被他嚼下去了!!
然而,里面的迟墓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几百年了,脾气还是这么倔,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嘛。”
黑气还在不断旋转收缩,空气太过紧实,让人呼吸不畅,即便是不致命,也压抑得难受。于是迟墓举起右手,一张黄符不知何时现于食指中指之间,用力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掷去。
那道黄符瞬间变形,竟化成一把利剑,所到之处剑气横生,生生在团团黑雾中劈出一道向外的路来,口子越张越开,最后在黄符燃尽之时,已经扩到三米之宽。
“哈哈哈哈哈哈小、小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剑的速度又快又狠,黑雾桀笑还未收嘴,痛苦的叫喊就猛地脱口而出。那被利剑消除的三米雾气是被硬生生消灭的!
太吵了。
迟墓封了黑色中发光的一个点,那是它的嘴。接着撇到一个干净的地,往那一蹲,手撑着下颚。像一个看热闹的陌生人,静静地看那团黑雾如割了尾巴的狗。疯狂地在坑中狂奔,寻找丢失的尾巴。
迟墓瞧着看着,心中便起了打算:“这老东西好像已经七八百岁了,没想到还是这么死犟,看来还是宝刀未老啊。该用什么镇着好呢?好像洞里还有一堆铃铛没用完——”
正细细想着,忽然鼻尖嗅到一股幽兰的香气。他猛地一回头,讶异间,身体已经快他脑子一步冲上去,抱住了来人。这像是发生了无数次,熟练到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发出命令。
“寒忌!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他正说着,忽然一蹦双腿就自动缠在了寒忌的僵硬的腰间,把头埋进寒忌的脖颈发间,感受他长期静坐在书案桌前处理文件,而染上的淡淡熏香。
寒忌还是一如既往一身迦蓝的道衣,与袍不同,宽袖花纹鎏金云纹,配长剑于腰间,一双素白长靴,低奢感十足。
往上瞧,白皙的脸庞仿佛是被研墨抹开了似的,五官雅俊似仙,双瞳呈低耀的琉璃色,偏偏让人瞧不出喜怒哀乐,觉得这人太过刻、严肃了些。
迟墓像个淘气的孩子,眼睛能看出兴喜的光芒,很乖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