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姬降娄

2、第 2 章

　　“哎呦，嘉庆子回来了，这回准备在这儿耍几天？地里的苞谷过两天就要熟了，到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和孃孃说一声，你们带些回去。”

　　微生明清自出生以来便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陪着父亲工作，一般只有在寒暑假过年时才会回到这个她出生的地方。不过回来也带不了多久，十几天左右，只有冬季会长一些，她会陪奶奶过年，看雪，一家人一起吃吃饭。

　　但最主要的是陪奶奶。

　　前几年他们也劝过奶奶搬去和他们住，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总比过一个人冷清地在乡下，可奶奶不，奶奶说城里的人她都不认识，这里好，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这是生她的地方，她不想离开。

　　城里的人奶奶您一开始去不认识，等待久不久都熟了，那有什么认识不认识。

　　奶奶不说话了，她躺在院里的摇椅摇着破烂扇子看着蔚蓝的半边天。

　　微生明清掸了掸月白连衣裙上被野生草莓掉的细碎泥土，站起身到旁边的桌子提起茶壶到了杯水递给刘孃孃，说：“孃孃，喝茶。”

　　刘孃孃接过茶，放在口中小抿一口，便在手上托着膝盖上垫着，等着微生明清接下来的话。

　　微生明清：“不回去了。爸爸说他暂时被调到怀梨这儿工作，妈妈也要一起回来，他们不放心我，就把我也一起带回来了。”她埋下头去整理野生草莓，小声嘀咕：“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担心什么，学校那么大，周边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哥哥姐姐都认识，每天都在学校，又不会丢，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学校里面什么都有。”

　　刘孃孃像是听见了什么高兴事儿，拍了两下大腿，略微松了口气，小声说：“那挺好。”刘孃孃在那自顾自高兴一会儿，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个微生明清，她把刚刚把杯茶放到没生火的火炉，说：“那嘉庆子以后就在这里上学。”

　　微生明清点头，说：“对，爸爸说荔枝小学离我们家近，几分钟就可以走到。”

　　“学美，你来了，做，要喝点茶不。嘉嘉，去给你刘孃孃倒茶。”英子手擦着灰布帕子从灶台边走过了，她先看了看长凳上坐着的刘学美，把帕子挂在木柱的铁钉上，回过头上下看了眼微生明清。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那，气个半死。

　　这孩子不知道和她说过多少回了，大中午这么热，偏要跑出去，外边这么晒，这一脸的汗水和不正常的绯红，一看就是又在外面疯玩，这果子又不会跑，等阴凉了再去也行。

　　冬天好不容易白回来的一个夏天又白干。

　　微生明清见奶奶这么顶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赶忙低下头用裙子外层擦脸上的汗，刚刚光顾着吃了。

　　这一擦，英子更生气了。

　　昨儿才洗的，今早给换上，这才多久，又给弄脏了。

　　都说了回来不要带买浅色的衣服，孩子穿着是好看，但孩子小，顽皮，一会就给弄脏，你换都来不及，别说洗。

　　刘学美：“孃孃，我记得孩子小名不是叫嘉庆子吗，什么时候改的嘉嘉。”

　　刘学美悄悄将微生明清拉在自己身后，让自己直面英子的怒气，顺道转移话题。

　　英子将微生明清从刘学美身后拉出，在旁边的火炉上扯了张纸擦着微生明清脑门上没擦干净等我汗，不紧不慢地说：“没有改，只是我觉得叫嘉庆子麻烦，就叫嘉嘉了，嘉嘉好听。”

　　微生明清：“才不好听呢，我们班一堆霞霞，妍妍，敏敏的，我才不要和她们一样，我是独一无二的，奶奶您要是觉得麻烦要不叫我明清吧，庆子也行。”

　　英子曲起食指和中指，轻轻敲微生明清的额头，放下手里的纸巾，说：“叫什么庆子，跟个男孩一样，嘉嘉多好听，嘉嘉，嘉嘉，奶奶的嘉嘉今年就要陪着奶奶在这个老房子待在一起咯。”

