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看戏》黄药师

2、第 2 章 说到看戏,

　　说到看戏,还是在野外有情趣。
　　鲁迅先生在《社戏》中曾引用日本的一本书上的话说“中国戏……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韵。”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闽南一带,逢年过节,迎神赛会,结婚祝寿,添丁入厝,村民们只要高兴,就会请个戏班子到自家门前演戏助兴,增添喜庆气氛。这些戏班子大都是一些民间艺人自发组织的草头班子,他们对戏台的要求比较简单,随便在村子找一块空旷而比较平坦的地方,用汽油桶和木板搭一个台子就行了。
　　闽南是南戏的发祥地,不仅戏曲种类繁多,而且大都历史悠久,常见的有梨园戏、高甲戏、乡剧和木偶等。一般老百姓爱看的是高甲戏和梨园戏。闽南地处亚热带地区，一年四季都可以在野外演戏，而这些戏照例是免费观看的。
　　演戏那天,村里就象过节一样,三乡五里的亲朋好友都会来作客。
　　戏大都是晚上开演的。
　　太阳刚刚下山，就有人拿椅子，草席到戏台下去占位置。在正戏开演之前，先要“跳加官”，一个演员穿着大红袍，戴着面具在台上“招财进宝，祝福祝寿”。等到大家吃饱喝足了，开台锣鼓也就敲响了。
　　这开台锣鼓是很有讲究的，闽南人叫做“闹台”,鼓点子很好听，一套一套的，足足有半个小时，那是在通知，在招呼，在预示，正戏就要开始了。人们便扶老携幼，呼朋唤友，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戏棚下来了。远远望去,真是树影婆娑, 花团锦簇：天上星光,地下灯光交相辉映；台上丝竹管弦五音齐鸣,台下人头窜动熙熙攘攘；欢歌笑语,天籁人声,融合一起,有情有景,任谁也爱到这里来看看热闹，散散心。
　　别看戏台下人那么多,其实真正为看戏而来的,大都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太太。他们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有时开怀大笑,有时义愤填膺, 看到动情处, 还要陪着流几滴泪。喜欢唱戏的还会跟着演员的演唱，手按节拍摇头晃脑地哼起来，那种悠然自乐的神情，真不知身外尚有何物。正应了闽南的一句老话“演戏疯，看戏傻。”
　　一些没有文化的农妇是看不大懂戏的，她们纯粹是来陪大家看热闹，她们只能根据戏台上人物的面谱来大约判断那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这可就不大保险了，我的一个姐姐就在给我们讲戏的时候冒出了一句“那奸臣包拯”的话来，弄得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有些人虽然在看戏，但他们并不知戏在演什么，他们是专门来看戏旦兼看戏台下的女人的。这些人一旦看上了某个漂亮的旦角，就会恋上她，跟上她，这个戏班哪天上哪演出，他都会打听得清清楚楚，不管多远都要去捧场，这种执拗劲一点也不比现在的追星族逊色。
　　戏台下最积极最活跃的是小孩子。可他们并不是为看戏而来，他们的一门心思全在小商小贩的摊点上了。
　　在演戏的地方，周围一定有小摊点，这些都是从周围邻近村子里来的，有家乡小吃，有日用百货，有儿童玩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而且价格比商店便宜得多。一摊一摊把戏棚的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人喊人叫，烟雾缭绕，香气四溢，锅碗瓢勺，碰得叮当响，让小孩子眼都发直了，缠着大人给买这买那.大人拗不过小孩子纠缠，也为了让小孩高兴，往往会给买碗水丸汤或干拌面，再买把小手枪或小面人。既有的吃，又可在小朋友面前炫耀一番，小孩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最热闹要算戏台下的赌摊。那里围的人最多，喊叫声也最大，有时甚至盖过戏台上的声音。这是闽南一种特殊的赌博方式，赌具简单，玩法也简单，谁只要看上一眼立刻就会。庄家把一个油布铺在地面上就是赌场了。油布上用红、黑两色写上中国象棋的“将、士、象、车、马、炮”共十二个字。你把赌注押在其中的某个字上，只要庄家开出的棋子跟你押的一样，你就可以赢得十倍的赔钱。玩的人有蹲的，有站的，输输赢赢，进进出出，非常热闹。
　　是否泉州人最富于同情心，爱憎最分明呢？这点我没做过比较，但泉州人看戏就特别同情落难的公子小姐，受苦受难的人，对大奸大恶的人恨之入骨。小时候母亲带我看戏，不管戏演到多么晚，没杀奸臣戏棚脚人就不散。“杀庞王绞庞妃”是最常演的戏。因此戏演到最后，几个穿红衣的刽子手会拿着一条白绸带把庞妃拖出来绞死，再把庞王抬到桌子上，,手里拿着尖刀,在那里开膛破肚,把五脏六腑一个一个掏出来,嘴里还要喊“心呀、肺呀、肝呀、肠呀”，说“心肝都已经黑了。”台下的观众便非常高兴，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野地看戏,最有情趣,那种自由自在,放浪形骸的心情是难以描述的,不信,你可以去亲身经历一
　　番。