　　“嗯，奶奶，吃果子不，新鲜着呢，刚刚和他们去那儿摘的。”微生明清指了块远去的草地，正被太阳晒着，仔细看还可以看到空气中曲折变形的气体。

　　英子并没有看向微生明清指的那块地，她在这里生活很久，从记事到现在，这片土地上什么果子生长在地方，长什么样，味道如何，她都知道。

　　英子将微生明清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捞到耳后，说：“不吃了，嘉嘉吃吧。奶奶在那边炕了干粑，马上就好了。外面这么人，我们就不出去玩了，在这里陪着奶奶聊会天。”

　　微生明清：“嗯……”

　　“嘉庆子，走去捉点灯，蜘蛛网弄好了。”

　　点灯，怀梨家乡话，学名蜻蜓。

　　他们用竹子劈成小段，取一小节，在另一竹子前段弯曲成椭圆形，手掌大小，去近地的房屋下找蜘蛛网，一定要前一天或者才才弄好的，有粘性，那种弄了几天的不行，没粘性，沾不起点灯，只能把他盖住，像那种远地方的就捉不了。找到新鲜的蜘蛛网便将她黏在竹网上，以此反复多找几张，形成一层较厚的膜，就可以去捉点灯了。

　　微生明清拽着英子的衣服下摆，左右晃晃，撒娇道：“奶奶。”

　　英子摆摆手，将自己干活的帽子拿来扣在微生明清头上，说：“行吧，记得带好帽子，别被晒着。”

　　老人一般是抗拒不了自己孙子孙女撒娇，尤其是微生明清这种，一年见不了多久。

　　微生明清摸了下头上的帽子，笑着说：“知道啦！奶奶我去玩了。”

　　英子：“去吧。”

　　微生明清很高兴地跑到小伙伴面前，摸着手里的竹竿转了几圈，在快跑出院子时，英子叫住了她，“嘉嘉啊，记得别去那些老房子，别碰那些瓦片，看掉下来砸着你。”

　　“好！”

　　暑假总是过的非常快的，尤其是对于小孩，上一秒他们还在河里捉鱼搬螃蟹，下一秒就得乖乖在教室里坐着，听着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他们听不懂的天书。

　　他们听不懂，无聊，但家里人说了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可以调皮捣蛋，不能给老师找麻烦，要听话，懂事。

　　在台上传来一声声咒语中，他们的心溜出教室到草地上撒野，追逐在土地上低飞的蝴蝶，但他们的屁股，却只能乖乖钉在板凳上，看看你，看看我，看着窗外风动的树叶，秒针在圆盘里永不停歇的漫步。

　　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暂时唤回他们在外放飞的心。

　　微生明清将剩下的半截粉笔放回老师手中，转动着碎花裙摆，面对台下大半陌生的面孔笑着说：“你们好，我叫微生明清，就是你们常说的那个微生，之前在农大附属小学就读，我的成绩在那里还行，要是你们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微生明清介绍完自己，就站在原位等着老师说欢迎新同学和下面传来的不整齐但会让人莫名自豪的掌声。

　　老师的话和掌声确实是如想像中到来，可这并没有让微生明清脸上出现一丝高兴自豪的表情，他们的掌声稀稀拉拉的，而且，下面还有人蛐蛐她。

　　蛐蛐她的声音还不小。

　　“这谁呀，一来一副吊上天的模样，她说的那个学校很厉害吗？”

　　“不知道。”

　　“你们刚刚没听她说啊，她就是微生明清，微生家的独女。”

　　“独女又怎么样，他们家很有钱吗，他们家地很多吗，她爸爸妈妈给她买糖吃吗？”

　　“这个，你刚刚说的那些，好像确实都有。”

　　“那……那有怎么样，她有我们苪泽厉害吗。小周可是我们我们班的第一，一直都是。”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要和你绝交，就现在，哼！”

　　“别呀，要不你一会放学去我家吧，我爷爷种的玉米可甜了。”

　　微生明清站在一尺高的水泥地上，身体微向前听着下面那些关于她的话，心里盘算着：什么班级第一，小周最厉害，她是谁，自己比不过他，怎么可能，她可是微生明清，微生家唯一的姑娘，怎么会比不过连面的没有见过的人。

　　小周是吧，等自己考过他，她就是班级第一，这个班的老大，看谁还说自己比不过他。

　　微生明清询问旁边和她只有一头之差的女老师：“老师，小周是谁？我听他们说他很厉害，是全班第一呢。。”

　　老师：“周苪泽，你站起来，让我们班新同学看看。”

　　微生明清听老师这么一说，寻这动静的发生处看去。

　　随着凳子与水泥地摩擦的呲啦声和桌子与墙壁的碰撞声，周苪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将手隐藏在桌子里，局促不安的捏起自己破了个洞的衣角，缓缓的抬起眼皮，匆匆地看了一看微生明清一眼便低下头去，腼腆地笑着和微生明清打招呼，你好。

　　微生明清看向这个身穿灰白色，露出上衣还打了好几个补丁，头发寸短的男孩，这就是周苪泽，周爷爷家最小儿子，不该啊，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老师，周苪泽旁边位置是空的，要不我就去做那吧。”微生明清指着周苪泽旁边空的半边桌子说。

　　老师为难道：“这恐怕不行。”

　　微生明清反问道：“为什么不行？”

　　老师：“这……”

　　老师“这”了很久，也没说出个什么。

　　这该怎么和她说啊。

　　微生明清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老师的后续，她干脆就背起自己的书包走向周苪泽的位置，往周苪泽身边靠靠，方便老师更好的观看她俩的身高。

　　就这一小动作把周苪泽吓得往旁边跨了一大步，紧贴着墙壁。

　　微生明清见周苪泽这样，一把将周苪泽拉过来，站在自己的身边，看着老师说：“老师，你看我和周苪泽差不多高，坐在前面多挡同学的视线，还不如坐后面，我们两个还可以交流交流学习心得。”

　　老师：“这……你……”她走下讲台，看着微生明清和周苪泽，急得没办法，她想把他们分开，让微生明清坐前面去，离自己近些，可这姑娘是出了名的犟，又是她自己选的位置，怎么说都说不听。

　　等等。

　　她自己选的位置，老师像是想到了什么，颇为无奈道：“行吧，那你就坐那吧。好了好了，同学们，最近几天总是下雨，你们记得别去那些地方，小心山体滑坡，还有，下雨了就别去河边玩了，还有?个别不怕冷的，这个天气就不要去河边洗澡，在家里洗不也一样……”

　　微生明清见老师还在那里说安全问题，完全忘了自己和周苪泽还站着，她自己先坐下，再在旁边拉着周苪泽的衣服，让一起坐下，别傻傻的站着。

　　没想到，这看着瘦瘦高高的一小孩，力气怎么这么大，边拉还边往旁边跑。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下来和自己做一张板凳上。

　　微生明清：“你怎么这么犟啊，和我爸爸一样。我和你说，我爸爸上次不是带我去买衣服嘛，我看中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可好看了，就是有点大，我和我爸爸说我想要那条裙子，你可以先帮我买等我长大了以后再穿，要不过几天就没了，被别人买去了，可是爸爸不，说什么也不干。”她降低音量继续悄悄说道，“我当时可生气了，不就一条裙子嘛，买了我又不是不穿，我爸爸小气死了，我当时气着气着就哭了，我现在想来丢死人了，你知道我爸爸当时怎么做的吗，他什么话也不说，一只手就把我从地上提起来，一直提到家。”

　　微生明清拿手在周苪泽面前晃了晃，等他眼睛聚焦了继续说：“你怎么也不说话啊，你是周苪泽吗。”

　　周苪泽：“是。”

　　微生明清：“那你怎么和我奶奶说的不一样。”

　　周苪泽抬起脸匆忙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微生明清：“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奶奶说你是这个班的班级第一。”

　　周苪泽点头：“嗯。”

　　微生明清：“你的第一，以后就是我的了！”

　　周苪泽没有回话，在微生明清仰起高傲的头颅看向前方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苪泽低头盯着她的碎花裙子，刚刚不小心和自己衣服相碰的地方，还好，没有脏，还是和之前一样好看。

　　周苪泽又看向微生明清刚刚拉着自己的右手，肉肉的，白白的，和以前课本上讲的我有一双手一模一样，可是，这只白皙的手上有一片绯红，像夏天做农活回家时天上被太阳照射的云朵。

　　周苪泽又将手放回刚刚衣服上的那个洞里，搅啊搅，他想把洞弄得更大些，好藏匿自己的心事，但又怕把洞弄得太大，回去被爷爷责备。他带着兴奋与不安，度过了最难熬的一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